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水盆回客厅时,沈眠还是原来的姿势,在沙发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着腿,手掌在脸上贴着。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照亮他身上的不堪——破大洞的衣服,露出来的皮肤,纵横交错的伤口。
我不能猜测出这几天他经受了什么酷刑,痕迹太乱,太密,有鞭子抽的,刀片划的,烙铁烫的,一层叠着一层,新的盖着旧的,旧的上面又叠着更新的,像有人在拿他的身体当画布,一笔一笔往上画,越画越满,越画越乱,画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留下一片狼藉。
灯光把他裸露出来的皮肤照得特别清楚,从伤口处翻出来的粉肉也特别清晰,又嫩又湿,在灯光下面泛着层薄薄的光,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翻出来收不回去了。
我把水盆放在茶几上,干毛巾浸到水里,吸水变软,捞起来拧干,水从指缝里哗哗流回盆里。
我拿着毛巾,轻声细语跟他说话:“把手拿下来好不好,我给你涂药,碰到伤口很痛的。”
他摇摇头,头发跟着晃了几下,垂落在脸侧,把露出来的一点皮肤也遮住了。
我坐在他身边,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往我这边倾了点,又缩回去。
我侧过身看他:“没事的,上了药就会好,不按时上药就会留疤。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你也不想看到它留疤吧。”
他以前多在意这张脸啊,穿那么少,站在风里,笑眯眯问我“你看我的腿了哦,好看吗”,现在却用手把脸捂得死死的,连让我看一眼都不敢。
“你看到会讨厌我的,会更加不喜欢我的……我只有这张脸值得你喜欢了,别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不会,你这么优秀,我喜欢的,变成什么都喜欢。”
我跟哄小孩那样哄着他,拿湿毛巾轻轻擦他额角的血液,毛巾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血干了大半,硬硬的褐色小片粘在皮肤上,毛巾擦过去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额角露出干净的皮肤。
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在意自己的形象呢。
“真的吗?”他问。
“真的真的,”我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毛巾换了一个角又擦了一下,“骗你是小狗。”
“小狗才不会骗人。”他说。
“好好好,我真不骗你,”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手上的毛巾顿了一瞬,又继续擦,“你再这样我就走了,不管你了。”
“那你还是走吧。”他说。
我:“……”
毛巾悬在半空中,水滴从毛巾角上滴下来,落在茶几上。
平时张扬明媚的沈眠,原来也会因为脸受伤了自卑啊。
他在论坛上被人骂不检点的时候不在乎,被人说“婊子”“贱货”的时候也不在乎,现在脸上多了一道疤,他就在乎了,怕得要命,不敢让我看。
我把毛巾塞在他手指缝里贴着他的皮肤。沈眠手指动了一下,我按着他的手背,不让他把毛巾抽走,说:“你说喜欢我是假的吗?做我的小狗也是假的吗?”
“真的,我真的喜欢你。”
他慌忙辩解,声音又急又快,怕说慢了我就不会信了。他的手指从脸上松开,毛巾夹在指缝里,跟着他的手一起垂下来,露出血迹斑驳的脸。
果不其然,沈眠长睫毛颤抖,左脸颊上有道刀口整齐的血痕,大概五厘米,从脸颊延伸到下颌,皮肉往翻着露出下面粉肉。
伤口愈合了,可明显愈合得不好,周围发炎了,红红肿肿,上面涂着一层药膏,涂得也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涂上了有的地方没有涂上。
冲击力远远比我想象中的大得多。
我以为在黑暗里瞥到的那一眼让我有了心理准备,可真正看清楚的时候手还是抖了。
看到我的反应他立刻往后缩,后背撞到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蜷得更紧了,嘴里念叨着对不起。
“对不起梁迟,对不起……我知道我很糟糕……”
“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吗?”我问。
“不是不是,”他摇头,头发甩来甩去,“是我自己不小心暴露自己的身份的,跟小迟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在骗我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浅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面亮得扎眼,里面全是泪,“无品级里面怎么会有S级?你是什么?”
“我没骗你,我真的没骗你。”他说。
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流过翻开的皮肉,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绕过去,继续往下淌。
沈眠跟只脏兮兮的小花猫一样,蓝色大眼睛里面泪汪汪的。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我从他手里拿起湿毛巾给他擦脸,毛巾从他额角擦到眉骨,从眉骨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下颌,绕开那道疤。
他乖乖仰着脸让我擦,睫毛扇动,扫过我的指尖。
脱了他身上的烂衣服去擦他身上的伤口时,我的手臂都在发抖。
衣服烂得不成样子了,轻轻一扯就开了,露出下面没有一是好的皮肤。
胸前六角星被用鞭子从中间劈开,劈成不规则的两半,左边的半边往上歪着,右边的半边往下坠着,星星不再是星星,变成了两坨扭曲的疤痕,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缝,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指腹按压到他柔软的皮肤上,上面烫得厉害,他带着的也不是正常的体温了,发炎的那种烫从皮肤下面往外涌。
这得多疼啊,我想,可从我进门到现在,他一句“疼”都没说过,只缩在沙发里,捂着脸,求我走。
我突然感觉到愤怒。
皇族边缘层的一些人就这么不把人当人。
他们竟然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标本,当成材料。刀口、鞭痕、画在腺体旁边的蓝色线条和数字,一笔一笔告诉我,他们对沈眠做了什么。
跟打骂无关,他们在解剖,把一个人当成一块肉来拆解,拆完了还要在纸上记录,这一刀从哪里下,那一刀从哪里切,切出来的东西长什么样,有多重,有多大,值多少钱。
整个过程中我低头不语。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说“疼吗”他肯定说不疼,说“他们怎么能这样”他肯定说没事,说“对不起”他肯定说不是你的错。
说什么都轻,都薄,配不上他身上的伤。
我换了一盆又一盆水,第一盆水擦完的时候整盆都成了粘稠的红色。
第二盆水好一些,淡红色的,擦到第五盆的时候水终于清了,能看见盆底的纹路,可他的皮肤上还红红的,翻开的皮肉和发炎的边缘,水冲不掉,毛巾也擦不掉。
擦的过程中沈眠坐着不动也不躲,乖乖让我擦,偶尔睫毛颤一下,嘴唇抿一下。
擦到脚踝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他脚踝上系的那根红绳。
红绳被血液浸染成褐色,深深浅浅。
身上伤口用纱布仔仔细细包好。
碰到伤口时,沈眠身体绷一下就松开了,像怕我感觉到。
他睫毛垂着乖得不像话——一个人要多习惯疼,才能在被人碰到伤口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把他后颈伤得不成样子的腺体包扎好,纱布缠过去压住密密麻麻的刀口。
从他体内溢出来的信息素雪松味完全没有了,玫瑰的味道被血腥气盖住了大半,只余留一点甜,若有若无藏在铁锈味后面。
抬手碰碰他的侧脸,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他就微微蹙眉躲开我的手。
“别怕,我家里有不留疤的药膏,到时候给你用,保证你的脸跟以前一样漂亮。”
我摸摸他被我擦干净的蓬松头发,手指软软地穿过去。
“真的吗?”
沈眠小心翼翼抬眼问我。
“真的,小时候我的脸被小猫抓伤用的就是那个,你看看我现在脸上不也没有痕迹吗?”
我把脸凑近了让他看,他看了,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额头。
他抬手碰碰我的侧脸,瞳孔颤抖:“你很疼吧?”
“都好了还疼什么,倒是你,伤成这样样子。”
“我不疼的,一点都不疼。”他眯起眼睛开始笑,“你帮我包扎了我就不疼了。”
“梁迟你真好。”
我把他的脑袋靠在怀里,让他枕着我的胸口,沈眠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我拿起药膏,挤了点在指尖上,轻轻给他涂抹脸上的伤口,一边涂一边问:“你脸上原来的药膏是你自己涂的吗?”
“嗯,”他说,“逃出来的时候偷偷跑到小药店,但是我没有钱,是店主送给我的。”
我眨眨眼睛,心里那股难受劲又上来了。
逃亡的时候身上全是伤,血还在流,后颈腺体被人当成标本,他找到药店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包扎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而是想着怎么去维护自己的脸,把这道疤遮住不让我看到之后讨厌他。
他连命都快没了,还在意我喜不喜欢他。
“你涂的不对,”我说,“你感受一下我是怎么给你涂的。”
我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脸颊到下颌,药膏涂得又薄又匀。
涂好之后,我在他脸上贴上布,胶带剪了两小段,交叉贴在纱布上面,固定好。
沈眠被我圈在怀里,脑袋靠在我的胸口,高大的个子蜷起来窝在臂弯里,像只大型犬,金毛或者拉布拉多那种,明明很大只,却非要挤在小地方,把自己缩得小小的。
“你饿不饿?”我问。
“不饿。”
“渴不渴呀?”
他摇摇头。
“困不困?”
他点点头。
“我把你背到房间睡觉好不好?”
他又点点头。
于是我把沈眠背在背上,他手臂环过我的脖子,呼吸洒在颈侧。
上二楼进卧室把他放在床上,被子拉过来掖好,被角塞在他下巴下面,压了压。
可以看得出他很疲惫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眼眶红红的,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应该好久好久没有睡过觉了。
他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瞳孔微微缩着,目光落在我脸上,跟着我的动作移动,我往左他往左,我往右他往右,一刻都不肯移开。
我握了握他的手,坐在床边,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我不走,真的,你好好休息。”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梁迟。”他说。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皮沉下去。
手指还扣在我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我攥紧沈眠骨节分明的大手,拇指放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很愤怒。
如果沈眠没有跑掉的话,他的腺体恐怕早晚会被解剖出来当做商品卖掉。
一个Omega没有腺体,将会是一个残缺的人,连Beta都算不上。如果挖掉腺体后伤口不及时处理,人也会死掉的。
皇族第四层草菅人命,无品级也不应该这样被对待。
我低头拨动沈眠额前的头发,露出他整张脸。
我不知道他以后要怎么办,他现在会不会已经成为第四皇族区的通缉对象。
他身上的玫瑰味信息素很淡了,腺体受到部分损坏,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出。
为了减少他的信息素流逝,我把手环摘掉,戴到沈眠手腕上,调整好参数后握着他的手。
戴在他手上的手环屏幕跳动两下,他的等级显示出来了。
性别:男性Omega。
信息素:百分之十劣质烂玫瑰味,百分之九十雪松。
信息素等级:极差。
沈眠是劣质Omega。
最劣质、最低等的Omega。这个结果令我难以置信。
根据综合情况来看,这个结果很大概率是真实的,毕竟皇族对无品级的筛选审核太严苛了,几乎所有拥有好血统的无品级都被溺死了。
我突然有点想哭。
身体里面流动着一湾水,水是酸的,温的,流动到身体各处,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沈眠手背上,终于见得光明。
已经百分百确定沈眠是为了我才装作S+级别的Omega,为的就是帮助我隐藏身份。
月光浅淡,洒在他脸上,照亮他半张侧脸,睫毛安静垂着,呼吸清浅。我握紧他的手,坐在床边。
因为手环的压制,沈眠的信息素收住了不少。
他的信息素被完全抑制住,我们信息素味道很相似,我释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安慰他,让他好受那么一点点。
趴在他身边我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虚幻、缥缈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