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旁边有张便签,最开始上面写了“梁迟”,被黑色水笔划掉写了一个“梁哥”,然后“梁哥”也被划掉,变成“小迟”。
三个称呼叠在一起,划痕一道一道,写的人犹豫很久,不知道该用哪个,最后选了最亲近的那个。
合上冰箱门后,我被无力侵袭。
那股感觉从脚底升起来,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腿软了,爬到胸口呼吸重了。
我靠在冰箱门上站了会儿,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贴着我的后背,我揉揉眼窝,上楼坐在沈眠的卧室里。
墙上仍旧挂着圣母玛利亚图,画里的圣母低垂着眼睛。画下面是张桌子,桌子上随意摆放着几颗斑点狗发卡,就是那种丑丑的、白毛黑斑的斑点狗,他别在我头上过,我也别在他头上过。
旁边还有斑点狗模型,装在透明玻璃盒子里,白毛黑斑,耳朵耷拉,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小圆扣缝上去的,跟发卡上那只差不多。
再旁边有个小王子模型,跟他送我的那个有几分相似,姿势不一样——这个模型前面有条小斑点狗,小王子低着头,手伸出去去摸那只狗的头。
他是真的喜欢我吗?
我问我自己。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了,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有时候觉得是真的,有时候觉得是假的,他骗过我太多次了,开学典礼是假的,饭团是假的,怀孕是假的,连“柳阿姨的孩子”这个身份都是假的。
可这些假的东西下面,好像又藏着真的东西,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不知道剩下的是什么。
我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把我做的枪送给他,而是把它放在那里落灰,失去它本来该有的全部价值。
枪我改造过,他也改造过。
它本来可以在他手里的,本来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替他挡一下。或许沈眠有了枪就有一线生机,就能在危机时刻逃一逃了。
我捂着脸,掌心的温度贴在眼皮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立马弯腰点击查看。
是室友群的消息。
室友乙转发了条新闻帖子,标题很长,说什么“边缘层近日抓获一名无品级混入者”,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他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又急又尖:“梁哥,我找了好久找到了这个,好几天前的新闻了,你看这个是沈眠吗?我在网站上看到的,看着有点像,太糊了我也不敢确定。”
几乎立刻,我点击那篇帖子。
页面加载转了几圈。
帖子里面有张图片,很糊很糊,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或者是截图的截图,像素被压缩得剩下一块一块的色斑。周围阴暗,大概是临近晚上拍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押着一个人,看不清那人脸。只知道中间那人头发很长,垂在脸侧,遮住大半张脸。
能看到他又高又直的鼻梁,在模糊的像素里仍然看得出漂亮的轮廓,长睫毛微微低垂着,不愿意看路。
颈侧有道从耳朵下面一直延伸到领口的血痕,往下淌血,洇湿了衣服领子的布料,深色的一团。他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裤腿卷起来,露出一截脚踝,脚踝上系着一截红绳。
是沈眠。
红绳成了我敢确认他的唯一标记。
“你知道这张照片在哪里拍到的吗?”我问。
“皇族边缘层大牢附近,”室友乙回得快,“关押的都是犯人,估计沈眠不是失踪了,而是犯了什么罪被抓走了。无品级混入上阶级,这个罪够大的了。”
猪头,被抓走不就是失踪了吗。
我盯着屏幕上糊得看不清脸的照片,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室友乙还是在骂自己。
我不打草惊蛇,我悄悄地去边缘层看看还不行吗?
就看一眼,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就站在远处看一眼,不靠近也不惊动任何人,看完就回来。
想着,我把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口。脑袋上的帽子压得很低,又在沈眠桌子上翻了一个口罩戴上,把下半张脸也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事的没事的,就看一眼没事的。
只要偷偷的,慢慢的,就没有人能拿我怎么样。
如果他真的被处死了也枉得我思来想去,没死的人就还有机会,死了的人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真的死掉了,那么就算了,嗯,就算了。
关了卧室灯,一步一步下楼。
客厅灯早被我关了,整座房子黑乎乎的,月光也照不清脚下的路。外面也没路灯,这片区域偏僻得很,住的人少,路灯早就坏了也没人修。
走到一楼,摸到门把手的时候,外面有道力,直挺挺朝我整个人撞击过来。
我没预料到,身体被他撞得往后仰,脚底在光滑的地板上滑了一下,后脑勺哐当一声磕在地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小偷?!
我反手拉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到地面上,动作又猛又急,把他整个人摔在地上,听到他的脑袋同样哐当一声磕在地板上,我才解恨。
我的膝盖压在他胸口上,一只手攥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握成拳举在半空中,准备往下砸。
当瞳孔收缩看清楚地上的人的时候,我傻眼了。
“沈眠……”
“你快走,快离开呀。”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特别哑。
沈眠拽着我扯着他领子的手硬扯,手指扣在我手腕上,掰得我手腕特别痛,“你快走呀!梁迟。”
沈眠声音突然拔高,后马上就碎掉了,碎成一片卡在喉咙里。
他手劲大得很,掰得我手腕特别痛,我微微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沈眠立马把自己整个身体转过去,后背对着我,肩膀缩着,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摘掉脸上的口罩和脑袋上的帽子,把灯打开。
沈眠整个人瑟缩一下,手指死死压在脸颊上,指节发白,指甲陷进皮肤里。
他衣衫褴褛,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从破口处能看到里面的皮肤,全是被鞭子抽出来的痕迹,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血迹干在皮肤上,结成深褐色的硬壳。
血腥气随之而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冲得人鼻腔发酸。
“沈眠……”
我叫一声他的名字往前走。
他转身低头往后退,后背撞到了墙上,没路了,但他还在往后退,要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沈眠死死捂着自己的脸,手指发抖,带动着整个人在发抖。我又前进了几步,低声询问道:“你怎么了?”
“你快点走呀梁迟。”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
我大步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抓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墙上扯过来。
他的手指还在脸上捂着,我扯着他的领子,把他往下拉了一点,让他低下头来。
我看到了他后颈的腺体。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刀口。
旧的刀口结了痂,新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鲜红的血顺着皮肤往下淌进领口里。
刀口有特别明显的规律,沿着腺体的边缘,一块一块切,一层一层剥——腺体旁边有用笔做过的痕迹,蓝色的墨水,画着线,标着数字,一看就是专业课书上的解剖腺体的入刀痕迹。
线画得工整,数字标得清楚,第一刀从这里下,第二刀从这里切,第三刀从这里剥。我认识这些线和数字,我在课本上见过,也在实验室的解剖台上用来进行解剖的动物身上见过。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们会被画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他们动你腺体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好几截,连我自己都快听不出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不敢松开攥着他领子的手。我怕我一松手,他就会倒下去消失,像失踪的Alpha和Omega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心里面难受极了。
我抬手轻轻抱着他的身体,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也不敢用力,手掌悬在他后背上方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落下去。
我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一用力就让他疼了。
我努力踮着脚,让他靠我靠得舒服一点——他比我高那么多,这样抱着其实很别扭,脚尖点着地,整个人像在往上够。
他带着血腥味的呼吸洒在我耳畔,又热又湿,混着铁锈一样的气味。
我轻轻哄他:“你别害怕,沈眠,别害怕,没事的,我不会伤害你的。”
“梁迟你先走好不好,”他的声音从我肩窝里闷闷传出来,“我这个样子太糟糕了,真的太不堪了,谁看了都会讨厌,我真的求求你了……”
他的身体细细密密的抖。
我摸摸他黏上血液的头发,手指从他额前划过去,头发被血粘成一缕一缕,我轻轻拨了一下拨不开就不敢再动了:“不讨厌,不讨厌你。”
如果真的讨厌一个为了帮我掩藏身份而变成这个样子的一个人,我未免也太农夫与蛇了。
那条蛇咬了农夫,农夫死了,可沈眠没有咬我,他替我把所有的箭都挡了,挡在自己身上,扎得满身都是洞。
“这里还安全吗?不安全我带你走,安全的话我帮你清理身上的伤口。”
他轻轻点点头:“安全的,他们不知道我偷偷跑了……”
我把他松开,手臂从他背上慢慢收回来,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下放开。
他还是不愿意让我看脸,双手捂着脸。
我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的侧脸应该受伤了。
刚才在黑暗中拉着他领子的时候,我瞥到了一眼,也就一眼,不清楚,他脸颊上有一道很长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在昏暗中看不清是伤口还是血痕。
他捂着脸不让我看,大概就是因为那个。
我没掰他的手,转身去厨房找水。
厨房的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一点声响,我赶紧拧小了一些,让水流细细淌下来,接了一盆温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卷纱布和一管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