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又失联了。
许天泽早上过去做的饭，第二天去了仍然原封不动。他骂骂咧咧地倒进垃圾桶，做了新的。
结果最后的归宿仍然是垃圾桶。
这许天泽哪能忍，电话加短信轰炸，只可惜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陈英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气得许天泽差点把电话砸了。
冷静下来后，他坐在沙发上生闷气。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盯着陈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他发的“做的饭你吃了吗”。
失联了好啊，失联了最好死外边去！
许天泽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眼不见心不烦。
但很快他也没时间管陈英了，因为——
“黄莽落网了？！！”
“没错。”瞿枫扶额，眼里满是无奈，还有几分焦虑，“不止是黄莽，那天去过海延那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被抓了。”
许天泽瞪着眼睛，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这么巧？
刚好是那一天？刚好是海延攒的局？刚好他被陈英拉着从楼上跳下来逃跑，所以才没被抓住。
见许天泽似乎愣在原地，瞿枫当许天泽是在担心被捕，出言安慰道：“就算警察真查我们头上也不怕。我们是依法经营，他们没理由抓我们。别担心，许天泽。”
“我担心个屁，我是良民……”
许天泽嘴上这么说，实则心里还是慌得一批。下午果然有一群警察进店盘查。为首的警官肩膀上两道杠，许天泽只看了一眼就吞了口口水别过脑袋。他见过太多穿制服的，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心虚过。
“姓名？”
“……许天泽。”
“年龄？”
“二，咳，二十三。”
那警督抬眼瞥了一眼许天泽：“这么年轻，怎么就跟着不三不四的人混了？”
“我没有……”许天泽小声辩驳。
“那天他们搞大团建，你也去了是吧？监控上拍得一清二楚！”警督低着脑袋写写画画，“怎么最后没在现场见到你人？”
“那个，察觉到风向不对，我就走了。”许天泽扣着手指头，冷汗直冒，“我和那个海延又不熟，也不认识。去了待着觉得不舒服，跑了不是应该的吗？”
警督记着记着冷哼一声：“你又是怎么知道风向不对？”
“那不是都起火了吗，哈哈……”
“我们看到现场有人关闭了大门，很多人都没能跑出来。但偏偏你出来了。”警督目光锐利，“许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吗？”
许天泽一下怔住了。
不，那天逃走的不只他一个人。他本来没想跑的，都是一个人拉着他……拉着他从三楼一跃而下，还护住了他的头。那天在草地上，他们还……
那个人的手掌很冰，骨节分明，扣在他后脑勺上的力道很重，重到至今想起来，那片皮肤还会隐隐发烫。
“许天泽，问你话呢！”
警督不耐的呼唤声叫回了许天泽，许天泽猛地抬头，茫然地看向警督。
“不……”他心如鼓擂，不得不攥紧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把那道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深吸一口气，他才沙哑地说：“还有一个人。是他，帮我跑出来的。”
——怎么办？如果警官追问，要说实话吗？
可陈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而已啊！这样会不会给他的人生留下污点？陈英和他们不一样，他是顶尖大学沅江大学的学生，马上要毕业，有着光明的未来……如果今天留下案底怎么办？
或者……他干脆对着警察撒谎，谎称那天救了他的不是陈英，是他的“表弟”许若平。可谎言毕竟是谎言，等拆穿的那一天，他许天泽必然逃不过被制裁的命运。
——怎么办？
一瞬间许天泽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只是他没想到，警督居然什么都没有追问，直接合上了文件夹：“好的，许先生，感谢你的配合。之后如果有什么情况，或者有海延的动向，请你联系警方处理……”
许天泽一时还没能从悲壮中反应过来：“哎……？”他伸出一只手，脸上皆是来不及隐藏的茫然。
警督站起身，奇怪地看着许天泽：“怎么了，许先生还有什么事？”
“……不，没事，没什么。”许天泽收回手，干笑。
送走了警察，许天泽独自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间，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为什么？
警察分明是来了解情况的，为什么只问了他，没有问陈英？是因为陈英已经被警方抓到了吗？毕竟陈英放了火，警方应该不会放过他……
还是说，陈英真的就那么干净，干净到连警察都没注意到他？
许天泽掐灭了烟，又点上一根。
他想起陈英跳楼时毫不犹豫的样子，想起那双在火光中异常平静的眼睛。那个人好像从来不会慌，从来不会怕，好像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带着他从三楼跳下去。
“他//妈//的！”
许天泽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气得怒骂一声。
到现在为止消息一条不发，电话一个不接！这特么不就是冷暴力吗？！
“草，将来谁和你谈恋爱真特么倒了八辈子血霉！”许天泽啐了一口，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
可骂完之后，他又忍不住点开了陈英的对话框。消息依然是未读，发去的一连串聊天框像沉入水底的石头。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自那天海延的聚会被警方一锅端了之后，好几个大佬自此销声匿迹。像许天泽这种黑不黑白不白的可谓是吃尽了红利。趁此机会他和瞿枫大捞了一笔，甚至盘算着把店铺周围的几间铺子都包下来好做大做强。
但在此前，他还有一件头疼的事情要处理。
很快就是瞿茜的成人礼了，两个大男人要帮瞿茜购置一套礼服。偏偏瞿枫不得不代替许天泽出差外地一趟，最后的重担便落在了许天泽身上。
许天泽大老爷们粗糙了一辈子，哪里见过什么小裙子。被瞿茜拉着上街，嘴角挂着无奈的苦笑。
“天泽哥，你笑得好勉强哦。”瞿茜歪着头看他。“我哥哥陪我出来逛街都没有你这么痛苦。”
许天泽扯了扯嘴角：“我这叫生无可恋。”
瞿茜噗嗤一声笑出来，挽住他的胳膊：“好啦好啦，就逛一会儿，买完就走，不耽误你回去赚钱。”
他们店里最近收益好，许天泽和瞿枫盘算许久，还是决定给小姑娘买套漂亮又满意的裙子。他们很少来这么高档的商场，进了门空气都是香甜的。熏得许天泽打了两个喷嚏。
所有人都看向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揉了揉鼻子。
“看看看，看屁看。”
他穿着一身紧身的背心，下半身牛仔裤，叮叮当当挂着铁链，脚踩一双黑靴，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露出凶态的时候吓退了好些路人，甚至有人嘀嘀咕咕好像要找人把他赶出去。
瞿茜在一旁偷笑，适时地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里面拽：“好啦天泽哥，我们快进去啦。”
许天泽嘀咕：“妈//的，大惊小怪……”
如此高大上档次的地方，他们三个人小时候只可远观，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亲自进来逛上一逛。瞿茜眼睛发光，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什么都新奇得不得了。许天泽倒是不怎么感兴趣，只有在看到车展的时候驻足看上一看。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是新推出的一款高端大型SUV豪华越野车，的确很帅，许天泽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神。
他喜欢。喜欢到几乎可以想象自己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的画面。那辆车的线条硬朗，棱角分明，和过往见过的那些流线型的车完全不一样。
许天泽正想问问能不能坐上去试一下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看够了没？看够了就走。”
许天泽浑身一颤。
这个声音……他做梦都能听见。在他耳边说过“抱紧我”；在他头顶说过“别怕”；在他失联前的最后一面，还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平安到家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许天泽刚转头准备骂一句“关你屁事”，却发现那个熟悉的人的确说了这句话，却不是对他说的。
不远处陈英背对着他，穿搭清爽了许多，看起来的确像是个大学生了。头发短了很多，大概是剪过，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逆天的曲线。此时他单手插兜，身板站得笔直。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比他矮上半个头，一头黄色的半长发，大概是烫过，在脑后扎了个啾啾。衣服不好好穿，露出半个肩膀，但也露出了让人垂涎的锁骨。
陈英似乎是瘦了，还黑了。许天泽几乎是本能地注意到这一点。还是说之前那段时间自己把他喂胖了，现在没人喂了，又瘦回去了？头发一剪短，少了许多小白脸的味道，看上去倒是像个男人了。
陈英背对着许天泽，没有看到他。许天泽趁机闪身到了车门后，坐进车里将自己藏了起来。心跳快得不像话。
但同时，陈英和金发男的对话，他也听得更清楚了。
金发男的声音十分柔和，还带着几分娇嗔。许天泽混迹社会多年，一耳朵就听出来这家伙绝对喜欢男人。
“喜欢的东西光看怎么行？”金发男对着越野爱不释手，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娇媚，“这车好帅哦，我想要！”
陈英轻飘飘道：“喜欢就买下来啊。”
金发男的声音更嗲了：“陈英，你给我买~~~”
陈英别过头轻嗤一声。凭借许天泽对陈英的了解，他当场就猜这家伙下一句绝对要攻击人了。
果然，陈英立刻接道：“叫声爸爸给你买。”
许天泽“啧”了声，心想：这小孩真特//么恶趣味。
却没想到那金毛男居然变本加厉，几乎整个人贴在陈英的胳膊上，甜腻腻地叫了声“爸爸”，甚至尾调还有颤音。
“爸爸~~~给我买~~~~”
许天泽当场变脸，瞳孔地震。探出个头去看。
许天泽：……呕。
他胃里翻涌了一下，说不清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那个金毛男的手搭在陈英胳膊上的画面，刺眼得要命。
陈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推开金发男的脸，冷淡道：“叫爷爷也不给你买。真想要就去求你舅舅给你买。”
“唔，花自己的钱哪有花别人的钱爽啊。”金发男缠着自己的头发玩，丝毫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好不容易才找你陪我出来，最开始不是你要过来看这车的吗，怎么我一问你就不给我买了？反正到时候你买了我也能开，何必这么小气？”
“还是说……”金发男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你是想买给别人！”
陈英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的时候往往就是默认了。
一瞬间，金发男脸上充满了八卦的表情，缠着陈英一个劲地问“谁啊谁啊”。许天泽收回视线，独自坐在座位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上敲了两下。
陈英要买车？还是买这台越野？最低配置都要三十万，他一个大学生拿什么买？尽管知道陈英是天才，许天泽还是觉得荒谬。但仔细一想，就算真的买不起又怎么样，至少这个少年前途无量，年轻的时候却是确确实实为某个人考虑过的。
就是……会是谁呢？他身边那个金毛男？
小白脸和小白脸，走在一起养眼倒确实是挺养眼的……
呸！养眼个屁！！
许天泽一拳砸在座椅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好在周围嘈杂，没人注意到。
他又想起陈英贴着他的样子，抚摸他的手、亲吻他的唇……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那个金毛男是谁？同//性//恋？新认识的？还是本来就认识的？他们什么关系？那种撒娇的语气，那种肢体接触，看起来不像普通朋友……
关他屁事。
许天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和陈英本来就没关系。没有约定，没有承诺，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陈英想跟谁在一起，想给谁买车，跟他许天泽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他躲什么？
许天泽愣了一瞬，随即苦笑。
对，他躲什么？他又没做亏心事。是陈英自己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是陈英自己玩失联，他许天泽光明正大，有什么好躲的？
可他还是没有勇气走出去。
良久，他暗骂一声“同//性//恋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也不知道在骂谁。苦笑一声，他抱住了脑袋，深深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等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情，发现陈英和金发男已经在另外一台车旁边了。两个人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交流一句，但声音太小了，许天泽听不见。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英的背影。那道背影比记忆中单薄了一些，肩膀的线条却依然笔直。
许天泽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谁知这时……
“天泽哥哥！”
少女清脆的一声呼唤穿过人群，传了过来。
那一瞬间，许天泽看见陈英的背影僵住了，那道始终笔直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许天泽的心脏猛地一跳，跳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没有回头去看陈英的反应，也不敢看。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底，动弹不得。
而瞿茜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近……
“天泽哥哥！你怎么一个人跑来看车？我找你好久啦！”
“咦，这是……陈英哥哥？你也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