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哀嚎：“早知道你是同性恋，那个时候我就追你了。”
听到这句话，许天泽皱眉，陈英则表情诡异。
“很恶心。”陈英诚恳地锐评，直抒胸臆，丝毫不留情面，“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了，不然我放美术生咬你。”
大卫装作伤心模样，见半晌没有人理会自己，只好憋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用一种近乎庄严的语气说：“那好吧。恭喜你，陈。虽然我还是不太能理解——但恭喜你。”
他朝着许天泽伸出了手：“很高兴认识你，许。你的先生是个天才。虽然是个相当让人头疼的天才。”
许天泽握住了那只手敷衍地晃了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靠，天才是不是总是有一些奇特的癖好？……还有，这个假期怎么过得比上班还累？！
至于陈英比赛的内容，许天泽尽力了，但他真的看不懂。就好像把食肉动物丢进书库，虽然动物能学着翻动书页、甚至能让声音不绝于耳，但没有一丝血肉的气息，既不合动物的口味，更填不饱动物的肚子。
许天泽就是那个没开智的动物，他又饿又无聊。
好在大卫看出了许天泽的煎熬，帮他手搓了一只实时预测输赢的软件：
“这比赛虽然没有世界编程大赛那么正规，但也是民间组织里比较权威的那一类。有这个软件作辅助，你大概能看得出几分输赢。”
输赢进度条上有许多数字，这就方便多了，比大小许天泽还是会的。他看着跑条你追我赶，陈英的条明显长出一截。
“哦，看来这一盘陈英要稳胜了。”大卫一挑眉，“不过还有晋级之后的赛事呢。”
他转头看向许天泽：“来几盘？”
许天泽不明所以：“……来什么？”
大卫撅起嘴巴，做了个“du”的口型。
“怎么样？要不要来一盘？”大卫挤挤眼睛，“合法的。”
许天泽瞬间明了。和赌球一个道理，以前他看球赛，也赌过球，可谓驾轻就熟。
只是过去他赌球还预测输赢，如今……似乎也只会在一人身上押注。
许天泽笑了：“你明知道我会压谁。”
“当然，我只是好奇你会压多少。”
这句话的语气很是奇怪，许天泽人精一个，又怎么会听不出来？他一皱眉，忍不住抬眼看大卫，恰好捕捉到大卫眼中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一丝轻蔑。
被发现了。
大卫愣了一下，却随即像是没事人一样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模样，催着许天泽下注。
许天泽眯眼，手在身侧缓缓捏紧。
“ALL IN。”他低声说。
“啊，不要那么激进嘛。”
许天泽实在是不明白大卫那一瞬间对他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但好在他自我调节能力良好，只有瞬间的不舒服。既然大卫在他面前还愿意伪装，他也就没必要现在撕破脸皮。
之后的大卫再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一的破绽，许天泽也把这一切抛到了脑后，专注于陈英的比赛。
他压上了全部身家。果不其然，陈英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陈英下场听见后忍不住笑了：“这算不算是老婆赚钱给老公花？”
怎么不算呢？
看到陈英意气风发的模样，许天泽终于也从这枯燥乏味的比赛中爵出了一丝滋味来。
他陪着陈英一路打进决赛。当最终对决名单公布的时候，大卫啧声连连。
“这可是个硬茬子。”
许天泽抬头，看到对方姓名那一栏写着米娅·温。
“这是什么人？”他疑惑地问。
大卫：“我记得陈英上一次参赛是在七年前。之前他每一年都来参赛，自然每一届都是冠军。后来几年，他没再来过了，他不来的头几年冠军还是流动的，直到两年前……”
这片赛场上从不缺少天才，竞争激烈的舞台上凭空出现了一名天才少女。
米娅·温。
大卫：“你可不要小看这个小姑娘，她第一次夺冠的时候可是只有16岁。虽然比赛不限制年龄，但她的天分，我自认为完全可以和陈英碰一碰。”
大卫摇摇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不参赛了吗？”
许天泽从善如流地追问：“为什么？”
“因为我被她打‘破防’了。”大卫说，“我不想连个奖牌都混不到还被羞辱，所以干脆就不参加了。”
不过事实上希望陈英和米娅打一场的人不在少数。
“天才之首，从来都只能有一个。”大卫说。
决赛那天，场馆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观众席比之前多了一倍的人，许天泽和大卫坐在前排，周围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大卫时不时会给他翻译两句，什么“陈的时代已经过去”“新人才是未来”……许天泽抿唇不语，只盯着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陈英坐在电脑前，活动着手指。
许天泽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他不知道陈英的手有没有关系，最近每天回到酒店他都会帮陈英热敷按摩，只是希望他能够更舒服一些。
比赛开始。
大屏幕上同时闪过两个人的代码界面，速度快得像瀑布倾泻。许天泽依旧看不懂，但他看懂了进度条，并且敏锐地发现，这一局，陈英没能从一开始就拉开差距。
米娅咬得很紧。
“果然还是看这俩打有意思。”大卫看起来有些激昂，“米娅的风格也变了，她前几天可没这么激进，看来也很中意陈嘛。”
许天泽没接话，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陈英的手上——他猜测陈英的那双手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大抵要比巅峰期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观众席里有来参赛十多年的老人，了解陈英，也了解米娅，同样发现了不对之处。
“陈敲键盘慢了许多，是变得更谨慎了吗？”
“年龄大了是这样吧？”
……
大卫一边紧紧盯着屏幕，一边还抽空给许天泽翻译。
许天泽咬肌紧了紧。在场只有他知道，那是因为陈英的手没有完全康复。
那场事故为陈英留下了一道不会彻底愈合的伤。陈英虽然总是嘴上说没事，但许天泽怎么会信。
陈英这死小子，他从来不说自己不行。
赛程已过半，米娅一度领先。
大卫皱了皱眉，不爽道：“陈在搞什么？”
许天泽面前屏幕上的进度条仍在你追我赶，条像心脏起搏器的线一样波动着，但在某一刻之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陈英的方向倾斜。
它虽然做不到爆发式赶超，却也在一点一点地、近乎固执地往回爬。
另一边，米娅的攻势越来越猛，键盘声密集得像机关枪。她显然也发现了陈英的短板，想用手速碾压对手。手速压制是她一贯的作风，也是她最得意的地方。
但这一次，陈英并没有选择跟她拼手速。
他在拆解。
每一个看似被压制的瞬间，他都用更精妙的结构化解米娅的攻势。手速跟不上，他就想办法将三步操作压缩成两步，好用空间换时间，用预判抵消延迟。他的左手在键盘上移动得不快，但每一次敲击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上，能最大程度上来辅助右手。
米娅的表情开始变了。她咬着下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速已经提到了极限，但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撕不开陈英的防线。对方代码构筑的城墙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塌。
在倒计时的最后五分钟，陈英轻而易举地反超了她。
米娅的眼睛瞪大了。她不明白，明明自己的手速更快、明明自己的反应更敏捷，为什么进度条却一点一点地朝对方倾斜？
她不知道的是，陈英根本没在和她比速度。
而是在和她比脑子。
最后一刻，进度条定格。
陈英胜。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米娅靠在椅背上，盯着自己的屏幕一动不动，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是神经过于紧绷的后遗症。
大屏幕上开始回放关键节点。下面的观众激动地分析陈英在最后五分钟里的神级操作，米娅捂住耳朵，忿恨地瞪着陈英，一个字都不想听进去。
她摘下耳机，转过头看向陈英。
陈英正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只微微侧了侧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朝米娅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没有忘记赛后的礼节——握手。
米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正在胸腔里翻涌。看着陈英朝自己走来的样子，米娅忽然觉得周围的嘈杂都消失了。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这个人，刚才打败了她。
她知道那绝不是侥幸，更不可能是运气，是陈英让她无话可说，彻彻底底地碾压了她。她明明已经用上了自己十二分的力气，对方却看起来气定神闲。
“打得很漂亮。”陈英说，伸出手。
米娅握住了他的手，有些冰。
“喂，你最后那一块递归优化，”她的声音不大，但十分认真，“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理论上那一套逻辑要跑通至少需要三分钟。你明明没有那个速度，但你做到了……你到底是怎么压缩的？”
陈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对手会问这么具体的问题。
“拆解。”他也无意隐瞒，只简短地说，“把三步拆成两步，再用空间换时间。”
“不可能。”米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那个逻辑链条有依赖性，不能拆分。”
“依赖性又为什么不可以重构？”陈英反问，“但凡你尝试过把主逻辑和副逻辑并行处理，就能绕过依赖。”
米娅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但目光还黏在他的脸上。
“再来一局。”米娅说。
陈英拒绝：“比赛已经结束了。”
“那就私下再来一局！”
陈英微微皱眉：“温小姐，你该回去复盘了。你的第三轮循环嵌套有冗余，改掉之后能再快半秒。还有你的手速，太快了，快到你自己的脑子跟不上——慢一点，你会更强。”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休息室走去。
米娅站在原地，愣愣地目送陈英的背影。周围很快有人围了过来，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安慰她……但她全当作没听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比刚才比赛时还要响。
陈英已经很疲惫了，整只左臂都隐隐作痛，手腕更是有些发麻。他想，这次回国之后大概需要开一些中药回来敷一敷了。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准备收拾一下东西就出去找许天泽。
门刚开出一条缝，身后一阵风猛地撞过来。陈英没有防备，整个人被推了进去，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陈英晃了晃头，看清来人是谁后，怔住了。
“……温小姐？”
米娅·温一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仰着脸看他。她比陈英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一点都不矮，像只炸了毛的猫。
“陈，你和我在一起吧！”
陈英沉默了整整五秒钟，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我说，你和我在一起。”米娅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值得交手的人。你的脑子、你的手、你的代码——我都喜欢。我要你！”
陈英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哭笑不得。
“温小姐，我想我需要提醒您，我并不是单身。”
米娅皱起鼻子：“那怎么样？你的女朋友看得懂你的代码吗？看得懂你做的一切吗？她会理解你吗？……如果她连你的代码都看不懂，你和她在一起的意义又在哪里？”
“他不需要看懂。”陈英缓缓道，“我和他在一起，也不需要任何意义。”
米娅不听：“那她就配不上你！”
陈英：“那么你觉得什么叫‘配得上’？”
米娅：“如果你知道我爸爸是谁，你不会这么急着拒绝我！”
“温小姐，”陈英被逗笑了，“可以询问你的芳龄吗？”
“放心吧，已经十八了！”
“我快二十四，要比你大半轮了。”陈英说，“换个人喜欢吧，温小姐，我们不般配。”
米娅依然没有被说服：“年龄不是问题。”
陈英长舒一口气，决定打出致命一击。他看着米娅，幽幽地说：“是，你说得对，年龄不是问题。但——性取向是。”
果然，米娅被狠狠噎了一下。她瞪着陈英，半天不知如何反应。
正好许天泽从门口路过，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陈英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老公救我——”
门口的许天泽循声转头，就看到陈英和不久前还在赛场上针锋相对的对手贴在一起。
许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