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泽最后是被人架着走出那栋楼的。
夜风灌进来,他浑身都在发抖,但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身后的楼口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几辆警车的顶灯还在无声地旋转,红蓝交错的光打在他脸上,像无声的审判。
他机械地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被踩烂的烟头。
他从来不抽这个牌子。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另一个也跟着撞了进来:陈英抽。
陈英抽的正是这个牌子的烟。
许天泽猛地站住了。
“……陈英呢?”
没人回答他。两个押着他的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公事公办地说:“先上车。”
“陈英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许天泽!”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穿警服的人很多,来来去去,他一个都不认识,又好像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没有陈英。陈英不在这里。
陈英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从宾馆出来到被塞进警车的这段路,许天泽走得像踩在棉花上。有人在旁边问他话,声音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嗡嗡的,听不真切。他只知道自己被带上了警车,被带到了警局,被按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许天泽?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回过神。对面的警察手里捏着笔,面前摊开一本笔录纸,已经写了半页。许天泽盯着那半页纸看了几秒,什么都没看清。
“能……”
“你和被绑架人是什么关系?”
“……兄妹。”
“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
警察点点头,继续问:“绑架人,也就是黄莽先生,你们认识吗?什么关系?”
“……认识,没什么关系。”
“怎么认识的?”
许天泽张了张嘴。怎么认识的?互相抢夺地盘认识的。他那时候刚上岸,在洗白的过程中。一个半白不黑的人和黑道产生摩擦,碰出来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交情……但这些事能说吗?他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现在做的都是干净生意,经得起查。
“生意场上认识的。”他说,“不太熟。”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他答了,声音是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问到“今晚为什么出现在现场”的时候,他的脑子忽然空白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陈英明明答应过会帮忙照顾好瞿茜,可他没有,他失约了。瞿茜被黄莽抓走了,陈英不知道为什么也出现在了那里……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轻信了陈英。
从头到尾,每一句话,他都信了。
“去救妹妹。”许天泽哑声说。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审讯没有持续太久。许天泽现在的身份经得起查,公安调了他的底子,翻出来的都是些未成年时的小打小闹,最近几年的生意的确清清白白,连税务都挑不出大毛病。负责做笔录的警察甚至笑了一下,说你这也是改邪归正了,挺好的。
挺好的。
许天泽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没嚼出任何味道。
他被放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灭地闪着,像快要报废的信号灯。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一间又一间关着门的办公室,忽然在一个转角处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似乎闻到了陈英身上的味道。很淡,很干净,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猛地转头。
走廊空荡荡的,别说人了,鬼都没有一只。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门外的路灯下站着几个人。瞿茜最先看到他,小跑着迎上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眼神带着心疼。
瞿枫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他出来,把那根烟往耳朵上一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
许天泽想说一句“我没事”,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听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瞿茜坐在他旁边,同样安静。
到了家,许天泽径直走进卧室,没开灯,在床边坐了下来。瞿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低声交代瞿茜“照顾好他”之后转身走了,关门的声音也刻意放得很轻。
中途瞿茜进来过一次,端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他也没喝。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爬过地板,爬上床脚,天居然亮了。
许天泽这辈子第一次尝到“失恋”的滋味。
不对——他这辈子连“恋爱”都没正儿八经谈过,这算什么失恋?他喜欢的是女人,他一直喜欢的都应该是女人,他知道。如果当初喜欢的是女人,现在的感觉是不是就不一样了?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这种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拧着疼的感觉,到底是属于失恋,还是属于被骗?
许天泽忽然想笑。他以为自己养了一只乖巧的鸟,结果这只鸟从头到尾都在等着要啄瞎他的眼。
他还是睡了一会,拉上窗帘,整个房间里暗得不像话。他以为自己睡不着的,一闭上眼睛,许多事情涌进脑袋,头疼得要命,反而睡踏实了。
一觉醒来,又是天黑。
瞿茜大概去睡了,屋子里很安静,瞿枫也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但许天泽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了。
他接了杯水,一边喝一边看消息。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下去了,再坐下去他要疯了。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许天泽看到了消息。
是陈英,让他下楼一趟。
三小时前发的,他睡得正香,居然一直没看到。
许天泽死死地盯着消息,手在发抖。愤怒像滚水一样从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口,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他拽过外套往外走,步子又急又重,木质地板被踩得咯吱作响。
“哥哥?哥哥!”
瞿茜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回头。
楼下,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仍是一身深色外套,领子立着,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烟头的火星在指间明明灭灭,烟雾被风吹散,露出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陈英。
这个该死的骗子……!
许天泽在离陈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他有很多话想说,这些话在来的路上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句都带着刺、带着火、带着恨。可真的站到对方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开不了口。
因为陈英在看他。那种眼神,他形容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不是心虚、不是愧疚,甚至不是抱歉。陈英的眼神太深了,深到许天泽看不懂。
“你……一直在骗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你骗我说你是个学生,可你不是,你居然……”是警察。
陈英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我现在做的都是干净生意?”许天泽咬着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然只怕早就被你举报上去抓起来了吧?你想用我换什么?职级?奖金?……你是不是也可惜,可惜我已经从良了?”
“我没有。”陈英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小。“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没有?”许天泽往前走了一步,“你没有什么?你没有骗我?你不是警察?你没有……”他忽然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但他很快就把它们咽了下去,换上了更狠的语调,“你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是在骗我!”
陈英沉默了很久。
烟燃到了尽头,他把烟蒂掐灭在掌心,像感觉不到烫似的。
“我没有想骗你。”他最后说。
许天泽几乎被气笑了。他伸出手,一把揪住陈英的衣领,把人拽向自己。近到能看清陈英睫毛的弧度,近到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想要说更狠的话,想要做更绝的事,可看到陈英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准备好的狠话全都碎在了嘴里。
妈的……
许天泽表情狰狞,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陈英。”
陈英垂着眼,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
“那天在山上,在海延那里,你为什么没有对我开枪?”
夜风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们的身边安静了很久,久到许天泽以为陈英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陈英的声音。
“因为我是警察。”
许天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现在几乎对这两个字应激。
“因为我熟悉所有子弹的重量。因为那天的那把枪,从握在手里的一瞬间我就知道,里面装的,是假弹。”
沉默。
许天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身体里崩塌,一点一点地从胸口往下坠,像一整面墙被抽掉了承重柱,碎得无声无息。
假弹,呵,假弹。
所以陈英从一开始就知道海延没有打算要他们的命,却还是陪着所有人演戏;所以陈英出现在他身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警察在接近一个罪犯;所以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那些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夜晚,那些亲吻、那些触碰、那些黑暗中低低的笑声——全都是演的。
许天泽笑了。
先是无声的笑,肩膀微微发颤,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笑声越来越大,大到最后听起来几乎是在哭。
“原来如此。”他看着陈英,分明在笑,“原来是这样……”
陈英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许天泽忽然一把抓住陈英的手腕,用力到指节发白。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一滴眼泪。
“是我贱。”他说,声音在抖,“我上赶着被你……”他咬了一下嘴唇,那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换成了一句更狠的,“爱上你就他//妈是我犯贱,行吗?”
陈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去死吧,陈英。”许天泽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指着他的脸,“你去死吧混//球!”
陈英上前一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是凉的,带着烟味和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沾上的铁锈气。许天泽愣住了,几秒后开始剧烈地挣扎,可陈英虽然比他矮半个头,力气却大得出奇。他被牢牢地箍在原地,只能从指缝间发出含混的咒骂。
“闭嘴。”陈英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痛苦道,“别这样……别这样诅咒我……求你……”
许天泽满腹脏话骂不出口,气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是警察干嘛还来招惹我?!
这句话卡在他的喉咙里,又酸又涩。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什么男人的风度、老大的体面、这些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冷硬……他统统都不要了!这些东西在这一刻全都碎了个干净。可他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掉,他的眼眶已经红透了,睫毛湿了,但就是没有一滴泪落下来。这已经是他最后的一点尊严了。
他用力掰开陈英的手,后退了两步,抹了一把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给老子等着”,转身就走。
“你今天敢走。”陈英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像幽魂,像索命的厉鬼。“瞿枫就得跟我回局里一趟。”
许天泽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回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英。这个人……这个堪称陌生的陈英正用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种原始的、危险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占有欲的眼神。
“你他妈……”许天泽脏话没说完,头发被一把扯住了。
头发的茬子短得几乎贴着头皮,这一下比扯住长头发还要疼得多。陈英用一种几乎要把整张头皮撕下来的力气,痛得许天泽闷哼一声,被迫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咙。
陈英就在这个时候吻了下来。
这和他们以往的任何一次接吻方式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温柔,也完全没有让他心跳加速的、甜得发腻的触碰。这一次的亲吻粗暴得不像话,牙齿磕上嘴唇,甚至舌尖尝到了不知属于谁的血腥味。
许天泽愣了一瞬,然后开始疯了一样地挣扎。他们俩在昏暗的路灯下扭打在一起,不像两个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倒像两只厮杀到最后一刻的野兽。许天泽好不容易挣开,喘着粗气,用力抬起手!
——啪。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陈英脸上。声音不大,闷闷的,但用了十足的力气。陈英的脸被打偏过去,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左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许天泽自己也愣了。
“滚!滚你//妈的!!”他踉跄着后退,声音劈了,带着血和唾沫星子飞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擦自己的嘴唇,擦到嘴唇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血珠渗出来,洇在指腹上。“滚!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他指着陈英,手指在抖。
“陈英,你去死好了!”
“许天泽。”陈英没有动。他的脸还是偏着的,声音却稳得不像刚挨了一巴掌的人。“不管你怎么想我,我从没想过把你当成罪犯。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我……”
“滚!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许天泽破口大骂,声音大到巷子里的声控灯全亮了,“陈英,你去死吧!”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看到陈英的表情变了。
那个永远不动声色,好像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男人,在这一刻忽然碎了一瞬。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只有一句。
“对不起。”
陈英低下了头。那条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弯了下去。
“你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停留,转身走了。
许天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下去,陈英的身影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被拉长、缩短、再拉长,最后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
他想迈步,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想追,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
风又灌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陈英说的最后那些话,他没有勇气去听。他扯着嗓子用最恶毒的话盖住了陈英的声音,因为他不敢。他怕自己但凡少说一句狠话,就真的会心软,会原谅,会被那双眼睛重新拉回到同一个深渊里。
许天泽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终于拖着步子回到楼上推开门的时候,瞿茜差点没认出他来。衣服皱巴巴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开了,嘴唇上一道血痕已经干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又拼回去的样子。
“哥哥。”瞿茜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你和陈英哥哥……”
“别提他了。”
许天泽偏过脸,皱着眉,像是在忍某种剧烈的生理不适。
“恶心得要命。”
说完这两个字,他把自己关进了卧室。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然后是一片更深的寂静。
瞿茜站在门外,手里握着一只录音笔,抿了抿唇。
那是被绑架时,在黄莽的地盘发现的。那时陈英正在把两个人绑起来,瞿茜想着多少要帮一点忙,在四处翻看时,偶然间碰到了一只没上锁的柜子。在里面发现了那只录音笔,一路被她带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银白色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其实她偷偷跟着许天泽下楼了,吵架的全过程也都听到了。许天泽最后的那句“恶心”仿佛还在空气中没散干净,她听得出来,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厌倦,是疼。是被人从胸口生生剜走了一块肉的、钝钝的、不间断的疼。
所以是陈英哥哥辜负了许天泽,她只是为她的许天泽哥哥感到难过。
许天泽哥哥和陈英哥哥结束了。
她把这个结论在心里确认了一遍,然后把录音笔攥紧了。
那么,这个秘密,就暂时让她来保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