迷雾重重。
蒋叙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他的胸口还插着轩辕剑，鲜血几乎染红了他整件上衣。
他双腿发软，但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胸口那把剑的存在感太强，反手捏紧背后的剑刃，就这么忍着痛，一把将轩辕剑扯了下来。
扯得整只右手都血肉模糊。
然后他将轩辕剑，握在自己的手里。
血液缓缓浸染剑身，也一点一点侵蚀了轩辕剑身上的铜锈。
轩辕剑显出原本的模样，它通体呈现出大地深沉的黄，剑身上镌刻无数深奥晦涩的纹络，而伴随着蒋叙的血液，一点点流入纹络的凿槽之中，又让它呈现出充满煞气的暗红。
蒋叙有点疑惑轩辕剑的变化，但也并未深究。
现在也不是深究的时候。
现在更重要的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文乐去哪里了？
蒋叙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浑身发冷，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这可真是玩大发了。蒋叙迷迷糊糊地想，上次玩这么大发的时候，还是上初中摘了秦女士给他求的佛珠，当天就遭遇了车祸。
不会那时候这西领主……和那所谓的恶神，就已经在谋害他的性命了吧？
那挺贱的。
蒋叙借用轩辕剑撑起自己，但他双腿虚软，身形还是晃了一下。
而一阵暖意忽然将他托了起来。
蒋叙一顿，转头，右边的雾气似乎淡了些，隐隐透出有人形，他心头一跳，唤道：“……乐乐？”
四周一片寂静。
没有人回应。
蒋叙痛喘一口，将轩辕剑当拐杖，正准备往右边走去寻他。
但他眼前忽然白光一闪，刺得蒋叙闭上眼。
等在一睁眼，一切都变了。
不自然的刺目白光，一望无尽的皑皑白雪，无数狰狞的恶魔，环绕在他的身边，黑发的魔主站在他的面前，面容平静……一种死一般的平静。
他的眼睛空洞洞的，望着自己。
……这场景，过分熟悉。
熟悉到蒋叙开始耳鸣，眩晕。
他的手在疯狂地颤抖，颤抖到他几乎拿不住手里的剑。
……剑？
蒋叙低头。
圣子的白袍在风雪中吹拂，右手握着灰白的骨剑，一节一节脊骨，剑尖被磨得分外锐利，反射出阵阵寒芒。
蒋叙被烫着一般，条件反射想要将手中的骨剑扔掉。
可他的身体却不停他的使唤。
对面的魔主盯着他，嗓子里像含了一把沙子，哑得几乎辩不出他的声音：“莱恩。”
莱恩？
蒋叙听到圣子开口：“很高兴你出现在这里，伟大的魔主。”
蒋叙心头猛地一跳。
待在圣子身体里的是……
西领主。
圣子曾经想和西领主同归于尽。
看来是失败了。
所以，魔是来为他复仇的？
“从他的身体里滚出来。”纳雅听起来很疲倦，声音也很小。
但蒋叙确信，自己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容置喙。
莱恩微笑：“既然你爱他，为何不留在神庭呢。我早说过，你们俩，谁吞了谁，都可以。”
纳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偶尔突然消失在原地。
几乎只是眨眼间，就出现在莱恩的眼前。
莱恩游刃有余。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自己有如此强大过，他仿佛能感受到天地的呼吸，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十分缓慢。
莱恩也消失了。
滑腻的声音，从纳雅的耳侧传来：“这样太慢了。”
纳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低得几乎只是在喃喃自语：“已经够了。”
莱恩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见纳雅在半空中突然转了个身。
他的双手捧在心口，一缕微火似的魂，在他的掌心间飘摇。
微弱的白色，亲昵地撞着纳雅的指根。
莱恩脸色骤变，立刻急退。
而纳雅紧跟而上。
莱恩甩出一道又一道攻击魔法，招式狠辣，完全是冲着要纳雅命去的。
但魔躲也不躲。
他硬抗所有伤势，抗得浑身伤痕累累，中途甚至呛了一口血。
但他始终一步不退，无限地逼近莱恩。
莱恩脸色巨变，抬手布出一道血色的魔法阵。
而纳雅终于停了。
那道血色法阵，在纳雅的头顶亮起，淡淡的红芒自魔法阵边缘垂落，将纳雅围困在里面。
莱恩在魔法阵外，喘息阵阵，狼狈不已。
大概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明明已经夺了圣子的身体，竟然还会在纳雅的手下，搞得这么狼狈。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但看见纳雅被围困在里面，又笑了，那是带着恶意的笑：“本来我是没有想那么快，用上这个魔法阵的。”
血色魔法阵，看起来十分的诡异。
纳雅抬起头，那魔法阵的纹络，看起来像……一个又一个，挤挨在一起的人头。
他们表情痛苦，悲伤，怨恨，死死地盯着阵法中央的纳雅。
……纳雅认出了他们。
那是他曾经待过的领地。
里面是所有被炼化的人。
纳雅看着中央，老人和年轻女孩，仿佛流着血泪。
他看了许久。
“如果不是你，他们也不会死的。”莱恩微笑着对他说。
纳雅捧着那缕魂火，垂下眼睫。
“若是你一早将你的魔法核交给我……”
纳雅慢慢抬起眼眸。
莱恩口中的话停下了。
天地间的风雪，似乎都停止了一瞬。
强烈的情绪，疯狂的气势，刹那间从纳雅的身上炸开！
莱恩感受到了他身上孤注一掷的疯狂！
地狱之门大开，逃逸的黑魔法元素，猛然朝纳雅涌来！
他牵引了所有的黑魔法元素，要……引爆自己的魔法核。
莱恩脸色巨变：“你疯了！”
他转身想逃，但已经晚了。
剧烈的能量波动，炸开了血魔法阵，并重重拍在了莱恩身上。
他狠狠坠入雪地，呛出一口血，正待他想要起身，脖子就被人狠狠掐住，重新被掼下去。
那缕微弱的魂火，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莱恩只是刚吐出一个音节。
那缕魂火，已经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眉心。
莱恩瞪大双眼，整个人仿佛都被停止在了这一刻。
纳雅观察他片刻，确定圣子留在他身上的那缕魂，已经回归主体，正在唤醒主魂，才终于无法忍受周身痛楚似的，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直到一个白影，从圣子的身上剥离。
那是一个庞然巨物，纳雅看见了一只灰白色的，淡漠的眼睛。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但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想要调动魔法抵抗，却只能感受到小腹空荡荡的，剧烈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摧残他的神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影钻入他的身体。
纳雅在自己被上身的一瞬间，脑海中突然浮现了许多记忆。
他看见了领主，看见了云端。
看见恶神想要永垂不朽，却遭到神明训斥。
他看见神的陨落，又听到神的不甘。
领主吞噬神，神也吞噬他。
祂借莱恩的身体复生，又暗中窥伺可以卷土重来的时机。
——祂从来不想回到神界，祂只想彻底的……彻底的堕魔！
纳雅不受控制的抬手，被污染的神力在他的身体里游走。
原本还在和魔法师抵抗的恶魔，突然都停下来，他们像被抽走了生命，变得干瘪，随后化成无数齑粉，随风扬去。
……他们是恶魔。
纳雅不喜欢地狱，也不太喜欢疯疯癫癫的恶魔们。
但他们是跟着他来的。
他们也这样……轻飘飘的，死了。
这还没有结束。
魔法师们，没明白这一切的变化，到底是为什么。
有人伸出手，指尖想去触碰恶魔们化成的灰。
就看见……自己的手，也随之化成了黄沙。
惊慌，喊叫，痛呼，求救……
然后一切都归为死一般的寂静。
“纳雅”抬手，隔空在圣子的身上一抓，数道小型的魔法阵，从他身上钻出来，飞入“纳雅”的手心。
——那是圣子背负的，所有领土的守护魔法阵。
这个恶神，是要把魔法大陆的生灵，都杀尽了。
不，或者说，祂并不是想要杀戮。
祂只是……想要获得更多的，更强大的，强大到可以不受任何钳制的力量。
圣子发出一声痛哼，仿若剔骨一般的感受，终于让他从混沌的状态，清醒过来。
他睁眼眼睫，白光炽烈，恍如隔世。
看见自己的爱人，捂住自己的头，痛苦地站在原地。
“祂……要杀了……所有人……”纳雅艰难地维持理智，不让恶神与自己融为一体，“等祂炼化……人族之后……要去精灵族……”
精灵族是个平和的种族，他们闭世不出，却拥有通天晓地的世界树。
这是神界了解魔法大陆的桥梁。
祂不允许魔法大陆的一切传入神界。
“杀了我……”纳雅咬着牙，“杀了我！”
圣子露出仿佛被人捅了一刀的神情：“你说……什么？”
蒋叙看见宋文乐的脸，可怜的，带着泪水，两颗浅琥珀色的眼睛，像剔透的宝石。
他看着蒋叙，轻轻地对蒋叙说：“杀了我吧。杀了我一切都结束了。”
“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
这声音无数次的重复。
“嘻嘻。”
“——你舍得杀吗？”
“——你舍得，再杀我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