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门,许天泽立马原形毕露,斜着眼看陈英,阴阳怪气道:“这么有魅力?”
陈英笑笑,伸手在许天泽后背上捋了两把,权当顺毛。他语气平淡,只是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不是真心的,应该只是和我开个玩笑。”
许天泽不依不饶:“为什么偏偏和你杠上?在场那么多人,她谁都不找,就盯着你?”
“这太好理解了。”陈英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
“什么?”
“鱼跃龙门。”
陈英微微仰头,灯光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鱼跃龙门则化龙。化龙者百不存一。可那又如何?成千上万的鲤鱼依旧前仆后继,至死不渝。对他们来说,打败我就是证明自己的一种方式。而我陈英——”他转过头来,幽幽一笑,“就是那道龙门。”
许天泽被他这副发光的样子闪了一下,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不自在地哼了一声,权当作自己接受了这个说法。
陈英收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我倒是可以理解她。”
“嗯?”
“她还太年轻。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也觉得只要自己想,就能得到世界上的一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那时候他年少气盛,仗着天赋异禀,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理所应当地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普通人活该被自己耍得团团转。
“和你说这些,也是冒犯。”陈英忽然笑了,目光落在许天泽脸上,“当初我第一眼见到你,我也觉得,你就该是我的。”
许天泽冷哼一声:“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该是你的’?”
陈英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大概……就和现在的米娅一样?”
第一次见到许天泽的时候,陈英的脑袋里只充斥着一个念头——他想尽情抚摸那具身体。哪怕为此他不得不抽出时间、付出精力。但为了那个人,陈英甚至能够接受自己多付出一些代价。
他陈英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想方设法得到,那时他甚至不知道许天泽有什么背景。至于后来,当他发现许天泽只是个普通人的时候,玩起来便更是得心应手,毫无负担。
只是……
“人毕竟不是物件。”陈英垂下头,声音低下去,“许天泽,比起‘得到你’,我更想要和你‘相处’。”
“哼。”许天泽双臂环胸,“我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陈英哭笑不得:“我也帮了你不少吧,就这么说我?”
“反正你最开始对我动机不纯,你自己不也承认了吗。”
“好,我错了不行吗?”
“你只会道歉不会改。”许天泽伸手推开陈英凑过来的脑袋,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最近在手机上看到的词,当即现学现用,“你是‘无色无味的剧毒不老实人’。”
“……许天泽,我真的要控制你的上网时间了。”
并肩走了一段路,许天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没想到你还挺火的嘛,今天观众席很多人在讨论你。”
“大卫帮你翻译?”
“嗯。”
“……大卫这个人话太多了。”陈英揉了揉眉心,“他们都说了什么?”
许天泽坏笑着瞥他一眼:“你风评还怪差的,大部分都是说你坏话的。什么‘那家伙傲得很’‘给他点教训’……之类的。”
陈英何其聪明。
他了解大卫,那家伙仗着许天泽听不懂,怕是想翻译什么就翻译什么。故意挑挑拣拣不说,只怕一些甚至都不一定是翻译,到底添油加醋编了多少,只有大卫自己知道。
但陈英没有戳穿,只是漫不经心地说:“既然我是天才,被说两句又怎么样?没有上台打败我的资本,不过也就在台下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
他双手插兜,步伐从容:“我轻而易举就达到了他们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嫉妒我也是应该的,就让他们说几句吧。”
他太过自信了,自信到让许天泽哑口无言,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陈英的笑容恣肆张扬,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顶端蔑视所有人:“觉得不公平的话,下辈子投个好胎,长一个好使一点的脑子吧。败给我他们无需自卑。”
“……”
……
陈英的比赛结束后,接下来几天他都安安静静地陪着许天泽。两人抽空去了一趟瞿茜的学校。
瞿茜见到远道而来的许天泽,眼泪当即落了下来。她扑上去抱住许天泽,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说想他,也想哥哥。
“等我毕业……呜呜,回去,再也不走了……”瞿茜委屈极了,声音闷在许天泽肩头,“我可想你们了。”
“你呀,就好好读书。”许天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你哥哥有我照顾呢,我们互相看顾着,啊。”
许天泽带了不少东西,都让陈英拉着。陈英把东西递给瞿茜的时候,瞿茜伸手接过,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那声“谢谢陈英哥”说得有些僵硬。
“不客气。”
陈英没在意,点了点头便走在前面,留出空间让瞿茜和许天泽说话。
确认陈英走远了听不到,瞿茜才小声问:“天泽哥哥,你和他……”
“我们和好了。”许天泽摸了摸鼻子,语气坦然,“当年就是点儿误会,男人嘛,说开就好了,没什么过不去的。就是我当时太钻牛角尖……”
“你就决定是他了吗?”
“嗯。”
瞿茜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后来瞿枫打来视频电话,三个人隔着屏幕又聊了一阵。闲聊结束后,瞿枫正色道:“天泽,你抽空去关注一下跨洋线路的事。我在线上和一家公司谈得差不多,他们主动联系我们的,合作意愿很强。你去实地看看到底靠不靠谱,能不能落实下来,要是发现什么问题,咱们就不谈。”
许天泽答应下来。
一直陪着瞿茜到晚上,许天泽不得不走了。临走前,瞿茜说要送他出门,她去收拾了一个口袋,里面装着要给许天泽和哥哥的特产。
东西收拾到一半,瞿茜的视线落在书桌角落,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她拉开抽屉,在深处静静躺着一只录音笔。
瞿茜盯着它看了很久,指尖在录音笔外壳上轻轻摩挲。这只录音笔已经藏了很久了,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交给许天泽。既然许天泽和陈英现在复合了,也决定就这么一直走下去,那么这只录音笔,要不要就当作是一个秘密?
可是……瞒着许天泽,就是正确的选择吗?
她想起哥哥曾经对她说过,有些事并不是不说就不存在。如果她现在选择了沉默,就等于替许天泽做了决定。
瞿茜感到混乱,脑袋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瞿茜,你好了没有?哥该走了。”许天泽在门外催促。
瞿茜脑袋一热,把录音笔揣进了口袋里,嘴上应道:“来了!”
将许天泽和陈英送上车的时候,瞿茜还是顺手将录音笔塞给了许天泽。面对许天泽惊讶的表情,瞿茜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让他路上注意安全。
最终,本能还是让她站在了许天泽那一边,她还是觉得许天泽有知道一切真相的权利。到那个时候,如果许天泽哥哥还是选择和陈英在一起,她会笑着祝福的。
但前提是:那必须是许天泽清醒的、知情的、没有遭受任何隐瞒的选择。
许天泽并不知道瞿茜心里翻涌的那些念头。
从瞿茜那儿回来后,录音笔被抛在了脑后,他一头扎进了手头的事务里。瞿枫在线上谈的那家公司催得很紧,只是对方表现得越热情,许天泽的心里就越不踏实。
“你还是得亲自去一趟。”瞿枫在电话里说,“我隔着根网线,看不透那帮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有了瞿枫的指示,许天泽不得不去亲自会会那家抛出橄榄枝的公司。至于陈英,他只想跟着,哪怕是做个翻译。但许天泽效率很高,很快就找到了本地的一个翻译,将陈英按了回去。
“行了,你少折腾点。前两天打比赛,手腕疼得不行了吧?还不知道歇息。”他随手把膏药甩在陈英胸口,语气不容商量,“贴好,然后老老实实休息。我争取看完早点回。”
“那我给你准备晚饭。”陈英接住膏药,笑了一下,没坚持。
“嗯。”
陈英忽然伸手拽过许天泽的领带,在他唇上重重啄了一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正经:“老公慢走,要好好挣钱养我啊。”
“……滚蛋,衣服都被你抓歪了。”许天泽嘴上骂着,却没真的生气,低头整了整被扯歪的领口,转身出了门。
半小时后,许天泽来到公司楼下。
这家公司是瞿枫在线上谈的,据说对方听说他们有意做跨国生意,表现得格外热情,主动联系上门。但主动加上热情,反而让瞿枫生出了警惕。
“所以让你先去探探路,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路数。有什么觉得不能成的,我们就不谈。”瞿枫在电话里说得干脆,“没了这家,总有下一家。”
许天泽表示明白。他挂了电话,整了整西装领口,推门进了大楼。
但他实在是没想到——
走进会议室一看,主位上坐着一位穿着运动服、脚踩运动鞋的年轻女孩。她整个人躺在椅背上,脚大大咧咧地搭在办公桌上,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己家客厅。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许天泽的脚步顿住了,眉头紧紧皱起。
“是你?”
不怪他惊讶,那小姑娘正是米娅·温。
她歪着头看许天泽,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不是我,还有谁会主动联系你们?就你们那小公司,真是又破又没用。”
许天泽沉下脸,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米娅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身子前倾,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许,如果你把陈英让给我,我就把最主要的线路让给你们。未来无论你们是要做跨国业务,还是在这边开分公司,都有利无害。”
许天泽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冷了下来:“我把陈英让给你?凭什么?”
他咬字很重,语气里压着火:“你不要仗着你是女生就跟我讲这种话。”否则他许天泽可不管对方是谁,照揍不误。
米娅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反而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又娇俏:“我没有仗着我是女生。我只是通知你一声——我会把陈英抢走。”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许天泽的眼睛:“我已经查过了,你们根本没有结婚。既然没有结婚,那么就不受法律保护。从法律上来说,他是自由人,你也是,我也是。这样一来,我和你抢夺他有什么不妥?”
许天泽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米娅说的是事实。他和陈英之间,确确实实没有证明。
米娅抓住许天泽一瞬的迟疑,乘胜追击。
“没话说了?”她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姿态悠闲,“其实你心里也清楚吧,你们之间根本没有必须绑在一起的必要。说感情?感情算什么?感情今天有,明天就可以没有——人会被感情控制,就是最无用、简直蠢到家的代码!”
许天泽的拳头悄悄攥紧了。
“但我不一样。”米娅歪着头,笑容天真又残忍,“我能给他的,你给不了。事业、资源、身份、更大的舞台……这些你拿什么来换?拿你那个还在起步阶段的小公司?还是拿你那些零敲碎打的生意?”
“……你说完了吗?”许天泽的声音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宁静。
米娅眨了眨眼:“怎么,生气了?”
许天泽没有接话。他大步走到会议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米娅微微一愣。她身后的西装男人正要上前一步,却被米娅拦住。
许天泽双手交叉,直视着米娅,认真道:“是,你说得对,我和他确实没结婚;你说得也对,你能给他资源和舞台,我给不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
“是陈英选择了和我在一起,是他选择了我。”许天泽的眼神冷而沉,“并且,他绝不是一件可以利用的东西,不是可以让来让去的货物,更不是拿钱权就能换来的资源!他是一个人,有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脚、自己想去的地方……你觉得你能‘抢’走他?那你尽管试试。”
“我不会用他换生意,你死了这条心吧。”许天泽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语气斩钉截铁,“或者你尽可以试试,看他究竟愿不愿意抛下我跟你走。”
米娅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度:“许天泽——!”
他的脚步没停,只抬手摆了摆,像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许天泽推门而出,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的闷响。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攥紧的拳头里全是汗。
许天泽走后,一直站在米娅身后的西装男人终于开口。他低下头来看着米娅,语气无奈又宠溺:“小姐,闹够了?这下总算是满意了吧?”
米娅撅起嘴,重新躺回椅背上,嘟囔着:“谁闹了?我是认真的!”
男人叹了口气,拿起内线叫了助理进来,开口吩咐道:“去查一下许天泽先生最近在做的业务,该使绊子就使绊子,别太过分。但要让他知道,和我们作对,并没有那么好过。”
助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米娅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许天泽离开的方向,像是在看一只即将陷入沼泽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