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闹得那么狠,许天泽一直悬着心,怕第二天瞿枫主动提起这茬。比如来一句“瞿茜快高考了,你们节制一点”,或者“不是答应过不往家里带不三不四的人吗”。他提心吊胆了一整个早上,没想到瞿枫对此只字不提,第二天还面不改色地留陈英吃早饭。
陈英也居然真的留下了。
脸皮厚就是好。许天泽想。
至于海哥的邀请函,瞿枫肯定去不了。如果他和瞿枫都出了事,他们的事业就会彻底土崩瓦解。但只要他们之中还剩一个活着,就总有东山再起的本钱。许天泽思来想去,带陈英去竟然真的是最优解。
但不是作为他的伴侣,而是作为他的“表弟”。
海延是个狡猾的男人,能从远江市的地下血雨腥风中杀出来的,就不可能是什么善茬。他把地点定在山上,据说那是他重要的根据地之一。选在那里,一来地形复杂,二来便于逃生。那座山四通八达,上山的路蜿蜒崎岖,狡兔尚有三窟,据说山上的建筑光是出口就有二十来个。
听罢,陈英低语:“倒是真像老鼠。”
对此许天泽表示赞同。
陈英略感意外:“我原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丘之貉。”
“别老掉书袋,虽然这个我听懂了。”许天泽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和瞿枫没打算一直干这个的。瞿茜以后得有个安全舒适的学习环境,但是如果我们一直这么干下去,她就永远在危险里头。”
“那你们后面怎么打算?从良?”
“嘶,你这词不太好听,但确实是这样。”许天泽单手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远处,自己都没发觉嘴角翘了起来,“现在不是流行一个词叫‘上岸’吗?我和瞿枫,最后总是要上岸的。”
陈英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许天泽。那张棱角分明、肤色微黑的脸上,他看见了一种叫“幸福”的东西。
他无端地羡慕——又或许是嫉妒——反正他控制不住,语气一下子急切起来:“为什么你总是为他们兄妹考虑这么多?”
“什么叫‘他们兄妹’?”许天泽语气自然得很,“他们是我的家人。”
陈英多想放下面子,哪怕只说一句“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可是他不能。
作为“陈英”这个床伴的他不能;作为警察“陈英”的他,更不能。
所以他只是无力地扯了下嘴角,沉默地别过脸去。
荒山离城里还有好一段路,许天泽油门踩到底也开了半个多小时。他们到的时候,山脚下已经热闹起来了。豪车云集,但破破烂烂的车也不少。许天泽开的车很低调,不是他自己的,据说是租来的。
陈英偷偷记下车牌号,暗地里查过,居然是个假牌照。
他悄悄在心底给许天泽记了一笔。
“记住了,从现在起你不叫陈英。”许天泽熄了火,压低声音叮嘱,“你叫许若平,是……”
“知道,知道,是你大表弟,从小跟你关系一般,近几年才熟络起来。为了入行跟了你,还是个新人,头一回参加这种活动,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要你多多担待。”
“对了!”许天泽一挑眉,朝陈英竖了个大拇指,“真棒!”
步行一段陡峭的山路后,他们见到了海延的大本营之一。
建在山上的建筑,山脚下看起来歪歪斜斜,上来了看还是非常板正的。
门口站着一排穿黑西装的人。许天泽走上前,被伸手拦下。
“站住。报上名来。”
许天泽出示邀请函,自报家门:“许天泽,原来在城南,今年刚转到东城发展。这位是我表弟,叫许若平。我们头一回来。”
黑衣人凌厉的视线扫过许天泽,又扫向陈英,墨镜后的眼神不怒自威。
“你是他表弟?”他的语气不善。
陈英畏畏缩缩地缩了缩脖子,往许天泽身后躲了躲,窝窝囊囊地说:“大哥,别吓我,我真是他表弟……”
看他那副快吓破胆的样子,黑衣人终于满意了,把邀请函扔回许天泽怀里,冷哼一声放了人。
陈英路过的时候,他们纷纷露出嘲笑的表情。
进去之后,许天泽没忍住,凑到陈英耳边悄声说:“你有当演员的天分啊,演得真像。”
陈英跟他咬耳朵:“你又怎么确定我是演的?”
许天泽“啧”了一声,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以示不满。
里面果然热闹。许天泽深谙地下的种种规矩,直奔海延的位置而去。
建筑的核心在中间层。许天泽进了电梯,刚要去按七楼,不想身后伸过来一只苍白的手,在他看清之前先按下了九楼。按完还不够,收回去之前还摸了一把他的手背。
感触凉凉的,像是被蛇亲了一口。
“你干什么?”许天泽忍不住皱眉,“我是带你来了,别捣乱行不行?”
陈英拉了拉他的衣角,在他转身的时候凑过去,用几乎亲吻到耳廓的距离轻声说:“听我的,不会有错。”
许天泽将信将疑。
电梯门合上,一路上升。
等停在显示九楼的时候,他们走了出去,楼层的标识上却分明写着“七”。
许天泽一愣:“怎么真是七楼?”他回头去看电梯的显示屏,“明明到的九楼啊。”他忍不住看向陈英。陈英满脸淡定,甚至在他转头的时候朝他眨了眨眼睛。
“怎么回事?”许天泽简直好奇得要死。
陈英低声解释:“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几栋楼建在山上,层高错位。这在建筑上叫‘错层’。正因为这样,这栋楼才容易藏人,也方便逃跑。”
“你懂得真多。”虽然许天泽不喜欢陈英,大部分时间都觉得这小白脸就是个疯子。但是不得不承认,陈英脑袋不空,懂的确实比他多。
一码归一码,这一点他服气。
这一层大概是整栋建筑最繁华的一层,每一处都透着讲究。走到最深处,供着关公像,下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唐装,戴一副眼镜,出乎许天泽意料地年轻,翘着二郎腿,笑起来自带一股儒雅之气,独自坐在梨木椅上把玩着玉扳指。
许天泽暗自在心里嘀咕:现在小白脸都这么吃得开?
但他也清楚,海延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小白脸。因为当他看过来的时候,哪怕脸上带着笑,那股凶煞之气也藏不住。许天泽的直觉告诉他,这人手上绝对沾着人命——
甚至可能不止一条。
许天泽素来大方,大步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海哥,许天泽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见到人进来,海延轻声笑了笑:“久仰。”
看见许天泽身后的人,他微微挑眉:“这位是?”
陈英又恢复了那副窝囊模样,吓得直发抖,使劲往许天泽身后躲。被许天泽一把揪出来,按着脖子强行行了一礼。
“哦,这是我表弟,叫许若平。”许天泽表情凶狠,“给我老老实实行礼!得罪了海哥,我饶不了你!”
陈英吓得直哆嗦,嘴唇颤着,话都说不利索,声音细如蚊蚋:“海哥……海哥好……”
“哎,别吓着小朋友。”海延把玩着玉扳指,哈哈大笑。他居高临下,垂着眼皮看人。
“许天泽,听说你原来在城南?怎么突然跑到城东来了?据说,还跟黄莽他们起了冲突?”海延摇了摇头,表情略带失望,“你要知道。在我的地盘,我一向倡导大伙团结一致,并不支持兄弟反目、互相之间起冲突。我这里不比你的城南。你既然来了城东,多少就得守我们城东的规矩。”
话里话外明显流露着问责的意思。
许天泽压了压眉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道理我相信海哥不会不理解。当年海哥一路血雨腥风走过来,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想必也不单是为了仇恨。”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许天泽这番话颇有些挑衅的味道。整个城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海延之所以从底层杀上来就是为了夺回自己父亲过去的位置?这是海延的荣誉,却也同样是海延身上所不能提及的禁忌。如今许天泽一上来就踩雷,就连陈英都忍不住为他捏一把汗。
海延瞬间收了笑,眼底的凌厉再藏不住。
而许天泽的脖子侧面,悄然贴上了一把匕首。
“年轻人,胆识可嘉。但对上面坐着的人,不可无礼。”
一道粗嘎难听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一个与许天泽个头、肌肉都不相上下的人不知何时从暗处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把臂长的利刃,刃锋正贴着许天泽的颈侧,只需轻轻一拉便可见血。仿佛只要海延一声令下,他随时能要了许天泽的命。
可以说,许天泽的命眼下就握在他手里。
陈英最先注意到这个变故。
那是个身形极为高大的男人,比许天泽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将近两米。裸露的皮肤上疤痕交错,脖颈上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旧伤,几乎绕了半圈。
大概他的声音之所以如此难听,正是因为那道陈年伤疤。
但陈英此刻绝不能轻举妄动。他假装吓软了腿,跌坐在地,抖个不停,暗地里却死死盯着那把利刃,脑子里飞速计算着两人全身而退的概率。
许天泽倒是一点不怵。
他直视海延,语气淡定:“海哥,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说错了什么,您可以指正。我们来解决问题。而不是直接解决掉我。”
这话说得俏皮。
海延也的确笑了。
他停下把玩玉扳指的手,抬手笑道:“好了阿虎,别吓唬客人了。他说的没错,也没说错任何事。”说着又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说得对,人要往高处走,这是本能。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又怎么可能只为了报仇呢?”
他拍着手掌,亲自起身,握住“阿虎”的手腕,将利刃从许天泽颈侧移开。
许天泽本来就没说错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往高处走是天经地义,离开城南来城东发展也是大势所趋。许天泽的选择没有任何毛病,甚至是拿海延的经历将心比心,在思想上无声无息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海延近距离打量着许天泽,眼中精光闪烁。
“你叫许天泽,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