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柳姨比较亲近的贵族知道柳姨有个孩子。
那个孩子活着的时候不显眼,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见人,但部分人到家里做客的时候也见过,窝在沙发角落里,瘦瘦小小的,不怎么说话。
跳楼死掉传出去不好听,柳姨丈夫在皇族当士兵领队,常年不归家,因为丈夫为皇族办事,柳姨家才能落得一个贵族等级。
丈夫倒是挺喜欢这个带有先天性病症的孩子,柳姨和丈夫两个人感情一般,可以过,但两个人之间没有激情。
丈夫每次回来也是摸摸小儿子的头,陪着他玩一会儿,听他抱着自己叫爸爸。
小儿子的死并没有引起柳姨的慌乱。
她从和丈夫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就知道丈夫有很严重的脸盲症,只能依靠衣服上的特殊标记、皮肤上的某些印记、身上的特别气味来分辨人。
她只需要找一个和儿子身形差不多的Omega来代替就好了。
在大街上流浪的孩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柳姨把沈眠带回家,发现他胸前有无品级印记也没说什么,反倒觉得这样更加安全。
她给沈眠套上沾了自己儿子气味的衣服,给他用儿子平常用的沐浴露、洗发露、香薰、洗衣粉,让沈眠除了脸不一样,别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气味一样,用的东西一样,身上的标记可以用衣服遮住,脸盲的人分不清脸,只要身形差不多,站在那里就是同一个人。
但柳姨的亲生孩子有病,沈眠可没病。
当参军回来的丈夫无意之间发现小儿子的病好了,别提多兴奋了。
抱着沈眠又亲又抱,说他每天祈祷终于感动了上天,说这是奇迹,说孩子终于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可是我发现他写的日记了。”沈眠说。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久到他自己都快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那个Omega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特别小,细长扁平,但是我没有。”
后面的话他不说我也能听出来了。
一个长期脸盲的人能做到领队的位置,他对人物的细微感知一定是很厉害的,他不可能只靠衣服和气味的标记来认人。
他又那么爱那个孩子,爱到每次回来都陪他玩、听他叫爸爸,怎么可能不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同。
他不是没发现,他是在骗自己,用欺骗来蒙蔽自己,把沈眠当成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把不属于那个孩子的健康身体当成上天给他的恩赐。
他宁愿相信奇迹,也不愿意接受儿子已经死了的事实。
“那他现在呢?”我问。
“死了。”沈眠说。
两个字,很轻,没有情绪,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在路上看到了一只猫。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怎么死的?”
“任务里出的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皇族边缘层的清理任务,他带队。对面的人有武器,他没有躲过去。”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又停下了。
“葬礼那天柳姨没有哭。她站在灵堂前面,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盘起来,脸上什么都没涂,跟来的每一个宾客握手,说谢谢。我一直站在她旁边,她让我站在那儿的。有人问我是不是她儿子,她说‘是,这是我们家孩子’。”
“她知道你不是。”
“她知道。”沈眠点头。
“她丈夫的抚恤金不少,还有皇族给的补偿。柳姨用那些钱在这条巷子里给我买了栋楼,跟我说,‘你就住在这儿,别到处跑,安全’。她知道我的身份不能见光,所以选了最偏的地方,周围没什么邻居,出了门就是巷子,巷子连着巷子,往哪儿跑都方便。”
“她知道你是无品级?”我重申一遍。
“一开始就知道。”沈眠说,“她把我带回家的那天就知道了。我胸前那个印记,她看到了,什么都没说,拿了件衣服让我穿上。后来她跟我说,‘印记就留在身上吧,反正他也看不见,只要别让别人看到就行’。这个‘他’,说的是她丈夫。”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柳姨不欠我什么。她给我身份,给我住的地方,给我吃的穿的,让我能上学。我能从无品级爬到贵族学校,不是我自己多厉害,是因为一路上遇到了好多还算不错的人。她本来可以不管我的,把我往街上一扔,谁也不会知道。但她没有。”
“她把我当儿子,不是因为我像她儿子。是因为她儿子死了,丈夫死了,她身边没人了。”
“柳姨现在不认你,”我说,“是因为怕被牵连。”
“嗯。”他点头,“我知道。她那样说就安全了。如果她说认识我,他们就会去查她,查到了她把无品级的孩子藏在身边这么多年,她也脱不了干系。”
“你不怪她?”
“不怪。”他抬起头看我。
“我这条命是她给的。她收留我的时候,我快要死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快要死了。我缩在街角的垃圾桶旁边,身上全是伤,发着高烧,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她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
“他……”沈眠犹豫了一下,“爸爸对我也好,很好。给我留了遗产,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我明白。
经历过那么多磨难之后,遇到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哪怕那个人的好是建立在自欺欺人的基础上,心里也会觉得暖暖的,会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我的,还是会感动。
我坐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抱住他,指腹轻轻磨着他后颈没有受伤的那片皮肤,看着他难受,我心里也觉得不舒服。
“困不困?要不要睡一会儿?”我问他。
他说要和我躺在一起睡觉。我说行。于是我们两个人肩并肩躺在我那张小床上。
床本来就窄,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就挤了,肩并肩,翻身都不太方便。
我拉着他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
之后我有意无意地玩他的手指,揉捏他的关节,指节,指根,每一根都捏过去,又从拇指重新开始。
因为床小,我们挨得近。不过也没有什么,我问他看到天花板上的缝隙没有,他点点头说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
“一条小溪,”他盯着天花板说,声音很顺从,“在流水。”停了一下,又说,“又好像是森林,下雨了。”
听到他的答案我很意外。
我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他说,“就是很像。”
我童年的想象力在沈眠身上得到了验证。
我偏头看他,他立马对上我的视线,动作很快。
很奇怪,就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他眼睛的颜色不深不浅,倒映着我的脸。
我心突然就跳得好快,快到我怕他听到,快到我不得不垂下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现在你怎么不扮弱了?”我问。
“我怕你讨厌。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最真实的一面是什么样子,但我以后不会刻意去扮弱了。”
“那你很爱哭是真的吗?”我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时候经常哭,不过发现哭没有用处,于是就不爱哭了。但我发现哭对你有用之后,就拼命挤眼泪去哭。”
“那你可以别哭了。看到你哭我会无措,你直接说就好了,能满足你的我都尽量满足你,要求别太过分就行。”我说。
他低低嗯了一声,说他尽量不在我面前哭。声音里沾着一点鼻音,我又嗅到了他身上的雪松味。
“临时发热没过?”我拉起他的手臂看手环的显示屏,上面显示信息素浓度不高,但很不稳定。
我扭动按钮调整了一下,“难受吗?”
“有点。”
“那睡觉吧。等到天再亮一点你再走,或者你待在我房间一整天也可以。没人会进我的房间,你不出去他们就发现不了你。”
我抱着沈眠,轻轻拉上被子把他盖住,又点了根安神香,想让他好好睡一觉,毕竟只有休养好,身上的伤口才会好得快一些。
小小的被窝挤了我们两个人,在晚秋也不显得冷。
我闭上眼睛,突然想到,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第二次喜欢上一个人。
心动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它让你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愿意和他亲吻、拥抱,做这世间公认的最亲密的事情,被他标记,和他捆绑。
很奇怪,又透着一种莫名的圣洁。
在我心里,我比较认同一辈子只认定一个人——从恋爱到结婚,再到老去都是这一个人,不离不弃,看对了眼就是一辈子。
这不能说是偏执,只能说是忠诚。
可面对伴侣,不就应该忠诚吗?
我这样问自己。
沈眠的手移到我的后脑勺上,温热的呼吸洒在我脸上,连呼吸里都带着一股小狗味。
我就知道小狗要吻我了。
果然下一秒他触到我的唇,吮吸,探入……
……
“我都说了我有点难受,你都不亲亲我……”他又撒娇。
“亲过了就睡觉。”我咂咂唇,满不在意般闭上眼睛翻身背对着他沉沉睡去。
可恶,我竟然被亲出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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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第二天也没走,乖乖闭着眼睛缩在我的卡通三件套里睡觉,呼吸均匀,可能是真的累坏了。
我下楼吃饭的时候,把房门反锁了。
我妈看到我好好地坐在餐厅里没出门,表情看起来都愉悦了许多,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唠叨:“爸爸给宝宝买的新手环这周末快递就能送到,比那个旧的还要齐全,小迟到时候就可以用了。”
“中午宝宝想吃什么呀?”
“都行,”我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点想喝骨头汤。”
毕竟可以给沈眠送去一点,喝点骨头汤啃啃排骨,对伤口的恢复会很有帮助。
“要不要咖喱牛肉拌饭呀?”我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昨天晚上你林阿姨打电话说今天中午要到我们家里做客,你林渟哥哥也要来。”
听到这句话时我正在咬面包,整个人呆愣了一瞬。
确实,我好久没见到林渟了。
没想到再次见面,是在我已经不喜欢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