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英苏醒后接受不了残疾的结果,他哭过、恨过,也不止一次痛骂自己是个废人。
但他实在是太想念许天泽了,想到不去见一面就不行。
陈厉知道陈英的想法和计划,所以在陈英行动之前故意将消息透露给了许天泽,恳请他对弟弟下手轻一点,毕竟自家弟弟还是个正在复健的伤患。
不过陈英也就止步于“想见一面”罢了。在他的原计划里,他只要远远地看一眼,确认许天泽过得好就行。
但许天泽是不是……未免过得有点太好了?!
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许天泽看来也没能免俗。陈英隔着半个停车场,远远就看见他温香软玉在怀、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尽管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冷静,现在他和许天泽一点关系都没有,对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陈英还是气得差点晕过去。
他越想越急、越想越气,在街边急得团团转,咬着牙跟上了许天泽的车——
大不了打断他的好事,只打断就可以。
之后他会跑掉,然后等待自己痊愈后再出现在许天泽面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会的。
但许天泽偏偏抓到了他。
许天泽听完后,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所以……他的手才会在雨天的时候疼?”
“他的手还疼吗?唉,毕竟伤到了筋骨,雨天前后会疼的。”陈厉皱眉,“这臭小子,说了忍不住让他去医院的……”
许天泽听着,忽然有些内疚。
原来陈英一直在吃止疼药压制。如果他知道的话……如果他早知道的话,就拽着陈英去医院了。
两个大男人相对而坐,谁都没说话。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气氛有些沉重。
“对不起,我不知道。”许天泽最终干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
陈厉摇摇头。
“他过去的的确确辜负过你。如果你现在想要报复他……”陈厉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我承认我有私心。从他家人的角度,我乞求你,放过他。以他现在的情况,他真的会受不了的。”
许天泽转着水杯,思路很乱。
他总觉得吧,人这辈子,最多只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一次。
所以,他到底最多可以原谅陈英多少次?
手机响了。许天泽摸摸鼻子,掏出手机,发现是陈英来电。
“啊……”他抬头看陈厉,表情有些尴尬。
陈厉颔首:“接吧。”
许天泽按下了接通。
“许天泽……”电话那一头,陈英的声音小小的,听起来委屈得不行,“你来接我,来接我好不好?”
“……你在哪?”
“我一个人,嗝,你来接我……”
许天泽握着手机的手一下紧了。
“好寂寞。”手机里传出一声叹息,轻得像要碎掉,“一个人,好寂寞。”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天泽几乎以为陈英挂了,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等着。”许天泽说。
他果断挂断电话,身体已经先于大脑一步站了起来。
陈厉抬眼,问:“我弟弟?”
许天泽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太对,心里有些尴尬。陈英出来后第一个电话居然是打给他的,也不知道面前这位陈英的亲哥哥心里作何感想。
陈厉似乎不觉得这很奇怪,相反,他的表情变得柔和:“这段时间,他一直缠着你,你对他心软了吧?”
许天泽捏紧手机,瞬间炸毛,磕磕绊绊地高声道:“你,你说什么呢?!”
“所以他才会黏着你。”陈厉撑着脑袋,似乎在笑,“他从小就很会观察人的脸色。谁对他心软,他就往谁身边凑。”
“……”
“你去吧。”陈厉叹了口气,向后仰倒,望向窗外渐密的雪,“受伤对他的打击太大了,我没想到……最后会为他落下终身残疾——如果普通人是跌落谷底,那么陈英就是从云端跌落谷底。没有人可以安慰他。”
许天泽沉默着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许天泽。”陈厉叫住他,淡淡道,“你要考虑清楚。如果你接受不了他后半辈子都是那样,就……不要给他机会。”
“他现在应该只信任你。”
许天泽一顿。
手搭在门把上,他忽然停住了。“只信任你”四个字让他感到疑惑,有什么陡然不对劲起来。他转头,看着陈厉,突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疑惑越来越大,促使他开口问:
“所以为什么派他去卧底?他不是大学生吗?为什么偏偏是他?”
雪落在外面的窗台上,不知不觉积了薄薄一层。
陈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良久才开口:“他不是最合适的选择,却是最正确的选择。”
许天泽听得直皱眉头。
“什么叫‘正确’的选择?”
“于公,我们追查大头目近十年,是时候为案件来一个完美的收尾;于私——”陈厉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如果要稳坐局长的位置,父亲需要一项能堵住所有人嘴的功绩……”
一瞬间,许天泽感到脊背发凉。他看着陈厉,忽然觉得不寒而栗。
“……你在说什么呢?”
陈厉冷漠的表现将“天才只是一种资源”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仿佛在他们眼中,个体的天赋、才华乃至生命本身都被降解为可供利用、消耗的“燃料”。
许天泽的表情变得古怪,一点一点往后退:“你们……”
陈厉只是朝他颔首,沉静道:“带他走吧。”
“走”字落地的时候,许天泽觉得这个房间冷得像冰窖。他如雷轰顶,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出陈厉的单位,雪已经下大了。
许天泽站在台阶上喘了几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生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楼,灯光冷漠地亮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刚是从吃人的洞穴里逃出来的。
陈英在拘留所,距离不远。许天泽开上车,雪片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怎么都刮不干净。他开得不算慢,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到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大门口一身黑衣立在雪地里,格外醒目,身后还跟着一个警察。雪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许天泽匆匆停车,跑过去。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英……!”
陈英抬头,脖子上的黑色金属圈露了出来,格外醒目,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许天泽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颈环贴合着陈英的脖颈,严丝合缝,简直像是某种驯养的工具。
陈英猛地扑上来抱住他。他抱得很紧,脸埋在许天泽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许天泽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等等。”但他还是先推开陈英,目光落在那项圈上,“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陈先生无法控制自己,鉴于心理评估为危险,这是特制的监测用项圈。”旁边的警察语气公事公办,“如果监护人有危险或者发现不对,请触控后方按钮来控制陈先生……对了,还有手环和脚环,是用于监测陈先生生命特征的,对人体没有伤害。如果陈先生的身体数据有异常,会有专人干预。”
许天泽愣住。他低头看了一眼,陈英的手腕上的确多了一只灰色的手环,窄窄的一条,看着倒是低调。
“您是陈先生刚刚联系的许天泽,许先生吧?我需要和您说明一下,本来陈先生缴纳罚款后还需拘留,但考虑到陈先生此次打击的对象是职业诈骗犯,我们会从轻处理。”警察顿了顿,“但是陈先生现在的确有些……危险,我们不得不作此考量。抱歉。”
“危险?”许天泽低头看向陈英。
陈英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看起来无辜极了,好像在对所有人说他是一个纯良无公害的好孩子。
许天泽面色复杂。他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警察交代完毕后,把一袋个人物品递给许天泽,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转身回了屋里。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雪还在下。
陈英低眉顺目地跟在许天泽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他好几次想伸手去牵许天泽,手指动了动,又缩了回去。动作很轻,好像怕被拒绝。
许天泽走在前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又想到陈厉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来脑海里滚动播放。又想起更早以前的事。想起陈英几年前耍他的样子,那个时候陈英是什么样子的呢?
笑得张扬又恣意,眼睛里全是光。和现在这个沉默寡言、低眉顺目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许天泽觉得心里堵得慌。
现在的陈英或许仍然在压抑自己、仍然把自己放在“亏欠”的位置,但是许天泽知道一个人压抑太久不释放会变成什么样。迟早有一天,陈英仍然会控制不了自己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况且,他也不想让陈英总是觉得欠着他什么。这会让他不舒服。
许天泽停下脚步。靴子陷在雪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英也跟着停下来,有些懵:“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许天泽转过身,面对着他。
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发疼。但许天泽觉得自己的胸口是烫的。
“陈英,我郑重问你最后一次。”他开口,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爱我吗?”
陈英张了张口,忍不住后退一步。他垂着眼睛看地面上的雪,好半天才说:“我们……不是说好不谈这个吗?”
“谁和你说好了?”许天泽表情冷然,“如果我非要和你谈呢?如果我今天就要你一个答案呢?”
陈英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别这样。”
“要么给我一个答案,要么滚。”许天泽微微抬着下巴,一指远方,“老子今年都特么二十八了,和你耗不起,也懒得陪你玩家家酒。周围我这个年纪哪个不是崽子遍地爬,再大点的都特么会打酱油了。你就这么吊着我,觉得有意思吗?”
陈英抬起头反驳,眼眶有点红:“我没有吊着你!”
“那你倒是给我回答啊。”许天泽皱眉,声音缓了缓,但眼神没有退让,“你想睡//什么人随便你去睡,但是老子跟你讲清楚,老子不,想,陪,你,玩。”
“我……”
“如果你现在放开我的手,我们就结束——就这么简单。”许天泽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这次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许天泽看起来很放松。
从前面陈厉的表述来看,他们似乎从来都没有给过陈英选择的机会。但许天泽不一样,他今天就是要陈英自己做选择,也绝不允许陈英逃避。
今天,他许天泽就守在这,陈英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陈英的睫毛颤了颤。
他反复张了几次口,嘴唇翕动着,但都没能发出声音。
许天泽等了十秒,又等了十秒。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陈英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树,沉默地承受着。
许天泽没有等来一个答案,眼中流露出浓烈的失望。但是……失望什么呢?
他嗤笑一声,转身就走。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别走。”
声音带着鼻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后背被温暖环绕,陈英吐出的气喷在许天泽的后颈,温热的,在雪天里格外清晰。他的唇蹭过许天泽裸露的皮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发着抖:
“别走,别走,许天泽……我错了,对不起。求你别走,别离开我……”
许天泽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是废物,是个废人。”陈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被风雪吞没,“你走了没人要我了……”
雪落得无声无息,许天泽还是回头了。
陈英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重新抬起头。
“以前的我是个骗子,对不起。”他开口,声音沙哑,“是我太傲慢了,我的不对,我和你道歉。”
他说着,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雪地里,闷闷的一声响。
他抓着许天泽的手,轻轻贴在额头。那只受过伤的手抖得厉害,动作却很轻。
“现在我不再完整,不再有炫耀的资本。”他说,声音一字一顿,“我低你一头,我心甘情愿。请你向我提任何要求,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落下来。
“你可以收下吗?”
陈英想,这一次,他不会把真心收回来了。
他甚至破罐破摔地想,如果许天泽真的要虐待他,他也全盘接受,大不了不过尊严人格扫地。只要是许天泽做的,他全部都甘之如饴。
许天泽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愣住了,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
陈英见状咬咬牙,另一只膝盖也弯了下去,完全跪了下来。膝盖陷进雪里,冷的。
他闭上眼睛,以为会被许天泽狠狠羞辱。
但,什么都没有。
那只完好的手被牵住了。干燥,温暖。许天泽忽然抓着他的腋下,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陈英睁开眼,满脸茫然:“?”
许天泽同他对视:“陈英,你是在和我告白吗?”
陈英张了张嘴,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
“……是。”
许天泽放开他,忽然无所适从。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耳朵尖红了一片,也不知道是不是冻的。
“咳,草……”他偏过头,声音闷闷的,“老子这辈子第一次被个男的告白。”
男性尊严有点受辱,但……似乎感觉还行?
他瞥了一眼陈英,又飞快移开视线。陈英漂亮的眼睛饱含水光,仿佛刚刚被欺负过似的,表情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
“……我又不嫌弃你手不能用。”许天泽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他弯下腰,顺手拍了拍陈英膝盖上的雪,又握紧他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陈英被他拉着往前走,步子有些踉跄。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眶忽然就热了。
许天泽走在前头,没回头,但手握得很紧。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许天泽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英一眼。
原来是陈英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啊?把家里的福气都哭散了!”许天泽皱了下眉,伸手把他脑袋按到自己肩上,恶声恶气地说,“——大男人要哭也回家再哭。”
陈英的眼泪和鼻涕糊了许天泽一胸膛,气得他在陈英额头上狠狠给了一爆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