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片相机拍完后不能即时看到照片,余安怕这张拍糊了,硬是问任驰宇要了手机,又用手机拍了几张,保底。
陈嘉树问:“我们想去走Plus,你们去吗?”
神湖的Plus路线有一公里左右,得再爬一个陡峭的碎石坡,但能够直面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是雨崩村少有的、能看到卡瓦格博的视角。任驰宇看了眼时间,他们必须在下午三点前下撤,而现在才一点多,爬个Plus倒是绰绰有余。
他问陈秋:“怎么样?还爬得动吗?”
来都来了,不爬上去看看太可惜了。但莫澄秋看着那接近70度的斜坡,实在是犯怵,一时踟蹰。
犹豫只会浪费时间。任驰宇替他做了决定,道:“走吧。我觉得你上得去。”
莫澄秋就点头,说:“走。”
陈嘉树和余安走在前面,任驰宇跟在莫澄秋后面,一边笑一边说:“我发现你上了4000米以后,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惜字如金啊。”
莫澄秋没法反驳,道:“说多了,累。”
“对,好,保持。”任驰宇连忙道。
他没有嘲笑陈秋的意思,只是觉得好玩儿,笑过后又正经道:“少说话,呼吸,看路。”
正如任驰宇所说的,海拔逼近4500米后,莫澄秋能做的只有呼吸、看路与走路。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他的脚步沉重而蹒跚,周边是冷峻的灰色岩石和零星的残雪,世界仿佛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凛冽的风声,大脑里除了下一步落脚的位置,已经别无他想。
前方传来余安的惊呼,莫澄秋一抬头,卡瓦格博,藏民心中至高无上的保护神,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矗立于眼前。
此前在神瀑、在尼色、甚至在神湖见到的视角,都成为此刻的陪衬。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金字塔形的巨大山体上,万年的冰川折射出比钻石更加耀眼、更纯净的光芒。
历经肉体的磨砺,终于抵达精神的圣地,一瞥神明的真颜。
到了最高处的平地,莫澄秋席地而坐,说不出任何话。
有人说,人活着是为了几个瞬间。那么此刻,一定是莫澄秋人生中的一个瞬间,卡瓦格博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将来他在临死前的走马灯中,一定能看到此情此景。
下午两点多,他们开始下撤。
陈嘉树和余安在上山路上就标记了户外垃圾的位置。走神湖线的人不多,被丢弃的垃圾主要集中在补给点,他们中午吃完饭后,花了点时间完成打包,下山时直接带走就行。
虽然村民会定期上山清理垃圾,但是村民的日常劳作已经很繁重辛苦,要放牧、种地、进山捡菌子,或者做些小生意,才能维持家庭的生计,不可能常常为了无偿搬运垃圾而上山。
那些垃圾大多是饮料瓶、泡面桶、零食包装袋、果壳等,一样样、一件件地并不算重,可堆在一起,就显得规模庞大。
陈嘉树和余安把垃圾袋系在腰带上,左右一边一个,走过了山脊线,进入树林下坡路段时,却发觉腿侧的袋子会被灌木丛勾住,不仅减慢速度,更有风险把人带倒,导致受伤。
他们事先预料到了这种情况,非常冷静地把腿上的袋子解下来,一部分垃圾装进包里,装不下的就挂在包上。
莫澄秋掂了掂背后的包,他出门背的东西少,中午的食物又吃掉了一大半,现在背包其实很空也很轻,如果他们两个背不了,他也可以帮忙装点。既然一起结伴出门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不过任驰宇没给他这个展现热心的机会,按了按他的肩膀,道:“你管好自己就行。”
任驰宇背的包容量大,那些塑料瓶加起来分量也不算重,陈嘉树和余安用垃圾袋仔细地包了三层,确定袋子不会破损漏了,任驰宇就把剩下的那些装包里,背着走了。
到了松树林,天气突然变化,飘起了雨。林子里到处都是虬结的树根,起伏不平,雨虽然不大,但令泥路和树根都变得更加湿滑。莫澄秋害怕滑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看准了位置才敢踩,速度慢下来许多。
可是,走得越慢,就意味着要在下雨的林子里呆得越久。陈嘉树和余安始终走在他们前面五十到一百米的地方,走走停停地等他们,显然是被他们拖累了速度。任驰宇觉得这是没必要的,就道:“你们先走吧,我带他慢慢下去,可以的。”
这里到村庄只有最后两公里,而且任驰宇一看就是老手,对路线很熟悉,陈嘉树他们也不客气。而且他们俩的负重大,确实累了,就道:“好,我们直接去川菜馆点菜了,一会儿见!”
乌云遮住光线,天色变暗,像是天黑了一样,任驰宇带了手电筒,此时派上了用场。莫澄秋走得慢,但很焦虑,呼吸变得急促混乱,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消耗。
任驰宇看他有点乱了阵脚,就决定在原地休整五分钟,对他道:“你要是相信我,一会儿我拉着你走,我踩那里,你就跟着踩哪里,别动脑子想,把身体交给直觉。就算你要摔倒了,也还有我,能拉得住你,不会让你受伤的。行不行?”
莫澄秋当然信他,毫不犹豫道:“行。”
任驰宇的力气很大,牢牢地钳着他的小臂。莫澄秋感觉自己像是被拖着、拽着下山的。其实他的核心、臀腿、脚踝的力量都不弱,偶尔重心乱了,他自己就能稳住,尽管走得有些狼狈,倒也没有真的摔倒。
但要跟上任驰宇的步伐可不容易,需要很专注才行。莫澄秋只看得到眼前手电筒晃动的光柱,脑子里只能想着呼吸的节奏,就这么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走出了树林。
任驰宇走得也有些气喘了,在森林的入口处停下来,惊异道:“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会喊停,或者求我慢点呢。”
莫澄秋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息,肾上腺素与多巴胺疯狂分泌,令他莫名其妙地快乐起来,闷闷地笑了两声,像咳嗽一样,反而吓了任驰宇一跳,走过去顺了顺他的背,道:“没事吧?”
“没事,”莫澄秋忍着傻笑的冲动,直起身,道,“没事,感觉挺爽的。”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徒步,爬山虽然累,但登顶后有绝美的景色,旅途中也有偶遇的惊喜。下山后更有重返人间的轻松和巨大的成就感。
陈秋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很纯粹的快乐,顾盼生辉,难得是一副无忧无虑、没有心事的样子,任驰宇看在眼里,心情也莫名好起来,笑道:“这个时候喝瓶冰啤酒,那就更爽了。”
莫澄秋不想喝酒,但馋可乐了,道:“走,去吃饭!”
他们到川菜馆时,老板也是刚开门营业,陈嘉树和余安点完菜了,坐在桌边,各自玩手机。任驰宇走到桌边放下东西,立刻道:“我去买西瓜。”
莫澄秋没想到他还想着吃那个西瓜呢,真是够心心念念的。他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对任驰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就不去了。
“咦。”余安小小地吃了一惊,抬头道,“你们还挺快的嘛。我还担心等到菜凉了,你们还没下来呢。”
莫澄秋笑笑,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怎么被拖下来的。
下午在Plus线上,陈嘉树放无人机飞了个卡瓦格博峰的旱地拔葱视角。他已经把视频导进手机里了,展示给莫澄秋看,很体贴道:“这个视频拍到了你的正面。你看这样可以吗?”
视频开头,只见四个人影站在碎石坡上,随着视角往上拉,卡瓦格博在他们背后出现。因为无人机有长焦的功能,把雪山拍得格外宏大,效果很震撼。
陈嘉树的拍摄主体是雪山,所以把镜头拉得远,人物很小,又是背光的,根本看不清脸。莫澄秋把手机还给他,道:“可以的。你拍得真好。”
陈嘉树心想,要是这小帅哥愿意露脸,他们可以拍得更好。但各人有各人的脾气,也不好强求,陈嘉树笑笑,没说什么。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喂!你怎么了?”
“醒醒,快醒醒!”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像是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其他人也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讨论道:“怎么晕了呢?”
“刚才还好好的。”
“是不是高反?”
陈嘉树和余安对视一眼,立刻跑出去查看,莫澄秋也硬是提起一口气,跟着他们出去。
只见离饭馆不远的村路上,几个人围成不规则的半圆,透过人缝,一个穿冲锋衣的身影蜷缩着,倒在地上,生死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