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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里十五日第13章 Day4
63 段

第13章 Day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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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瓦格博,位于横断山脉的腹地,在云南和西藏的交界处,海拔6740米,是藏区最重要的神山。在当地文化里,他是神灵的寓所,不希望人类染指他的圣洁。”

“1990年,一次重大山难,打破了神山亘古的宁静,也展开了一场登山界前所未有的争论。”1

原来是关于梅里山难的纪录片。

山难发生在莫澄秋出生前,他对这件事有所耳闻,但印象不是很深,于是很认真地盯着屏幕,看事件的发展始末。

1990年11月,中日联合登山队的17名队员尝试攀爬卡瓦格博峰。遇难之前,中日双方队员花费了两天的时间争执三号营地的选址,最终冲顶的时候,出于安全考虑,又一次推迟了登顶计划,错过了最后的好天气。

1991年1月3日晚,登山队与大本营进行了最后一次例行联络,此后,17名队员连同营地一夜之间彻底消失,通讯完全中断。大规模的搜救行动因恶劣天气受阻,一无所获,直到1月下旬,才发现营地位置下方有大型雪崩的痕迹,推测营地被巨大的雪崩掩埋。

1998年,明永冰川下游的牧民意外发现了部分遇难者的遗骸和衣物,这些遗物被冰川运动携带了十余公里才得以重见天日,证实了所有人的遇难。

1996年,日本登山队再一次发动了梅里雪山的征服之旅,当地藏民听说后,家家户户出动,将这些外来者堵在澜沧江大桥上,阻止登山队的进入。登山队排除阻挠,终于到达山下,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又遇到暴风雪预警,不得已只能撤回,这次登山又以失败而告终。

山难发生后,登山者的同伴与好友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梅里,寻找失落的遗物。登山者的家人们也来到德钦,在飞来寺遥望着梅里,面对埋葬了逝者的雪山,呼唤他们的名字。

据说,那是一个阴天,神山掩藏在厚厚的云层中,但当他听到逝者家属的哭声和呼喊时,遮住山巅的云短暂散开,如同有一只手温柔地拨开轻纱帘幕,登山者梦寐以求的山巅、他们的埋骨地、藏民心中神的领域,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的家人面前。

这部纪录片才一个多小时,但已经很全面地展示了登山者征服自然的野心与勇敢,藏民的信仰,自然的神秘无常。

任驰宇懒得说教,他相信陈秋是个聪明人,能自己看懂。

莫澄秋也确实明白任驰宇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人类渺小,命运无常,在自然绝对崇高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人对自然应当永远抱有敬畏之心,不能高估自己的能力,不能轻视自然的威力。

投屏结束了,任驰宇问他:“还想看什么?”

莫澄秋还是说:“都可以。”

他想了想,问:“你睡前一般看什么?”

任驰宇没有睡前看电影的习惯,如果要看,那也不是能拿出来聊的东西。他沉默了一瞬,有点想多了,但面上不显,道:“前两年,方知他们在市里拉了个项目,拍普洱的纪录片,看不看?”

莫澄秋隐约想起这件事,方知跟他炫耀过,据说是在CCTV播放过。但他平时太忙了,根本没空看,于是很高兴地答应道:“好啊。”

卡瓦格博纪录片有浓厚的悲剧色彩和深刻的反思,挺严肃的,但这个纪录片很轻松,旁白声音悠扬,配乐轻快,偶尔还掺杂着当地野生动物的奇怪叫声。

莫澄秋原本看得很认真,但他不知不觉就从倚着床头的姿势,滑进被子里躺平了,又过了一小会儿,他发现把眼睛闭起来听配音很舒服。

任驰宇看过这个纪录片,就一直低着头用手机,继续处理事情。等一集放完,片尾曲响起来,他抬头一看,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睡熟了。

歪打正着地,这片子起到了催眠的效果。

任驰宇乐了,他手比脑子快,拍了一张照。陈秋合着眼,半张脸埋在雪白松软的被子里,画面另一端是客房电视上纪录片的片尾。

任驰宇把照片发给方知,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趁人家睡觉,偷拍照片还传播出去的行为很不正派,如果此人醒着,恐怕又要受惊生气,于是立刻又撤回了照片。

方知正好在玩手机,眼疾手快地点开了照片,已经看到了,秒回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任驰宇于是打字解释:你们那纪录片够催眠的,有人看睡着了。

方知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里:不是,你们为什么住一个房间?为什么在一张床上?

任驰宇默了默,解释:他今天有点高反,我陪夜观察。

方知很信得过任驰宇:哦哦,严重吗?

任驰宇打了句“没事”,方知放心了,又发来一个愤怒的表情包,道:等他回来,我将监督他看完一整季,给每一集撰写观后感,发小红薯。

任驰宇:好的,收到。

方知也要睡了,跟他说了晚安。

任驰宇把电视关了,把房间的灯光调到睡眠模式。他就着昏暗的光线又工作了会儿,也困了。

陈秋卷着被子,侧身睡着,一条手臂搭在被子外面,倒是方便了任驰宇用血氧仪夹他的手指。他的血氧还是在96,很稳定,于是任驰宇把他的手臂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下睡觉了。

莫澄秋被困在冗长繁杂的梦中。

他回到下午那片原始森林里,独自背着沉重的行囊,穿行在窄窄的路上。

四周古树的枝丫,像是一双双枯手,求救似地伸向他。

树皮上有扭曲的眼睛与嘴巴,仿佛蒙克的油画《呐喊》。

女人尖细哀戚的哭声从树林深处传来。莫澄秋越走越快,甚至奔跑起来,想要把她摆脱在身后,但脚步沉重,心跳混乱,肺部隐隐作痛,快要喘不上气。

一只报丧的黑乌鸦落在他前方的道路上,大大地张开鸟喙,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莫澄秋猛地刹住脚步,转头又往树林深处跑。所有的树,嘴巴都吐出女人和婴儿的哭叫声,所有的树枝,都扭曲着伸向他。莫澄秋绝望地意识到他离不开这片树林,他将被困死在里面……

澄秋。

澄秋,醒醒。

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放大,呼吸心跳急促,全身忍不住地颤栗,张着嘴大口大口地抽气。

任驰宇睡得浅,半夜起来又测过一次血氧,也是令人安心的96。可到了后半夜,他被陈秋惊醒,发现他脸色很痛苦,喉咙里发出哭一样的声音,显然是在做噩梦。

一个人做噩梦的时候,最好不要叫醒他。任驰宇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陈秋脸色惨白,睫毛鸦黑,被冷汗浸湿,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地抖,带着睫毛也乱颤。他像一个溺毙者,竭力扬起脖子,颈线拉长,显得尤为脆弱,但还是无法从噩梦中浮出水面。他丝毫没有平复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惊恐,再这样下去就要喘不上气了。

梦到什么了?怕成这样?

任驰宇推了推他的肩膀,俯下身凑到他耳边,道:“陈秋。”

他的动作和声音都很轻,以免陈秋醒来时又受惊吓。但陈秋显然在噩梦里陷得很深,对外界的干扰毫无反应,任驰宇稍稍加了点力气,拍了拍他,道:“陈秋,醒醒。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的意识逐渐回笼,目光聚焦起来,他抱着被子坐起身,看到房间里的墙壁、沙发和电视机。

他走出来了。他在雪山下的村庄里,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没有人在哭,没有人在求他救命。

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慢慢呼出一口气,胸腔一点点陷下去。

他转头,看到任驰宇抿着唇,深刻的五官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沉默而担忧地看着他。

糟糕。莫澄秋心虚地移开视线。这么狼狈,又被看到了。

任驰宇也暗道糟糕。他想起来睡前放了卡瓦格博山难的纪录片。这个人噩梦不醒……该不会是被纪录片吓的吧?

两人各自心虚,一时无话,任驰宇又拍了拍他的背,不太自然地安慰人,道:“醒了?都多大了,还跟小孩似的。”

莫澄秋回想起梦中的景象,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猛然抓住任驰宇的手臂,低着头道:“可不可以……”

他声音太轻了,又说得很含糊,任驰宇没听清,凑过去靠近他,问道:“什么?”

莫澄秋破罐子破摔,腆着脸皮道:“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1. 卡瓦格博纪录片

已读完:第13章 Day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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