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刚被剃头的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但他又拒绝不了。因为他老子说了：不剃板寸就剃光头。陈英暂时还没有削发出家的打算，只能咬着牙认了。镜子里那个寸头青年冷硬得不像自己，他摸了一下午的发茬，怎么都看不顺眼。
凭借“海延之乱”，警方一共抓获大小头领二十来个，陈英算是立了一小功。但他二话不说点火的行为也遭到了严厉批评，没收通讯设备、禁止与外界联系都算轻的。陈英连同整个特警大队连轴加班了小半个月，才将这桩案子彻彻底底拿了下来。
等陈英重返学校的时候，邱子遥差点没敢认。
黑了，瘦了，原本遮住额头的长发成了板寸，连带着穿着风格都利落了。简直像是被送去了哪里改造。
邱子遥新奇极了，围着陈英转了好几圈。
“别说，你短发还挺帅的。”邱子遥舔了舔嘴唇，故意拖长了声调，“好想吃哦——”
陈英做了个嫌恶的表情：“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宫中禁止对食。”
一向不喜欢开玩笑的陈英冷不丁爆出这么一句，杀伤力是惊人的十倍。邱子遥愣了一瞬，随即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直拍大腿：“搞什么啊陈英，突然来这么一句，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一点都不像你。我记得你以前不看这种类型的电视啊。”
“现在看了，不行吗？”陈英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热。他才不会说是某个人硬要带他看的，电视机声音开那么大，想听不到都难。
也不知道一群女人哭哭啼啼的剧有什么好看的，值得某个胸大无脑的男人看得津津有味。可偏偏那些荒唐的剧情他居然也跟着看进去了，甚至偶尔会想起那人看到动情处悄悄抹眼泪的样子……
陈英回来的那天刚好是周末，系里没课，另外两个室友去了图书馆，邱子遥便缠着陈英出门逛逛。
陈英皱眉：“我不喜欢逛街。”
邱子遥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某次瞥到陈英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某台车的发售时间。他立刻来了精神：“陈英，你知不知道今天中城商圈有车展？新发售了一辆SUV越野，这次有实物展出。你就不想去看看吗？”
此话一出，陈英果然顿住了。
“你说哪有男人不爱车的？”邱子遥趁热打铁：“怎么样怎么样？要不要去？”
陈英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学校到商圈还有段距离，邱子遥不想叫司机，硬拉着陈英坐地铁。陈英对此没意见，只是一上车就低头看手机，明显是不想交流。但邱子遥才不管，拉着陈英叽叽喳喳，什么都讲。
“……喂陈英，你能不能帮我查个人？”
“邱子遥，你找死啊。”陈英气笑了，抬头瞪他一眼，“查个屁，你不知道我是警察？”
邱子遥笑得没心没肺：“反正你现在还是编外人员，有什么关系？”
“我之所以现在是编外，是因为我还没拿到学位，年龄也还不够。”陈英眼神一黯，声音低了下去，“但是我早晚会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
“像你哥那样？”
“不。”陈英眼中晦暗不明，有什么在翻涌，“我会……成为比我哥更厉害的警察！”
邱子遥最擅长顺虎撸毛，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吧好吧，就当你有志气咯。”
可是有一瞬间，陈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你真的想当警察吗？
有一个遥远的声音问他。
陈英回答不上来。那种不适感像一根刺，隐隐约约扎着他。他承认，他在逃避。
但他早已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所以很快压下了那点不安，收起手机，故作轻松地转开注意力：“说吧，你想我查谁？”
“咱们的室友张行役，你应该没忘了他吧？其实我最近发现啊，张行役有个暗恋好多年的对象！就是我一直追问不出是谁。”邱子遥晃来晃去，声音忽远忽近，“但是那天我不小心听到他打电话，在电话里他提到了一个名字……”
“所以你想让我去查他喜欢的人？”陈英乐了，“你无不无聊啊邱子遥，吃饱了撑的吧。”
“你不是骇客吗？电影里都这么演的。你说你这么厉害，帮兄弟一把不过分吧？”
“过分。”陈英点着邱子遥的脑袋，一字一顿地说，“还有，我不是骇客。我早就被收编了，一言一行都得上报，身不由己，和原来比不了……这个忙我帮不成，你还是另寻高就吧。”
眼看到站，陈英转身下车，都不等邱子遥一起。邱子遥屁颠屁颠地跟上，嘴里一刻没停过：“喂陈英，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啊？”
“我对别人的家事没有兴趣。”陈英头也不回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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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前还口口声声对别人家事没兴趣的人，此刻正坐在咖啡店的一角。身边是热情点单的邱子遥，对面是沉着脸的许天泽以及不明所以的瞿茜。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陈英的控制。被瞿茜叫住的时候，陈英的第一反应是低头转身就走，他甚至已经迈出了步子。可邱子遥那个社交恐怖分子眼尖得要命，直接把他扯了回来。
“陈英！这是你朋友啊？这么巧！一起去咖啡店坐坐？我请客！”
许天泽抬头的瞬间，陈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不得不跟上去。
邱子遥对瞿茜笑得格外灿烂：
“小妹妹马上要高考了？不容易啊！很快就要苦尽甘来了！”
“什么？！想考沅江大学啊！那很好啊！哥哥我也是沅江大学的学生！和你陈英哥哥是室友哦~”
“欢迎小妹妹来给我们当学妹~~~”
邱子遥热情极了，说到高兴处甚至朝着许天泽眨了眨眼睛：“这位哥哥到时候就放心把妹妹交给我和陈英照顾吧！沅江大学我们熟！”
许天泽的脸色阴沉如黑炭，完全不想理这个风骚的金发男。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陈英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是要把陈英从头到脚拆开来看一遍——愤怒、担忧、委屈、不甘，全都搅在一起。他注意到陈英瘦了，黑了，头发也剪短了。那颗寸头下面是一张更显棱角的脸，多了少年感，少了几分冷厉。
可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可以消失这么久，然后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身边还跟着一个骚话连篇的小白脸？
邱子遥对许天泽倒是非常感兴趣，和瞿茜聊得热火朝天的空隙里，他趁机凑在陈英耳边悄声问：“对面这个肌肉帅哥你真的认识啊？有这种极品怎么不早一点介绍给我？——他长得这么帅，身材还这么好，我觉得我可以和他一个晚上……”
平时邱子遥也常常会和他说一些骚话，陈英早就习惯了，多半时候懒得搭理。可是今天、此刻，他忍不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闭了闭眼才压住心底那股翻涌的怒意。那怒意来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和许天泽之间算什么？他没有资格吃醋，更没有资格阻止邱子遥说什么。可他就是不舒服，不舒服到了极点。
“他不是……”陈英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声。
邱子遥没听清，凑得更近了些，两个人几乎脸贴着脸：“你说什么？”
许天泽在对面看到这一幕，嘴角的肌肉忍不住抽搐。那个金发男几乎要贴上陈英的脸了，而陈英居然没有推开！他没有躲，没有拒绝，就那么任由对方靠近。
“砰——！”
许天泽一巴掌拍在桌上，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咖啡杯晃了晃，瞿茜瞪大了眼睛，邱子遥更是吓得一哆嗦。
许天泽“呼”地站起来，几乎是怒瞪着陈英：“你，跟我出来一趟。”
邱子遥满脸懵。对方站起来如同一座山，怒目横眉的时候更是吓人。邱子遥吞了吞口水，感觉这肌肉男三拳就能把自己打成肉丸。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自己，磕磕巴巴地问：“我……我吗？”
但一看身边，陈英已经站起来了。陈英甚至没有犹豫，脸上的表情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好像在说：终于来了。
陈英跟着许天泽，一路走到商场角落一个没有人的安全通道。一路上许天泽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能动手，不能动手，不能动手……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失控，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掐住陈英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他这辈子吃过无数苦，一直在底层摸爬滚打，最擅长的就是忍耐，可此刻他发现自己真的快要忍到极限了。
等进了安全通道关上门，周围真的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当许天泽看到陈英的脸，看到他们再次离得那么近，近到他能闻到陈英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时，他忽然又不生气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酸涩的、沉闷的，堵在胸口。
许天泽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捋自己的头发，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掩饰什么。而陈英的眼神就像粘在他身上了一样，从那张脸移到那只手上，再移到许天泽微皱的眉间。既贪婪又小心翼翼，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缺失的全部看回来。
许天泽被那目光看得又燥热起来，不得不点根烟掩饰。火光燃起，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狠狠吸了一口，含糊地问：“好一段时间没联系，你没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岂止没联系？许天泽甚至以为陈英死外边了！
陈英垂下眼不敢看他。安全通道的灯光惨白，打在陈英的寸头上，让那张本就瘦削的脸显得更加冷硬。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抱歉，我不能说。”
“行，我当前段时间你忙，忙去了。”许天泽咬着烟蒂，一字一顿，“可今天呢？你宁愿和一个骚得不行的小白脸一起逛街，都不愿意给我传个信息，见我一面？”
许天泽郁闷极了。是，从男人的角度来看，的确更多的男人会更怜惜邱子遥那个类型而不是他这样的。他太硬了、太闷了，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撒娇卖乖。可他难受！因为陈英睡的是他！如果早说不喜欢，为什么要招惹他？招惹完了就跑，又算什么？
许天泽死死咬住烟蒂，瞪着陈英。看着看着，那双眼睛里竟然生出几分恨意来。
陈英嘴唇蠕动，声音发紧：“……不，我和他没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室友。”
许天泽打了个停止的手势，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我现在不在乎你和他是不是清白的。我只是想知道，既然你可以出来了，为什么不联系我？你不知道我给你发了多少信息，打了多少电话吗？”
陈英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你给我打电话了？还发了消息？”
“不然呢？”许天泽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自嘲，“我像个傻逼一样天天给你发消息，打了几十个电话，你一个都没回过。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他妈的……”他顿住了，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结果你今天好好地站在这儿，跟没事人一样。”
陈英这下是真的不知道了。手机还给他的时候里面干净得就像新出厂一样，他还以为是上级为了防止泄密清空了一切。可现在想来……他哥肯定没这么无聊，上级也不会擅自删除他的私人通讯记录。能干出这种事情的，大概只有他爹了。
那个老头，连他最后的体面都要剥夺。陈英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死紧。
“而且就算你不回消息就算了，为什么不来见我？”许天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甚至瞿茜叫住你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转头要跑。如果不是那个金毛太过热情好客，说不定今天真能让你跑了！”
想到这，许天泽恨不得掐死陈英。可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发现自己连掐死这个人的力气都没有，从头到尾，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陈英沉默着，眼神游移，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妈的……说话啊！陈英！”
陈英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发茬扎手。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焦虑和难堪，像是触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因为头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什么？！”
“因为头发！”陈英破罐破摔，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头发被剪了，不好意思见你。本来想再养一养，长一点再去见你。”
许天泽震惊到嘴里香烟都掉了，烟头落在地上，溅出几点火星：“见我和头发长短有什么关系？”
“现在的发型不好看。”陈英偏过头，盯着墙角的一处裂缝，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太难看了。”
“就因为这？”许天泽觉得荒谬极了。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万种可能，什么陈英受伤了在养病，陈英生他的气了不想理他，甚至陈英移情别恋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剪了头发不好看？！
“……嗯。”陈英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管你信不信，是因为这样。”
他感觉到脸色发烫，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那种不自然太明显了，明显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一个大男人居然因为头发不好看不敢见人，说出去谁信？
可许天泽还是选择相信了。
因为陈英这个人就是这样。在某些事情上敏感得要命，在意那些旁人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而且死要面子。典型的小白脸做派。
许天泽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英以为他要转身走人了。然后他听到许天泽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认命。
“行。”许天泽说，“我信。”
陈英惊喜地抬头，许天泽的表情缓和了很多。大概是真的原谅他了。
“……咳，其实你这发型，不丑的。”许天泽这辈子哪安慰过人？讲出的话硬邦邦的，和他的人一样，“再说了，实在接受不了，挑一顶帽子不就行了吗？”
陈英愣住了，缓缓转过头来，对上了许天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已经全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甚至有些纵容。
许天泽不自在地干咳一声，别过脸：“不是嫌头发不好看吗？挑个帽子遮一遮，总该愿意见人了吧？”
陈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了原处。
陈英试探地抓住许天泽的胳膊，这次没有被甩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你帮我挑。”
“你他//妈别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