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陈英意料,海延对许天泽竟透着几分刻意的欣赏。他不仅追着问清了许天泽与黄莽冲突的每一个细节,连双方争执的由头、动手的分寸都不肯放过,末了还主动开口,要替二人从中调解。
海延端着酒杯,明明笑意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既然以后都要在这一片闯荡,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痛快,你说对不对,天泽?”
落在陈英眼里,这副和善模样分明是笑里藏刀,只让他心头发紧。
好在许天泽也是这么想的。
许天泽看得通透,并未被这表面和气迷惑。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哪有海哥说的那么严重!我和黄老大就是点小误会,说开了就翻篇。有海哥您坐庄,我信黄莽绝不会不给您面子。”
一番话既给足了海延体面,又把姿态摆得恰到好处,听得海延心花怒放,当即直言:“我是真欣赏你,天泽,有勇有谋,不莽撞。”
一旁的阿虎适时端来两杯烈酒,海延率先举杯,朝着许天泽遥遥示意。许天泽也不忸怩,抬手虚空碰杯,二人皆一饮而尽。
紧绷的气氛渐渐缓和,海延与许天泽从地盘规矩聊到江湖门道,竟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投机意味。可唯有一件事像根刺扎在许天泽心头,让他无法忽视。
从进门起,海延的目光就时不时落在陈英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忍了片刻,许天泽终是开口:“海哥,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海延挑眉,抬手示意:“请问。”
“您为什么一直在看我表弟?”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死寂。陈英本就低着头沉默站在许天泽身后,闻言猛地抬头,脸上惊恐与茫然交织,手足无措得像只误入狼窝的羔羊。
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被海延尽收眼底。海延慢悠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唇角噙着笑,却不发一言。目光在陈英身上逡巡,压迫感扑面而来。
许天泽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陈英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神色从容:“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总盯着他,孩子胆小,容易紧张。”
海延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许天泽,语气淡淡:“天泽啊,你表弟胆子这么小,你怎么敢让他入这一行?这行吃的是刀口舔血的饭,可不是闹着玩的。”
许天泽答得坦然,没有半分掩饰:“因为赚得多。他家里困难,急需用钱。”
海延眯起眼,眼神骤然锐利,带着逼人的审视:“为了赚钱,命都可以不要?”
许天泽没有丝毫闪躲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为了赚钱,命都可以不要。”
四目相对,空气中暗流涌动,一个试探底线,一个坚守态度,谁也不肯先服软。
最终还是海延先移开视线,轻声嗤笑,语气复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倒是实在。”
许天泽顺势补充,语气护短:“况且他是我家里人,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带在身边放心。”
“哦?”海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你就这么肯定他不会背叛你?我们这一行亲兄弟反目成仇的例子可不少。”
“他不会。”许天泽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海延看着他笃定的模样,忽然拍了拍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挑衅:“这么自信?”
海延站起身:“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话音落,阿虎从暗处缓步走出,手中赫然握着两把锃亮的手枪,看得许天泽浑身一僵。他忍不住在心底暗骂
——真是见鬼了,难怪都骂这海延是个疯子。
阿虎将枪分别递到许天泽和陈英手中,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许天泽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眼尾的余光却看到陈英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几乎握不住枪身。
也是,陈英一个还在上学的大学生,读了一辈子书敲了一辈子电脑,别说打打杀杀,这辈子到底见没见过真枪实弹都得存疑。
许天泽忽然有些后悔了,后悔带陈英一起过来。
——但是多少要把人成功带出去吧?
他暗下决心。
“玩过俄罗斯转盘吗?”海延笑着开口,语气轻松,却让人心底发寒。
许天泽指尖微紧,内心骤然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
“没玩过也没关系。简单得很,一学就会。”海延爽朗一笑,缓缓讲解规则,“我这里有两把一模一样的枪,每把里面都只装了一发实弹,等会儿你们要同时开一枪。至于那一发到底是空包弹还是实弹,全看天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这一枪,你们可以自由选择对准对方、或是对准自己。当然,你们也可以对准我。”海延出口的话轻飘飘,好像只是一个玩笑。只可惜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任何一人认为他真的是在开玩笑,“只不过……你们的枪不一定能打响,可我们手里的家伙,能直接清空弹夹。”
话音刚落,阿虎立刻举起手中的连发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许天泽和陈英,眼神冰冷无情。
被真枪实弹指着,陈英吓得腿都软了,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表、表哥……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许天泽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计时三十秒。”阿虎的声音嘶哑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倒计时结束,只要有一个人没开枪……不好意思,我就开枪了。”
许天泽心头清明得很:他们根本没有选择。且不说他和陈英从未碰过枪,就算真敢对准海延、阿虎,枪里只有一发子弹,还未必能一击毙命;可对方手里是满载的真枪,一旦反抗,他和陈英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只能先顺着海延的意思来。
许天泽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陈英。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可此刻陈英脸上的恐惧、无助,是他从未见过的。心口猛地一揪。他明明不想让陈英涉险,可如今还是把人拖进了生死绝境。
“好,各就各位,计时开始!”海延掏出怀表,按下按钮,清脆的滴答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许天泽与陈英对视着,谁都没有动作。
——能对准陈英吗?不,不行。万一子弹是实弹,他会死的。
——那对准自己?可要是死了,陈英怎么办?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冲撞,许天泽死死咬住后槽牙,掌心沁出冷汗。
“时间要到了哦——”海延懒洋洋地延长声音报数,语气里满玩味,“五、四、三、二……”
“一!”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震破了屋内的诡谲沉默,也击碎了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枪口缓缓冒着白烟,许天泽和陈英都稳稳站着,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更没有伤亡。
许天泽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他的枪口下意识对准了陈英;而陈英竟在最后一刻硬生生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
他竟宁愿死,也不肯伤自己。
许天泽彻底愣住了,心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好!好!”海延哈哈大笑,快步走上前,按下许天泽还举着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赞许,“现在我信了,天泽!你果然没信错人。你的运气真好,能碰到这么一个死心塌地、全心全意跟着你的小弟。”
许天泽扯了扯嘴角,笑容僵硬又勉强,声音低沉:“海哥,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海延收了笑,摆了摆手:“是我唐突了。为了给天泽赔罪,也为了给你这位忠心的小弟一份大礼,今天,我海延就帮你把事情彻底了了!”
他再次拍了拍手,两个手下押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略显凌乱的男人走了进来。
看清那人的脸,许天泽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竟是黄莽!
黄莽被押着脖子,头几乎垂到胸口,可脸上没有半分怒气,反而堆着谄媚的笑,连连赔罪:“咳……海哥,您叫我来就行,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我找你来,是想问清楚,到底是不是你故意找天泽弟的茬?”海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黄莽脸色一白,连忙摇头。可是刚刚一动,又被暴力地狠狠压制。他急促道:“海哥!大哥!真没有的事!……都是自家兄弟,闹着玩的小摩擦,绝不是我故意找茬!”
黄莽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被海延押着,强迫与许天泽坐下来谈和。
海延带着人离开,看似把屋子腾空留给他们三人说话,可暗地里,不知有多少枪口对准这里,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许天泽只在坐下的瞬间神色微变,随即便恢复平静,开门见山,直接表明来意:“黄莽,今天海哥坐庄,我也就不和你不绕圈子了。我想接管你的地盘和手下。”
黄莽眉梢狠狠抽搐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门口,但很快又收回目光,看向许天泽:“许老弟,就算今天有海哥在场,你这口气,也实在是不小啊。”
“正因为都是兄弟,我才实话实说。”许天泽语气诚恳,“你的难处我知道。最近局里查得严,你这边压力不小。但只要你答应我,从此以后你的手下,我绝不为难。愿意跟着我干的待遇不变、甚至比以前更高;不想干的,按你的规矩给安家费,好聚好散。至于你,今天我称你一声黄哥,以后你有难处,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黄莽沉默了片刻,靠在椅背上,深深吐了一口浊气。忽然他笑了,拍了拍大腿:“你小子,真他娘的敢想……!”
其实从那天黄莽被警察带走,他就明白了。
局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他这棵老树根,实际上早就扎不稳了。那一晚,他用尽了人脉,却还是不得不在局里蹲了一夜。等抽完那最后一包烟,黄莽就想通了:自己老了,这江湖,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他这辈子刀口舔血,别的都放得下,唯独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那帮兄弟迟迟放心不下。如今许天泽既然许下承诺,给了兄弟们退路,他也没必要再占着位置。
“长江后浪推前浪,是到了我退休的时候了。”黄莽仰起头,看向许天泽,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忠告,“许天泽,我承认你有胆识、有魄力,但口气太大,未必能走得远。”
“我有匹配野心的实力,所以才敢有这份自信。”许天泽沉声回应。
黄莽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叹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给老大挡刀子,比你差远了。老哥我啊,送你一句忠告——利益再重,也得有个度。身边的人,可切莫丢了。”
许天泽心底一空,瞬间了然。他能调查黄莽、海延,这些老江湖自然也能调查他。黄莽这是在点他,提醒他别为了利益,辜负了身边的真心人。
他没有辩解,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黄莽交代完心事,浑身都轻松了,对着门外扬声喊道:“海哥!谈妥了!”
他看向许天泽,郑重道:“天泽老弟,答应我的事,别反水,好好待我的兄弟们。从今往后,你的地盘,我黄莽绝不过多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