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英诚恳地道歉:“昨天的事,对不起。”
许天泽靠在沙发上瞥他一眼,冷哼。他站起来走路时还一瘸一拐,但心情肉眼可见的好,整个人竟有种春风拂面的从容。
陈英最擅长的就是顺杆上爬。见许天泽没赶人,便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
许天泽不得不安慰自己:就当养了只白色耗子。
这耗子颇通人性,好像知道自己惹人烦,所以并不主动烦人。许天泽有需要时,他就屁颠屁颠凑过来;不需要时,就一个人抱着电脑缩在角落,安静地敲敲打打,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作息也像耗子,昼伏夜出。
但许天泽绝不惯着这种毛病。晚上该睡觉的时候,只要陈英没按时出现,他就亲自出马去“逮耗子”。
夜里两点,屋里一片黑暗中透着一点光,陈英还在客厅敲键盘。许天泽推开卧室门,光着脚走过来,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我警告你,在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晚上必须和我一起睡,不然你就给我滚出去。”他一指门口,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在我家,我不允许昼夜颠倒。”
陈英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多说一句话,乖乖合上电脑,跟着许天泽回了卧室。
如此强制调整了几天,陈英不正常的作息居然真的被掰了过来。他的身体也好了些,嘴唇渐渐有了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得吓人。
只是仍然不爱出门。成天到晚窝在家里,看起来跟个无业游民似的。
——事实上也的确是。
许天泽并不催他。
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陈英又抱着电脑在敲,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许天泽端了杯咖啡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窗口,什么也看不懂。
“喂,”许天泽把咖啡放桌上,“你下半辈子就准备赖着我了?”
陈英推了下眼镜,似乎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我有钱的。”
“我知道。但你不准备去找份正经工作?”
“工作……”陈英愣了一下,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就被打倒了?”许天泽撅了下嘴,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满。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陈英真就这么颓废一辈子,真就这么认命了,那怎么办?
他许天泽可不喜欢软蛋——那种遇到点事就缩回去的人,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许天泽忽然想起陈英之前是警察。不过陈英的手现在成了这样,警察应该是干不了了。他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正准备找补一句“算了其实不工作也没什么,大不了养你就是了”,陈英却先开了口。
“好,我会考虑的。”
许天泽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
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还想做警察吗?”
陈英的表情平淡得出奇:“我会找其他的工作。”顿了顿,“别担心,我没有那么不甘心。”
许天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想起之前的事,语气沉下来:“那你不如想想,未来到底为谁而活——难道你要一辈子稀里糊涂地过吗?”
陈英没说话。
“陈英,你想想吧。”他的手在陈英的肩膀上按了按,“还有很多时间。”
与此同时,许天泽的公司里。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几个警察穿着制服走进办公区,表情严肃。周末大部分员工都休假了,只有一小部分人在加班,此刻纷纷从工位上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你们老板在不在?”带头的警察问。
前台小姑娘声音发颤:“许、许总今天不在……”
警察没多解释,径直走向技术部。一名跟着许天泽发家的老员工过来,被警察示意着调出了公司的IP记录。
“这个地址,确定是你们公司的?”
老员工内心叫苦不迭,咽了口唾沫,点头。
“现在和我们一起去一趟你们老板家里。”
那还是老员工这辈子第一次坐警车,一路上手心全是汗。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只盼着到了地方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好不容易捱到许天泽家门口。老员工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许天泽。他刚洗完澡,赤裸着上半身,头发还在滴水,一手拿着毛巾随意地擦着。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落在线条分明的腹肌上。他显然没料到门口站着一群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前排的员工。
“干嘛?”许天泽边擦头发边问,语气随意。
员工嘴角抽搐地看着他,疯狂和他示意看自己身后:“老、老大?!”
许天泽这才注意到对方身后跟着的几名警察,擦头发的动作一顿。他的目光从警徽上扫过,瞬间收起嬉皮笑脸,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们找我……”后半句话在警察审视的目光下吞回了肚子里。他皱起眉,“这是?”
带头的警察拨开员工上前一步,利落地出示证件。
“许天泽先生,有人涉嫌利用您公司网络非法开户、窃取并泄露他人个人信息,以及涉嫌网络威胁。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
许天泽听完,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等等……什么意思?”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警察,又看向员工,最后又转回警察脸上,“警察先生,我冤枉。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要不要再……”
“他们找的是我。”
一道声音从许天泽身后传来,不疾不徐,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
陈英穿着睡袍走出来,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被门铃声吵醒的。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警察面前,淡淡道:“户是我开的,个人信息是我泄露的,威胁他们的也是我。黑进他们系统的人,也是我。”
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
然后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像是在等一副手铐。
“逮捕我吧。”
许天泽瞳孔骤缩,一把抓住陈英的手腕。
“喂,你干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气急败坏地吼。
陈英转过头看他,目光没有闪躲。
“犯罪。”他说。淡定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许天泽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不是,我开玩笑说你是小屁孩,你真以为你还是小屁孩啊!你要死啊陈英!”
但警察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网开一面。为首的警察公事公办地示意陈英去换衣服,然后把人带走。陈英转身回了卧室,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外套,经过许天泽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许天泽也没来得及说话。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警察带着陈英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许天泽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
老员工瞠目结舌,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许天泽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哑声问:“他开谁了?”
老员工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大,还记得沿海市那个之前准备讹我们一笔的公司吗?据说最后他们之所以撤诉,就是因为有人开了他们的户。信息大批次泄露的同时还被威胁,所以才撤的诉……”
许天泽愣住了。
他后退两步,颓然坐到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先走。”他摆摆手,说。
老员工同样坐立难安,自然不敢多留。门关上,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许天泽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牛奶。牛奶早凉了,陈英也只喝了一半。
明明昨天晚上还抱着自己睡觉,早晨还交换了早安吻……
许天泽想起陈英被他强行拽上床时耳尖泛红的模样,想起陈英每天抱着电脑敲敲打打时专注的侧脸——
“晚上在老子身上辛勤耕耘,白天脑子里都特么在想什么啊他。”许天泽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眼眶红了一圈。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现在绝对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而那个人,一定有办法。
许天泽一路把车开得飞快,在陈厉单位门口刹停。他也不在意形象,蹲在门口抽烟,眉头紧锁,眼神放空。期间还被保安驱逐了一次。他懒洋洋地挪了两步,等保安走后又蹲回原处。
直到烟蒂在脚边积了一小堆,心里的那股躁气才算压下去。他终于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彻底静下心来,抬脚上楼。
陈厉是单独办公室,门一关隐私性极强。电脑后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比陈英生得更加冷硬,五官更硬朗,眉骨高,眼神沉。但许天泽之前不止一次和陈厉交手,知道对方并非不近人情。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谁都没说话。
陈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不动声色地扫过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以及皱巴巴的衣领。
“你来了。”陈厉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进来坐。”
许天泽愣了一下,抬脚走进去。
陈厉给他倒了杯水,省去了所有寒暄,直接坐到对面,双手交握撑在膝盖上。
“陈英出事了?”明明是疑问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早有预料。
许天泽端着水杯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能来找我,除了因为他,还能有别的事?”陈厉语气平静,“说吧。”
许天泽深吸一口气,把今晨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警察上门当面揭穿陈英的所作所为——非法开户、信息泄露,还有威胁恐吓……他说得很快,不敢添油加醋,生怕哪句说得不准确,会让陈厉觉得他在帮忙推卸责任。
但讲到陈英面对警察时的态度,他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哑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许天泽咬了咬唇,“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不愿意告诉我,我依着他,觉得他总会说的。但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陈厉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他才端起杯子抿了口水。
“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陈厉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许天泽怔住:“什么意思?”
“你应该看出来了。”陈厉晃了晃自己的左手,“他的手。在之前的任务里出了意外……不怎么好使了。”
许天泽点头:“我知道。”
“他接受了大半年的治疗,肢体勉强恢复了基础功能。只是很遗憾,再也无法痊愈了。”陈厉终于忍不住皱眉,“受伤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我弟弟的心理……也因此遭受了一些冲击。”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
“他无疑是天才。但正因为是天才,打击才更甚。”陈厉说,“心理医生对他的评估为:‘将他人需求完全前置,自我需求趋近于零’——这样的心理障碍在病患中属于高发情况。所以现在的他,任何形式的善意都会引发焦虑,并驱动他以自我牺牲的方式进行‘偿还’。”
许天泽试图理解,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原来陈英根本不是变乖巧了,甚至不能称之为妥协,而是他彻彻底底地将自己放在了次等的位置。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永远在欠、永远在还。
“至于这次他做的这些事情,我个人认为,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临时起意。”陈厉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许天泽,“你公司被人盯上,他帮你摆平。那家公司敢讹你,他就敢黑了人家的系统、开了户、泄露信息、威胁撤诉……那么我问你,他做这些的时候,你有让他做过吗?你有求过他吗?”
许天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有。”他哑声说。
“对,没有。”陈厉说,“他做这些,是因为他觉得他欠你。在他的逻辑里,你对他好,这些东西都不是可以白拿的。他必须要还——用他能想到的、最极端的方式还。”
许天泽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几乎压不住情绪。
“我没有要他还……”他的声音闷闷的,“虽然我确实恨他之前不告而别,但你不是说了他有苦衷吗?我不在意了。还有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他的任务已经彻底结束,所以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陈厉看着他,目光沉了沉,“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许天泽抬头。
“不要可怜他。”陈厉一字一顿地说,“我弟弟,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