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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里十五日第18章 Day7
62 段

第18章 Day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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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叫医生!”一个女人跪在那人边上,崩溃道,“他是不是没有心跳了!救命啊,救救他啊!”

路边的村民道:“村里没有医生,只有到德钦县里才有医院……”

莫澄秋的动作快过了脑子,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挤开了人群,半跪在那个人身边。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莫澄秋伸手去摸他的颈动脉,只摸到一片冰凉平静的触感。没有搏动。耳朵贴近对方的口鼻,感受不到一丝气流,胸腔也同样没有起伏。

室外仍下着小雨,路上的小石子存在感十足地硌着莫澄秋的膝盖。他站起身,很镇定地下令道:“把人搬到前面川菜馆,准备心肺复苏。打120叫救护车,说雨崩下村有人心脏骤停。还有,村里有没有AED?”

陈嘉树和余安对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陈嘉树扶起他的上半身,余安抬脚,把人往川菜馆搬。

村民和旁边的游客面面相觑,问:“什么是AED?”

莫澄秋一边往川菜馆走,一边道:“AED是自动体外除颤器。你们去每家酒店问问,有没有装AED的。找到了就尽快带到川菜馆。”

“家属,”莫澄秋停顿了一下,连着说了太多话,这会儿有点缺氧,他喘了口气,接着问,“他晕倒前有什么症状?这几天有没有高原反应?”

女人看他非常镇定,不知不觉也跟着冷静下来,快速道:“没有高反。我们下午刚进村,他状态很好。以前走过虎跳峡,我们是有高原徒步经验的!”

莫澄秋问:“晕倒前没有呛咳、没有喘息?有没有喝过酒?”

“没有,”女人道,“都没有啊。”

说话间,陈嘉树和余安把昏迷的人搬进了川菜馆,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人。饭馆老板看到有人出事,赶紧关了煤气丢下锅铲,把店里的桌子往两边推,空出地方安置昏迷的人。

“让他平躺。”莫澄秋一边说,一边脱掉了冲锋衣外套,半跪在患者身侧,拉下他胸前的外套拉链。

他的头脑一阵阵发晕,但是双手不需要大脑的指挥,非常熟练地交叠,掌根精确地按在胸骨中下段,而后手臂撑直,利用上半身的力量,用力往下一按——

任驰宇精心挑了一只西瓜,又大又圆,颜色翠绿,让老板娘切成两半,果然皮薄肉脆,一看就很好吃。

任驰宇打算带回酒店,放冰箱里冰镇一会儿,和陈秋一人半个,用勺子挖着吃。

他回川菜馆时,看到餐馆里桌椅乱糟糟的,他、陈秋和缘木求鱼的背包都堆在墙边的桌子上。餐馆里没人做饭也没人吃饭,六七个人面色凝重地围在一起,偏偏没人说话,安静得可怕。

任驰宇粗粗瞥了眼,看到了陈嘉树和余安,但没看到陈秋,于是向他们走过去,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地上躺了个昏迷不醒的人,陈秋跪在他身边,做心肺复苏。

他只穿着T恤,修长匀称的小臂上绷出浅浅的线条,肩背都很单薄,任驰宇想象不出他哪来的力气,每按一次,那人的胸膛就很明显地往下陷,随着他松开而回弹,再按下一次。

餐馆里太安静了,不知他按了几次,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嚓”声,从陈秋的掌根下传出来。

“怎么了?”他身边的女人颤抖着声音问,“他怎么了?你是不是把他肋骨按断了呀?”

那个女人要扑到男人身上保护他,余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和陈嘉树两人一起架着她,安慰道:“正常的,这是正常的!肋骨骨折才说明心肺复苏做得到位!”

不用解释,任驰宇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经过,他把西瓜放到旁边的桌子上,问:“有人去拿AED了吗?”

陈嘉树:“他们去酒店找了。还不清楚有没有,救护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唉。”

他有些发愁地看着陈秋。他们刚从神湖下来,体力所剩无几,这个年轻人能坚持多久呢?

任驰宇马上对川菜馆老板说:“给上村的村长打电话,上雨崩的帐篷营地有一台AED,我之前看到过。请他们马上开皮卡送下来。”

川菜馆老板不知道什么是AED,但他马上按照任驰宇说的,给上村打电话了。

任驰宇继续道:“救护车是从德钦县医院开过来的,到西当要一小时,到这里起码要一个半小时。上雨崩的AED最快也要二十分钟送来。有没有人会心肺复苏,能跟他轮换着做?”

房间里又是一片静悄悄,余安只得硬着头皮,举手道:“五年前,我大学军训的时候,在红十字营学过。”

一。

二。

三。

四。

五。

莫澄秋在心中默数着。

心脏骤停的最初几分钟,被称为黄金时间,血液中有剩余的氧气,只有通过持续的、高质量的胸外按压,将含氧的血液强制泵到大脑和心脏,才能给重要器官提供最低限度的生存支持。每一次按压都要求胸廓下降五至六厘米,频率必须保持在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每分钟。

没按几下,骨骼断裂的错位感就通过他的手臂传来,让他胃部一阵抽搐。无论接受多少专业训练,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抢救,他都难以习惯这种感觉。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按压深度和频次不变,仿佛一个被写了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执行这项任务。

余安跪在他的对面,观察他的动作,也回忆起大学老师教授的心肺复苏要点。他看陈秋脸色惨白,汗顺着鼻梁,从鼻尖滴到患者的衣服上,似乎也要撑不住了,余安连忙道:“换我来吧!你休息会儿!”

莫澄秋也不逞强。他确实按不动了。他松开手,余安立刻接过他的动作,双手交叠,用力下压。

莫澄秋就地跪坐着,手臂脱力地发抖,一时连撑地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任驰宇挤进人群,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几乎把他架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任驰宇从墙边的包里翻出了葡萄糖口服液,撕了个口,怼到陈秋的唇边,陈秋低着头,就着他的手,把葡萄糖喝完了。

余安一边按着,也一边手抖。

他只按过塑料人,这还是第一次按活人啊!这人虽然半死不活,但还是温热的、柔软的,因为肋骨断了,每次往下按,都会有一种诡异的骨头摩擦的感觉。余安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生怕自己用力过猛,把断了的骨头戳进人家肺里,那可真是好事做到底,直接把人送到西了。

莫澄秋看出余安神色不安,动作变型,力道也松懈了,犹豫着不敢按,立刻道:“还是我来吧。”

不知是葡萄糖口服液疗效感人,还是心理作用的缘故,莫澄秋喝完葡萄糖,感觉好一些了,重新回到患者身边,继续做胸外按压。

“对不起啊。”余安也挺挫败的,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

川菜馆老板打完电话后,也没得到上雨崩村的回复。任驰宇不太放心当地人办事的效率,就对余安说:“你出去找一辆皮卡,让他送你到上村帐篷营地酒店,你去把AED带回来,行不行?”

“别折腾他了。”陈嘉树灵光一现,道,“我飞无人机上去,看看上面上面情况。”

他跑着出去飞无人机,在手机里录了一段音,又把手机绑在无人机上。过了一会儿,下村的人听到循环播放的语言:“AED,川菜馆急需自动体外除颤器。AED,请尽快送至川菜馆。AED……”

声音逐渐变轻,往上村的方向远去了。

莫澄秋没有多余的精力理会外界发生的事情。稀薄的空气让他自己的心跳也疯狂擂动,额角迅速渗出汗珠,沿着眉骨、鼻尖、下颚往下掉。

手臂开始发酸、发胀,肌肉几乎在尖叫抗议。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只能重复这枯燥疲惫却关乎生死的过程,简直就像推石头的西西弗斯。

莫澄秋有一点出窍的感觉。他的灵魂升至半空,看到地板上毫无生气的肉体,看到重复着机械按压动作的自己,看到周围一圈手足无措的、帮不上忙的围观者。

“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多年前大学讲台上,一向严谨苛刻的导师突然说了句无关课堂内容的话,莫澄秋感到很奇怪,从笔记本上抬起视线,不解地望向导师。

“死亡是无法战胜的,医生的工作就像西西弗斯推巨石,他没有办法改变推石头的命运与结局,但选择推石头是一种态度,是对死亡必然性的反抗,是自由的、有意义的。”

“所以,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当时的莫澄秋听得很茫然,现在的莫澄秋依旧茫然。

老师,我推不动石头了,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bgm:DOUDOU《嗵嗵》

已读完:第18章 Day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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