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喘息。
天台的门被撞开,有人跑进去,脚步声凌乱,喘息声粗重,像是在跟死神赛跑。风灌进来,呼呼地响,把急促的呼吸声吹得忽远忽近。
“你无路可退了。”戏谑的男声,带着猫捉老鼠的从容,“我该叫你许若平?刺猬?……不,或许,应该叫你陈英。”
摩擦声,是录音笔摩擦衣物的声响。短暂的沉默之后,陈英的声音响起来,十分沙哑:“哈……是我败了。但我是败给了叛徒,而不是败给你。”
男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似乎对这个回答产生了兴趣:“有什么区别?”
“败了就是败了。”陈英说,语气平淡下来,“所以我无话可说。”
男声笑了,笑声不急不慢:“你很聪明……不,应该说,你太聪明了。只是自古以来聪明总是反被聪明误,我相信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风更大了,录音设备捕捉到了衣角翻飞的声音。
陈英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开始剧烈咳嗽。他啐了一口,不知是痰还是血。
“咳……呼……咳咳……”陈英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活……?”
下一秒,陈英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像索命的厉鬼,每一个字都淬了毒:
“你也活不了!江海延!!!”
“我在下面……等着你……!!!”
那道男声——来自江海延——他也笑了,如此释然,甚至带着解脱般的轻松。
“好啊,那你就在下面等我。”
“小陈警官,我会如约下去找你的。”
话音落下,紧接着是一阵可怖的噪音。骨头扭曲的脆响,还有一声戛然而止、被生生吞下的惨叫,是陈英咬住了自己的声音。但录音设备还是尽职尽责地记录下了那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一切听起来都让人毛骨悚然。
脚步声渐近,有人提起了陈英的头,仔细端详片刻,啧啧两声,随手扔回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么些年,你不知道给我使了多少绊子,损了我多少兄弟……”江海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我是真的想杀你啊,陈英。杀了你、亲手杀死一个天才,该是多么畅快的一件事呐……”
“可惜啊,如果不是有人和我求情一定留你一命……”
“但是,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你,对不对?”
——枪响。
“我们地狱见。”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些是陈英身上的录音设备记录下的最后音频。
陈英,远江市局特警大队派出的卧底探员,三年前化名“许若平”潜入远江市最大的犯罪集团内部。期间送出上百条情报,协助警方端掉了七个窝点,截获了十余次大宗交易。他亲自用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亲手为自己编写全新的身份、新的过往、新的人生轨迹,一步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自己裹进去,严丝合缝。
那些代码、算法和数据,曾经是他最得意的工具,此刻成了埋葬“陈英”的铁锹。取而代之的是一沓伪造的证件,一个编造的名字,和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他们谁都没有料到,警方内部也有叛徒。
叛徒的泄露最终导致陈英身份败露。
陈厉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陈英倒在水泥天台上。他最爱的弟弟像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整只左臂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左手的掌心被子弹打穿,血从伤口汩汩涌出,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陈英的脸惨白如纸,眼睛紧闭着,胸口微弱的起伏是唯一的生命迹象。
从业数十年,陈厉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但是那一次,陈厉看到弟弟瞬间,腿一下子就软了。如果不是旁边的同事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他差点跪在地上。站定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声音发颤:“救护车……救护车呢?!”
“到了到了!马上!”
从始至终陈厉都不敢碰弟弟的手。坐在救护车上,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右肩,至少……至少还是是温热的。
还活着,还活着……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陈英被紧急送往医院。手术室的灯亮了,刺目的红色映在走廊的白墙上。
陈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盯着手术室的门,脑子里一片乱糟。
闭上眼睛,后槽牙被咬得咯吱响,他根本无法平静。
很快,母亲俞燕霞也赶到了医院。她是跑过来的,头发散了几缕,眼眶通红。她四处看了看,声音尽力维持着平稳:“你爸呢?”
陈厉张了张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因为他们的父亲陈锋——远江公安局的副局长——现在还在指挥中心,继续部署对江海延的抓捕行动。
看到陈厉支支吾吾的样子,俞燕霞的心里又怎会不清楚。她只是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只有近乎麻木的了然:“我就知道。”
那段时间是如此难熬。手术进行了将近六个小时,走廊的灯照得人眼睛发涩,陈厉紧紧靠着母亲,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待那扇门打开。
俞燕霞的手覆在陈厉的手背上,那只手干燥、温暖,给予他力量。
陈厉忍不住想:妈妈这一辈子,似乎都在如此等待。等过父亲多少次,又等过他们兄弟俩多少次?
情况并不好。
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凝重。陈英的肱骨粉碎性骨折,关节和韧带脱位撕裂,臂丛神经挫伤。至于后来的那一枪打碎了掌骨,好在没有切断肌腱,手掌的神经没有彻底损毁。但伤口受到污染,坏死组织多,后续仍然极其容易感染,最坏的情况可能需要截肢。
“他的左手功能会受很大影响,”医生摘下口罩,斟酌着措辞,“即便经过长期的康复训练,也不可能恢复到正常水平。永久后遗症是无法避免的。”
陈厉的手又开始抖了。
陈英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死气沉沉。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和夹板固定着,像一截枯朽的树枝。麻醉还没退,他闭着眼睛,呼吸浅而急促。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俞燕霞坐在床边,看着陈英,表情哀伤。她没有哭,只是那样看着,目光从小儿子的脸移到他被层层包裹的左臂,再移回来,一遍又一遍。
陈厉不敢看俞燕霞。他站在床边,肩膀绷得很紧。
“平安。”俞燕霞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在你们小时候,我只希望你们平安。”
“我知道你们父亲希望你们成为警察,所以等你们长大了,我最大的心愿仍然只是希望你们平安。”
“可是阿厉啊,我没想到……”俞燕霞的声音终于哽咽了,尾音碎在了喉咙里,“我没想到,你弟弟居然是最先受伤的,还是这么重的伤……”
她小心翼翼地抓着陈英完好的那只手,十指交握,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泪滴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小小的圆。
“你让你弟弟后半辈子怎么办呢?”
陈厉在病房里坐立难安。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会好的”,想说“一定能治好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在医生办公室里听到了那些话,他知道那些安慰是假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陈英会受这么重的伤,他没有料到,父亲没有料到,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可受伤的是他弟弟,躺在病床上的是他弟弟,是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等等我”的弟弟。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
--
天色已黑,陈厉劝母亲回去睡觉,自己负责晚上的陪护。但他也累,不知不觉就趴在床边睡着了。
“哥……”
声音很轻,但陈厉还是听到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陈英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有些涣散,焦距还没完全找回来,但已经在努力地看着他了。
“陈英!”陈厉扑到床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根本控制不住,“你醒了!”
他等了太久。从手术室出来到现在,陈英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对他和母亲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陈英动了动身体,眉头皱了一下,像是牵动了伤口。他试图抬起左手,左臂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反应。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被绷带层层缠绕、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手臂,缓缓眨了一下眼。
“我的手……”
“会治好的,一定会治好的。”陈厉痛苦万分地说,声音都在发抖,“哥给你找医院,我们找最好的医院,去北都,去沿海,一定能治好的……”
陈英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左手,目光平静。
他不傻,相反,他太聪明了。他几乎瞬间明白了什么——或许,他的左手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没有拆穿哥哥的谎言。
“案子……”他又问,每一个字的吐出都让他感到痛苦。但他还是想知道,他不能不知道。
“案子有了很大的突破,”陈厉连忙说,像是想用这些话把弟弟从绝望里拽出来,“出卖你的人,我们已经控制起来了,接下来就是跟江海延他们对峙,证据链基本完整了。你别担心,这些哥都能安排好。你就安心养伤。”
陈英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可他虽然困,脑子里却像有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头疼得厉害,像有人在太阳穴上钉钉子。他又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这一次,他只是看着哥哥,没有说话。
“怎么了?”陈厉温柔地看他,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许……”那个名字一遍遍在心上镌刻,镌刻了三年,可现在却说不出口了。他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了许多年前的一些事,那些事被压在记忆的最深处,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去想了。
他没有那个人的照片。在卧底期间,他不敢留任何会暴露身份的东西,所有的照片、信件、纪念品,都在任务开始前处理掉了。他只能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想那个人的样子。
可那个人的样貌,他却好像越来越看不清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想过那个人很多次。想他的笑,想他的声音,想他骂人的样子,想他做饭的样子……可现在,当他真的试着去回忆那张脸的时候,却发现五官变得模糊了,像一张泡了水的照片,只剩下大致的轮廓。
恐慌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许……”他的眼睛湿润了,声音哽在喉咙里,那个名字终究没有说完整。
陈厉喉咙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有些艰涩地开口:“当年你让我带的话,我都带到了。最开始的时候,他来闹了好几次,后来……”
后来他就没再来过了。
陈厉告诉陈英,那个人这几年来过得很好。自己创了公司,亲力亲为,从一个人跑业务到现在手下有几十号人,在本地已经小有成就了。
“如果你还喜欢他,你……”
“不。”陈英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慢,每摇一下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我,不会,去,找他……”
他平静地望着天花板。
“哥……”陈英轻声说,“我是个废人了。”
那一滴泪还是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滑过太阳穴,隐进了枕头里。
“你不是!”陈厉猛地咬紧了后槽牙。他表情扭曲,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陈英完好的那只手的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不是……”
陈英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病房里格外安静。陈厉没有走。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弟弟。
陈英忽然开口了。
“我不甘心……”
陈厉坐直了身体。
“哥哥,我不甘心……”陈英用右手捂住了眼睛,肩膀在发抖。他哭得很克制,声音却破碎得不成样子,“那个时候,他问我有没有爱过什么人,有。”
“是骗人的。三年前,我说我从没爱过他,是骗他的。”
“是我先说了谎。”
“我爱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只要一想到他,就会起退缩的心思。我会害怕,我怕我会死在江海延那里,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对我笑……”
“哥,你知道最先忘记一个人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吗?……是长相?声音?还是特征?习惯?”
“都不是。”
“是缺点。”
是的,先忘记缺点。
“我忘记了他喜欢赖床,喜欢不叠被子,喜欢骂脏话,喜欢起床不穿衣服,喜欢把袜子扔在沙发上……”陈英说着,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自嘲,“可是然后呢?”
然后抓着对方的优点来折磨自己。
他想到的更多是那个人在他加班到深夜疲惫不堪时,一言不发地从背后抱住他;想到那个人在大年三十把他从空无一人的出租屋里拽出来,带回自己家吃年夜饭;想到那个人把热乎乎的卤肉塞进他嘴里,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好不好吃;想到那个人在冬天的下午搬两把椅子到院子里,两个人就那样晒太阳,一句话都不说;想到那个人算账算不明白摔键盘,过了五分钟又别扭地凑过来,装作不经意地让他“帮个小忙”“示范一下”……
可是,那个人是谁呢?陈英不能说。
陈英似乎想笑,却只挤出来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我想听他喊我的名字,哪怕是听他骂我也好。他骂人很好听的,哥,他骂人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还有两个好看的酒窝。你明明知道他在骂你,可你就是生不起气来……”
“我的身边甚至没有他的照片。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会忘了他,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可是到了后来,回忆也变得模糊。”
“我只能强迫自己不断地回忆,不断地回忆……我不能忘了他。如果我忘记了他,我真的会崩溃。”
“哥哥……我不能没有他。”
陈英的声音彻底碎了,每一片都割着喉咙。
“怎么办哥哥,我是个残废了,哥哥……”
“我头一次……感到了后悔。”
“后悔接下这个任务。”
他抬起左手,试着握拳。只有最末端的两个指节能蜷缩起一点点,其余的手指纹丝不动。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苦笑起来。
“我是不是很自私?”
陈厉同样痛苦。他的嘴唇在发抖,那个“不”字在舌尖上翻滚了无数次,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是个罪人。”陈英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辜负了他,也没有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怎么办,哥哥,我该怎么办?”
他好无助。明明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此刻却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哭了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那副模样简直是硬生生撕开了陈厉的心,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掏了出来。
陈厉的眼眶红得似要滴血。
“陈英,别这样。”他只能死死抱住弟弟,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左臂,把陈英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他的嗓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别这样想,拜托,哥求你了……”
陈英把脸埋在哥哥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哭声渐渐平息之后,陈厉给弟弟倒了一杯水。
陈英接过水杯,用右手捧着,没有喝。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陈厉看着弟弟瘦削的侧脸,犹豫地开口了。
“陈英。”
“嗯?”
“如果……”陈厉迟疑道,“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还想那个人,就去找他吧。和他说出一切。我想……他会原谅你的。”
陈英明显惊讶了:“哥哥?”
“当年,我没有把话说得太绝。”陈厉叹了口气,“所以,还有挽回的机会。”
“你告诉他了?”陈英完全僵住了,“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陈厉顿了一下。
“三年前。”陈厉道,“但我也没法说太多。我只能告诉他,你还活着,只是需要执行一个任务,在任务结束之前你不能联系任何人。”陈厉顿了一下,“但他不信。说活着为什么不能见一面?说一面就行,远远地看一眼。我说不行。”
不是不见,而是不能见。那个时候陈英已经开始了卧底任务,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随时都可能死在里面。
陈厉不敢赌。
但他还是把真相半透露给了许天泽。
“因为……他要死了。”
陈英张了张嘴,有些怔愣:“……什么?”
“那个时候,听到你死了,许天泽也要死了。”陈厉沉声道,“过了四个月,我被堵在了警局门口。在你生日的那一天,他选择了自杀。”
陈厉在跨江大桥拦下了那个要殉情的年轻男人,周围站满了闻讯赶来的许天泽的朋友和家人。有人大喊,有人沉默,有人一遍一遍地打电话……但他没有资格进去,他甚至不能以任何身份出现在那里。他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着那场荒唐。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按照你说的那样做,放任许天泽寻死觅活。等你回来,会不会怪我?”陈厉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所以,我还是把真相告诉了他。并且说,你不一定回得来。”
“我弟弟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更别说爱上谁了。”陈厉说,目光坦诚,“况且他看起来也很喜欢你,不是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非要这样错过?”
“后来啊,他居然好起来了。之后开始专注自己的事业,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陈厉看着弟弟,目光里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过得很好,现在在本地开了一家物流公司,生意做得如火如荼。”
“所以,如果想他,就去找他吧。”
陈英眼睛一亮。
但只是很短暂的光亮,像黑暗里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但火柴很快就灭了。他的目光黯淡下来,像灰烬一样,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手指肿胀发紫,丑陋无比。
他把自己藏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厉。
“……我睡了。”声音闷闷的。
陈厉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看着被子下弟弟蜷缩起来的轮廓,什么都没说。
几天后。
陈英的病情稳定了一些,转到了普通病房。陈厉每天都来,但他应该是忙碌的,有时候甚至还带着案卷,只能蜷在旁边的小桌上办公;但有时候也什么都不带,纯坐着陪弟弟。
陈英的恢复情况很慢。每一次换药都是一场折磨,绷带揭开的时候,伤口和纱布粘在一起,护士要用生理盐水慢慢浸润才能分开。陈英咬着牙不出声,但额头上全是汗。
陈厉每次都在旁边看着,手攥成拳头,嘴唇被自己咬得全是血痂。
复建之路看起来仿佛没有尽头,每一天睁眼,陈英都不得不面对自己变成残疾的事实。
他需要时间去接受,去和解……
其实根本和解不了。
“如果当初再聪明一些,会不会就不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陈英将一切归咎为自己还不够聪明。
下午俞燕霞来了。她带了一保温桶的鸡汤,倒出来一小碗,放在床头柜上。
陈英用右手撑着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地喝。他没有胃口,但不想让母亲担心,一口一口地咽。
俞燕霞坐在床边,看着小儿子喝汤。陈厉坐在窗边,假装看手机,实则在偷听。
鸡汤喝了一半,陈英放下了碗。
俞燕霞拿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极尽温柔。然后把碗收进保温桶里,拧好盖子,放在一边。
她看着因为亏心而不敢直视自己的小儿子,缓声开口:“你认为是我没有把你生得更聪明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陈英愣了一下,随即慌乱起来:“我没有这个意思,妈妈……”
“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俞燕霞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我认为,这并不全是一件坏事。”
陈厉抬起头,看向母亲。
俞燕霞说:“你从小就极其聪慧,被世人的种种追捧捧得太高,刚愎自用,出事是迟早的事情。我早有预料。”
“妈妈……”陈英的声音有些发哽。
“你的父亲和哥哥又太过自私。你爸爸眼里只有案子,你哥哥眼里只有任务,他们把你当成了一把刀,觉得你锋利、好用,却忘了刀也会折。”俞燕霞抬起头,看着小儿子,“我总是在想,想要多给你一点爱。可是阿英啊……”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小儿子的脸,拇指擦过他颧骨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闭着眼睛向前跑,注定会摔得一身伤。”
陈英的眼眶瞬间红了。
俞燕霞又问:“你认为结果重要吗?”
陈英沉默了很长时间。
“……重要。”
“可是过程呢?”
没有等陈英的回复,俞燕霞自问自答:“你肯定会说不重要。真是被你哥哥还有你们的父亲带坏了,这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像小时候讲睡前故事那样。
“妈妈希望你可以静下心来,想一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俞燕霞在陈英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不论你做什么,妈妈永远支持你。”
“妈妈永远爱你。”
保温桶仍然放在柜子上。从一开始,她就带了两人份的鸡汤。陈英喝一份,还有一份在保温桶底,那是属于大儿子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厉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刚刚被妈妈批评过,他有些难堪,看着弟弟,他忍不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伸手去取汤喝。
“哥,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你说呗。”
“他公司的名字,叫什么?”
陈厉愣了一下,心底窜出一阵喜悦。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向陈英。
屏幕上是一家物流公司的官网,首页上印着公司名称——
“天合”。
陈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陈厉吸溜吸溜的喝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