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呢？”混乱之中，许天泽眼尖地抓住一个眼熟的马仔，是之前跟在海延身边的那一个，“我表弟在哪？”
马仔的脸被烟熏得黢黑，眼神涣散：“谁？哪个表弟？没人看见他！你他//妈谁啊！”
许天泽的心脏一下子像是被人攥住了。
火势蔓延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等许天泽冲到四楼的时候，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他靠着墙根往前挪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发誓要竖着带回去的人，这次恐怕不能保证真的能完好带回去了。
情急之下，他的手机忽然“叮”的响了一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急忙打开。
陈英的回信很简短，让他到三楼的天台去。但在许天泽的印象里，三楼的天台门应该是锁着的。
可是陈英……
许天泽一咬牙，捂住口鼻朝印象里天台的方向低头跑去。
好在三楼的天台门是开着的。
风很大，裹着浓烟和火星往上卷。许天泽踉跄着冲出天台，热浪在身后轰然炸开，整栋楼都在震动，像是要塌了。
有一瞬间他甚至不敢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因为他居然真的看见了陈英。
那个人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风吹起黑色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陈英转过身来。
他身后的天空被火光映得像烧红的铁板，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副许天泽从没见过的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某种沉甸甸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许天泽，很高兴你选择了相信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和火里传得很清楚，“如果你不来，你会死在里面。”
许天泽的脑子还没转过来，陈英已经朝他走过来。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每一步都很快，很稳。
陈英说：“这把火会把剩下的东西全烧干净，什么都不会留下。”
那一瞬间，许天泽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浑身颤栗，眼睛瞪到了最大。
“火……”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这火……你，你放的？！”
陈英没有否认。他走到许天泽面前，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深得像要淹死人。
许天泽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他想后退，想冲上去打他一拳，想揪着这个人的衣领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的身体动不了，因为陈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个触感太熟悉了。许天泽记得这只手拍他肩膀的感觉，也记得死死抓住他手腕把他拽起来的力道。那时候他觉得这只手很漂亮，现在才知道，它除了漂亮，还一直都很强硬，只是偶尔在他面前故意放温柔。
“你到底为什么……”许天泽牙齿打颤。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得多，几乎不像是在控诉。
陈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收紧了手指。他的目光越过许天泽的肩膀，看向天台门的方向——浓烟里已经能看见明火蹿上来了，整栋楼都在发出濒死的呻吟。
“楼要塌了，”陈英说，“你还愿意信我吗？”
许天泽瞪大了眼睛。
“我为什么要信你？”
陈英没答话。他拉着许天泽往天台边缘走，身后是熊熊烈火，脚下是三十米的高空，前面是不知道有没有的生路。许天泽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我操//你//妈//的，”许天泽骂了一句，反手握紧了陈英的手，“你要是敢把我摔死，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陈英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短促的、真实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然后他拉着许天泽跳了下去。
风灌进耳朵，世界颠倒。许天泽感觉到那只手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像是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但他说什么也不肯松开。他们往下坠，火焰在他们上方燃烧，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压。
然后是一声闷响。
陈英在落地前用身体护住了许天泽的头，两个人重重地砸在一片湿软的泥地上。那泥土显然提前被大量的水浇灌过，黏稠而松软，像一个巨大的泥浆缓冲垫。泥地被砸得凹陷下去，布料撕裂的声音混着泥水飞溅的闷响。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他们继续往前滑，从泥地一路滚进旁边的小树林，草屑和枯叶沾了一身，灰尘呛进喉咙里。
两个人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来。
许天泽仰面躺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红色的残影——分不清是火光的余烬还是撞出来的血雾。他感觉到身边的人也在剧烈地喘息，胸膛急促地起伏着。而那只手，从始至终都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一秒都没有松开过。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他感觉到陈英翻了个身，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地面上，挡住了上面簌簌掉落的灰。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许天泽能看清陈英睫毛上沾着的灰，和鼻梁上一道被碎片划出的血痕。
“许天泽。”陈英叫他的名字。
许天泽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他看着那双眼睛，在火光和晨光的交界处，他却始终看不清。里面有算计，有隐忍，却也有一些他不敢确认的东西，浓烈得像要溢出来。
“你他//妈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许天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救了你。”陈英轻笑，说。
许天泽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应该用最难听的话骂这个人，应该一拳打在他脸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那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嵌进自己的掌纹里。那只手从火场里把他拽出来，从三十米的高空带着他跳下来。说好要被保护的人，其实一直在保护着他。
许天泽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炸了那里。”他说，睁开眼，看着上方那张灰扑扑的脸。
“没错。”陈英语气很轻松。
“你就这么告诉我真相？没想过如果我去告诉海延，你会经历什么吗？”许天泽狠狠拉下陈英的衣领，“他们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然后杀死你！”
陈英微微抬头，垂眸道：“那你会那么做吗？”
许天泽的呼吸停了一瞬。
陈英的手抚摸着许天泽的脖子，又将他脸颊上的泥点抹干净：“就算你真的告密了，如果我告诉海延我们是共犯，你猜海延是信我，还是信你？”
许天泽瞬间瞪大眼睛。
陈英：“是啊，我完蛋了。那么你呢？害怕吗？”
“陈英，我//草//你……”许天泽用力把被握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反扣住陈英的手指。
“而且，我都没报真名，我怕什么？”陈英失笑，“所有人都知道你叫许天泽，可他们未必知道我叫陈英。”
他俯下身，在许天泽耳边轻声说：“对不对啊，表哥？”
许天泽红着眼：“老子带你过来，你给老子一把火烧出一堆麻烦……我真想现在就掐死你！”
“麻烦么？”陈英看起来倒是无所谓，“我倒觉得未必是麻烦。”
远处的火光还在烧，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天快亮了。
许天泽瞬间警觉。他翻身将陈英压在身下，用手捂住陈英的嘴，低声道：“警察来了。”
陈英欣赏着许天泽那副炸毛的模样，缓缓拨开他的手，慵懒道：“放心吧，他们是来灭火的，主要目的也是那栋楼里面。我们现在在山林里，暂时他们没空管我们。”
不知为何，许天泽觉得陈英说得很有道理。他放下手，也躺在了地上。刚刚死里逃生，他现在才觉得四肢发软，疲惫得要命。
“你到底为什么点火？”许天泽叹了口气，还是不明白事情好端端的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陈英随手摘了根草叼在嘴里，含糊道：“因为我不喜欢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他朝着许天泽眨了眨眼睛，“因为上课的时候老师讲了要严肃拒绝，所以我干脆一把火全点了。”
“……”许天泽已经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了。
“怎么，你还是害怕海延会报复你？”陈英偏过头，“放心好了，他不知道是我放的火，又怎么会怀疑到你的头上？”
“我怕？我怕个p！”许天泽啐了一声，“你都不怕，你不怕那我也不怕了。”
陈英笑得肩膀都在抖：“这个也要比？”
许天泽学着陈英的样子随手扯下一根草叼嘴里，翘着腿。
肾上腺素的奇效逐渐褪去，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另外一种隐秘的欲//望就涌了上来。
陈英取下草根，开口：“喂，许天泽？”
“干嘛？”
“这里暂时不会有人，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做点什么？”
“你猜……”
“滚。”许天泽呲牙，“别让老子给你咬断啊。”
陈英大笑。笑过之后，他又躺了回去。沉默了一会，他忽然叹了口气。
“许天泽，你觉得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交易的关系。许天泽在心底即答。
不是吗？
许天泽不知道了。但一直以来，他都用身体和陈英换取需要的东西，他们之间，难道不是交易的关系吗？
但他很快就想不了那么多了。陈英的唇忽然压上来，带着撕咬的力度，先把他咬疼，又轻轻舔舐。那么柔软，那么温暖，很快就让他忘记了刺痛。远处嘈杂的灭火声压住了他的闷//哼，也压住了那么快的心跳。
许天泽抬手，慢慢地、轻轻地，环住了陈英的后背。那件黑色的外套上全是灰和烧焦的味道，但他不在乎。他把脸埋在陈英的头发里，闻到了血腥味和烟火味，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像雨后泥土的气息，干净的，踏实的。
“许天泽，许天泽……”陈英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带着鼻音。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陈英的手臂越收越紧。
天光渐亮，晨风从远处吹来，裹着焦糊味和露水的凉意。他们就这样躺在废墟里，像两只从火海里爬出来的、浑身是伤的动物，互相靠着，谁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