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你林渟哥做了那么多,可是他知道吗?”
“妈妈心疼你宝贝,比起他们怎么样,妈妈永远只在乎你,宝贝好好的就够了,无论外面是腥风还是血雨,小迟都只需要躲在妈妈的羽翼下……”
我有点难过。
羁绊是被创造出来的,我与他本没有羁绊,就像世界上没有相关联的两个人,各自走在各自的路上,看着各自的风景,承受各自的命运,谁也不会为谁停下来。
偶然间,你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你一眼,目光在空气里撞到了,这一下,我和你之间贯了一条细线。
你一拉,我一扯,线就在我们之间绕来绕去,团在一起,乱了、缠了、解不开了,羁绊自然而然就出现了,没有谁刻意去系,是拉扯之间自然长出来的。
如果他与我没有关系,我们不认识,像之前失踪的Alpha和Omega一样,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叹一口气,觉得这个世界真糟糕,然后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心里不会起什么波澜。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认识他,他帮我挡过,给我做过饭,给我洗过水果,给我改过枪。
见其生就不忍见其死。
这是我从小的毛病,看到流浪狗想喂,看到受伤的猫想抱,看到别人难过想上去问一句你怎么了。
况且他是不是为了隐瞒我的身份而这样做还说不定。
可他说过他什么都愿意为我做,他说小狗愿意效忠主人,愿意给主人一切,倒不像在说情话,像在起誓。
我不需要,不需要他为我做什么,我从来没要求过,从来没答应过,从来没给过任何承诺,他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他自己要做的,不是我让他做的。
“妈,是他帮我挡了那些,现在他不见了……我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样是错误的,我不能这样做。”
“小迟做的都是对的,没有做错,”她的手还放在我脸上,拇指在我颧骨上蹭了一下,“只是妈妈于心不忍。”
“你从小就这个样子,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小时候闹着要养街角脏兮兮的流浪猫,我说会抓人,会生病,会把你弄伤,你不听。抱回来的时候胳膊上被抓了三道血印子,从手腕到手肘红通通的,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你哭了一鼻子,晚上还要妈妈在你旁边哄才肯睡觉。可宝宝第二天又去抱了,猫又抓你了,你就一直抱,每天都去,直到某天猫缩在你怀里,爪子收得好好的,一声都没叫,你跟我说‘妈妈你看,它不抓我了’。”
“上中学非要跟着林渟哥选那个离家远的学校,我说太远了不方便,早上起不来,晚上回来晚,你不听。每天五点起来,冬天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你从被窝里爬出来,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穿衣服。无论春夏秋冬,赶了两年,一句苦都没喊过。有一次发烧了,烧到三十八度多,我说别去了,请个假,你不肯,吃了退烧药就往外走,我追到门口,你已经跑远了。”
她转过来看我,眼泪已经擦掉了,睫毛还是湿的,黏成一簇一簇的,在灯光下面亮晶晶的。
“妈妈只是怕宝宝受伤。宝宝每次受伤的时候,妈妈都恨自己没办法替你疼。宝宝被猫抓的时候,我想替你把那些血印子抹掉,可是抹不掉。宝宝发烧赶车的时候,我想替你坐那趟车,可是替不了。宝宝跟在林渟后面受的那些委屈,我想替你受了,可是宝宝连说都不肯跟我说。”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酸来得快,快到来不及去压眼眶就热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抱住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比我矮那么多,我要弯得很低才能抱住她,这个姿势从小到大就没变过,只是现在弯腰的角度越来越大了。
她的肩膀还是那么窄,那么瘦,小时候我趴在上面觉得刚刚好,现在我要弯得很低很低才能把下巴搁上去。
“我知道。我知道的,妈。”我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含含糊糊。
在她们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对的,尽管错的离谱。
我追着林渟跑了七年,她们觉得我重情重义,是好孩子。
我把自己伪装成Beta,她们帮我打掩护,帮我买药,帮我瞒着所有人,觉得我这样做一定有我的苦衷。
就像我在对林渟的这件事情上,从一开始就歪掉了,追在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后面,把自己放得那么低,连自己都看不见自己了。
可她们从来不觉得我错,只是心疼我疼。
追在我身,痛在她心。
所以,我没去找沈眠。
毕竟踏入皇族还是太危险了,没有许可随随便便进去是会受到惩罚的。
我爸还在皇族边缘层工作,我妈还在家里等我回来,我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把他们也拖下水。
晚上躺在床上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窗框正中间,白惨惨的光落在地板上,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枕头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躺都不对。
最后我抓起放在床尾的厚衣服套上,戴上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偷偷从家跑出去了。
从正门出去我害怕惊动陈姨,她住在楼下,耳朵好得很,一点动静就能醒。
我拐进杂物室,从窗子口翻出去了。深秋的夜凉,冷风吹得脊背发麻。没叫车,也没开灯,我的夜视力很好,月亮也算亮,把路照得灰蒙蒙的,能看清前面的轮廓。
沿着小路往沈眠的家走,那条路我坐车走过一次,坐在后座趴在车窗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现在我自己走,路就显得特别长,弯弯绕绕,巷子一条接一条。
沈眠的家离巷子近,估计就是把那群流浪狗养在家附近好照应。他失踪了那么多天,也不知道他的狗有没有人照应。
他家在一栋单独小楼,位置偏,楼外观很旧,墙皮剥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窗户框子生了锈,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
周围没住几户人家,最近的邻居隔着几百米,灯早就灭了,黑漆漆的。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在巷子口捡的生锈铁丝。
我把铁丝掰直,塞进锁孔里,拨了几下,听到咔哒一声,门开了。虽然我知道自己有这项技能,但一直没地方用,小时候拆家里的锁练出来的,拆完了装回去,装回去再拆开,来来回回拆了好多次,门锁、抽屉锁、柜子锁,能拆的都拆过。
现在用了,感觉自己偷偷摸摸,不怀好心,像做贼似的,心跳得很快,手指尖都在抖。
可这不能怪我,我是好心好意来的。
我睡不着,心里焦灼得厉害,翻来覆去地想着他可能在哪里,可能——我只是害怕沈眠不是失踪了,而是在家里出了意外,家里没有人,于是也就没人知道他怎么了。
他一个人住,没有室友,没有邻居会注意到他,如果他晕倒了,如果他受伤了,如果他生病了——没有人知道。
我宁愿相信这个是事实,宁愿推开门看到他躺在沙发上或者倒在地板上,宁愿他是病了而不是被带走了,病了可以治,被带走了就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了。
进门打开灯,发现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
客厅没有人,卧室里也没有人,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被子叠成方块压在床尾。
房间内部很干净,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出门了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
我打开冰箱,冰箱里的灯亮了,冰箱里放着一盒切好的西瓜和一盒剥好的石榴籽,西瓜用保鲜膜封着,切口整整齐齐。
石榴籽一颗一颗剥出来,满满一盒,在灯光下面亮晶晶的。
有一部分已经坏掉了,西瓜的汁水渗出来,洇在盒底,石榴籽有几颗发了白长了毛,软塌塌地塌在盒子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