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垂着头,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任驰宇想起下午时在树林里见到他时,脸色差得要死,眼神空空洞洞,神情一派恍惚,想必现在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平时挺冷静挺独立,甚至有点生人勿近的一个人,怎么受了惊、做了噩梦,就像被夺舍了一样?
任驰宇想不通,但看他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往他身边靠了靠,抬起手臂,道:“行啊,抱吧。”
莫澄秋立刻伸手,环住他的后背,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像是个吸食活人生气的孤魂野鬼。但也没办法,他太害怕了。之前每次噩梦,他都急切地渴望有人能叫醒他,告诉他没事了,会过去的,如果有人能给他一个拥抱,那就更好不过了。
任驰宇身上当睡衣穿的T恤半旧不新,带着洗涤剂的淡淡馨香,透出微热的体温,形成一股很令人安心的味道。莫澄秋紧紧闭着眼睛,心跳和呼吸一点一点缓和下来,脸上的温度却一点一点上升了。
神志清楚了,他就觉得这太丢脸了,无颜面对啊!
任驰宇也是一动都不敢动,心想自己是没对象的,随便抱也没关系。那陈秋呢?陈秋要是有对象,被对象知道了,这多不好啊。
他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眼下情况属于是严重超纲了。任驰宇硬着头皮,抬手摸了摸陈秋的后脑勺,但下手没轻没重,把他头发薅得乱七八糟的,说:“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好点了吗?”
陈秋放开他,道:“好了。”
他声音有点哑,于是清了清嗓子,道:“谢谢驰哥。”
任驰宇“啧”了一声,站起身,按了按他的脑袋,道:“我去烧点水。”
两人各捧着一个马克杯,喝水安神。困意又涌上来,莫澄秋一边害怕再做噩梦,一边在焦虑中睡着了。任驰宇看他皱着眉毛,不太安稳的样子,在旁边守了会儿,等他睡熟了,神情放松下来,才默默舒了一口气,重新躺下。
半夜这么一通折腾,两人都睡得很沉。
任驰宇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摸到手机,凭着感觉挂断了电话,过了两秒,手机又响起来,很不识趣。任驰宇困得要死,接通电话,听到方知元气满满的声音:“任老板,早啊。莫莫怎么样?高反没事吧?”
任驰宇眼睛都没睁开,半睡半醒道:“嗯,没事。”
方知听出他声音不对,就问:“还没起床吗?这都十点半了!”
任驰宇道:“嗯,再见。”
他挂掉电话,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被压住了,动都动不了。
陈秋睡觉太不老实了,像八爪鱼一样抱着他,一副很缺乏安全感的样子,脑袋靠在他肩下锁骨的位置,温热而平缓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
然而,任驰宇发现自己也没有很老实,一只手按在陈秋凹陷的后腰上。婚礼那天,他见过陈秋穿衬衫的样子,窄窄的一截腰,可握在手里,发现比想象得更细,似乎只有盈盈一掌……
任驰宇收住思绪,不再多想。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心里很清楚这是逾界的,于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抽回来,又挪开陈秋横在他身前的手臂,轻轻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好不容易站到地上,成功起床,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秋还是被吵醒了,坐起来,模模糊糊地问:“几点了?要起床了吗?”
不知为何,任驰宇心跳得很快,道:“还早,你接着睡。”
“唔。”陈秋倒回床上。
他似乎有抱着东西睡觉的习惯,在被子里沽涌了两下,把任驰宇睡过的枕头抱在胸前,才安心睡起回笼觉。
任驰宇在房间里愣了好一会儿。他有点想走过去,把那个枕头抽出来,但陈秋连他本人都抱过了,现在抱个枕头,又怎么了呢?
任驰宇觉得哪里怪怪的,总之不能在这个房间里继续呆下去了,于是匆匆回了隔壁房间,洗了个澡,走到阳台上透气,今天天气一般,云层较厚,把雪山整个地遮了起来。
他吹着微凉的风,把脑子里的事情都理清楚了,给方知回电话,跳过了寒暄,直接问道:“方知,你朋友有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啊?”方知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你不是说他高反,已经没事了吗?现在又是怎么了?”
任驰宇道:“他昨晚噩梦,很像是惊恐发作。他有没有抑郁、焦虑之类的毛病?”
方知说道:“没有吧……现在生活压力大,谁没点抑郁焦虑啊什么的,任老板你想多了吧哈哈。”
任驰宇对他东拉西扯的回答很不满意,严肃道:“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问题,你得提前告诉我,我才能关照他。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们都负不起责任。”
方知有苦说不出,道:“好好好,我跟你保证,他没有精神问题,不会出事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直接找他确认。”
任驰宇松了口气,道:“行。”
方知道:“这次真是太麻烦你了,方老板,等回来了,我请你吃饭。”
任驰宇“嗯”了一声,他还有点想打听陈秋有没有对象,但方知太八卦了,肯定会多想,反而麻烦。
“那就这样吧,没事了。”任驰宇道。
方知道:“好。拜托了啊任老板,有事多联系!”
任驰宇叹了口气,心累道:“好。”
任驰宇放下一桩心事,立刻觉得肚子饿了,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从陈秋房间离开时,直接带走了他的房卡,此时光明正大地刷卡进了隔壁房间。陈秋还在睡,并且毫无醒来的迹象,整个房间的光线、气味、声音,都形成一种助眠的氛围。
任驰宇径直走到窗前,“刷”的一下拉开窗帘,让房间里亮起来。但陈秋还是没醒,把脸往枕头里埋,只露出散乱的头发。
任驰宇把枕头从他怀抱里抽走,拍了拍他的被子,说:“起来,吃饭。”
莫澄秋被叫醒了也没有起床气,愣愣地在床上坐了两分钟,发呆,然后就掀开被子,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跟任驰宇去吃饭。
酒店的早餐已经结束了,任驰宇不想吃炒菜,还是想吃点汤汤水水的,当作早餐,于是熟门熟路地去草坪正对面的店里吃沙县小吃。
莫澄秋起床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像是语言功能还没开启。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太丢人了,他很想假装失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昨晚的事,你都记得吧?”任驰宇点完单,坐下来就问道。
“……”莫澄秋点了点头。
任驰宇道:“说话。”
莫澄秋无奈道:“记得的,昨晚麻烦驰哥了。”
任驰宇道:“不麻烦。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莫澄秋摇了摇头,说:“没有,都好了。”
任驰宇问:“那么昨晚是什么情况?你经常做噩梦?还是因为昨天爬山,和睡前的山难纪录片?”
任驰宇连借口都给他找好了,莫澄秋顿了顿,很诚实道:“我最近经常做噩梦,不过回云南以后,昨晚是第一回。”
任驰宇皱了皱眉,莫澄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别问我梦到了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情,醒过来就好,我已经习惯了,对日常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任驰宇看他不想多说,也不追问了,说:“行吧。”
他补充道:“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想找人聊聊,可以跟我说。要是像昨晚那样,单纯想找个人抱着,解解压,我勉强也可以。”
莫澄秋回想起昨晚的情景,羞愧难当,脸颊和耳朵都红了,咬着牙不说话。任驰宇存心逗他,笑着问道:“我都没脸红,你脸红什么。”
莫澄秋干巴巴道:“昨晚是个意外,我不会再那样了。”
任驰宇笑得更开心了,道:“瞧你这话说的,跟个渣男似的。”
莫澄秋抿了抿嘴唇,不肯再吭声了。他心中羞恼,冲淡了难得表露脆弱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