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了几块面包和牛奶送到楼上,整整一个上午我都窝在房间里。
看我不出门了,我妈似乎也放宽了心,和陈阿姨一起坐在院子里闲谈,偶尔抬头望一眼我的窗子。
保险起见,我稍稍拉了点窗帘,屋子里半明半暗。
虽然确信她瞧不见房间里面,但这样做也只是让我自己安心。
沈眠坐在我的小桌子旁边啃完面包,看着桌上零零散散一大堆东西,问我他能不能拿起来仔细看看。
我点点头说随便看,没什么不能看的。
因为睡得晚,我窝在小沙发上看小电视里播放的卡通电影 整个人昏昏欲睡。
沈眠动作很轻,窸窸窣窣翻来翻去。
突然他拎起桌角那包金属零件问我:“小迟,你最近一直在研究这个吗?”
我点点头,又想到前不久刚做好的袖针,立马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我已经精心包裹好的盒子,跑过去递给他:“给你的。你想现在看也行,回去看也行。”
“给我的吗?”他盯着我包好花纸的盒子,眼巴巴地望着。
我点点头:“嗯,上次你说你也想要,我就想着……”
他接过去,万分小心地打开包装纸,从盒子里拿出袖针。
我把袖针磨得很好,表面还涂了釉层,摸着光滑,不硌手。
那么大一个人,那么大的手里拿着小小的袖针翻来覆去看了好久,跟没见过似的。
长长的睫毛颤动,眼睛的颜色又变深了。
我偏开头装作没看到。
他的情绪总会因为某些我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变得异常高涨,我害怕他跟上次一样,把指甲狠狠嵌入手掌心,或者再被心理情绪诱导发热。
“这个威力很大,”我看着小电视上的动画片,随口说了一句,“下次遇见什么坏人可以防身。”
沈眠走过来非要跟我挤一张沙发,毛茸茸的脑袋蹭在我身上。
“你真好,小迟,你太好太好了。”
我把手插进他的长发里揉了揉,低声叫他小狗。
他说他不是小狗,是大狗,特别大的狗,可以保护我的大狗。
我故意小狗小狗地一直叫。
“你喜欢这个动画吗?小迟。”电视机里的动画播放了很久之后,他问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还行,能看,消遣嘛。”
说话间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我问他怎么了。
“沾了点东西,”他说,“不过没关系,我弄掉了。”
两个人蜷缩在小沙发上把电影看完。
房间门突然被人敲响,我妈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小迟,林渟哥哥来了,就在楼下客厅,快出来吧!”
我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蹦起来,连声答应说好。
“我马上就下去了。”
林渟来了,我就不能跟沈眠待在一起了,必竟已经好久没见到林渟了。
如果不下去,我妈一定会让他进来,到我的房间里来找我,看到沈眠后,三个人面面相觑,该是多么大的修罗场啊。
我转过头看沈眠。
他窝坐在沙发里,手里攥着袖针,指腹压在针身上。窗帘半拉着,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的颜色在阴影里格外深,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
“你先待在这里,”我说,“别出声,别开门。我下去一趟就上来。如果真的走不开,我吃完午饭会上来给你带一些。床尾的小推车里有零食,可以随便吃,种类有好多。我屋子里面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动。”
他点点头,把袖针放回盒子里,盖子合上,放到桌上。
我换了件外套,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拉高领口。
做完这些动作,我回头看了一眼沈眠。他看着我,眼睛里面在闪,好像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我往后退了一步,他一直看着我,看得我很难受。
最后我大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亲吻了他。
我想说让他放心,告诉他我现在不会再喜欢林渟了。可话还没出口,我妈就在下面催促一声。
于是我松开他,后退两步,打开门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楼梯走到一半就听到客厅里的说话声。
林阿姨的声音爽朗,一串一串往外蹦,说着最近哪家商场打折、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哪个学校、隔壁小区有人养了一只特别大的狗,花色漂亮又亲人。
我妈的声音温柔,应和着,时不时笑一声。
我拐过楼梯转角,看到了林渟。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白瓷杯身衬得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手腕细细的,上面挂着一条木珠子手串。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脖子。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毛。脸还是瘦,颧骨的轮廓很明显,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之前淡了一些,可还是能看出来。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我。
深紫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到了手里的茶杯上。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瞳孔,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迟下来了?”林阿姨笑着朝我招手,声音又亮又脆,“快来快来,让阿姨看看,瘦了没有?”
我走过去,叫了声林阿姨好,又叫了声林渟哥哥。林渟没应,只轻轻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我妈拉我坐到她旁边,手掌贴着我的后脑勺,手指在我的头发里拢了两下:“他哪瘦了,在家吃得可多了,一天嘴不闲着,就是不长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又嫌弃又得意的劲,像是养了一只怎么喂都吃不胖的猫,猫儿听话健康,毛色被养得油光水滑。
林阿姨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的脸上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腰,嘴里啧啧感叹:“这孩子越长越周正了,小时候就好看,现在更好看了。比我们家渟强多了,我们家那个一天到晚泡在实验室里,脸都熬白了。”
林渟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我妈递给我一杯果汁。我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也没说话。
客厅里两个大人一个我,加上林渟,四个人,热热闹闹的。
厨房里陈阿姨在炒菜,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传过来。
聊着聊着,我妈和林阿姨聊到了什么新出的化妆品,两个人凑在一块看手机屏幕,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密。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和林渟面对面坐着,我突然觉得好尴尬,脚趾头都快把地面抠出三室一厅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张茶几,茶几上摆着果盘、茶杯、纸巾盒、我妈的手机。
我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我,可现在谁都没开口。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
光线的边缘刚好停在林渟的脚尖前面,再往前一点就要照到他的鞋了。
他整个人坐在阴影里,后背挺得很直。
我把自己陷进沙发里,脊背靠着软垫,手指在果汁杯壁上慢慢画圈。杯子外面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淌到我的手指上,凉凉的。
林阿姨和我妈越说越起劲,突然看了我一眼。我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看了她一眼,希望她能给我安排一点活,或者别的什么事情把我支开。
没想到她却说:“小迟宝宝,干坐着也无聊,和你林渟哥一块玩去吧,你们两个人也能玩得来。”
不待我开口,林渟抬眼看我,嘴唇翕动叫了一声:“梁迟。”
我“嗯”了一声,抬头看他,顺带着扬起嘴角笑了一下。
表演痕迹太重,我自己都觉得假。
“可以和你上楼或者到花园里坐坐吗?”他问。
“行,可以。”
转转也比干坐着好吧。
这么想着,我和林渟来到了房子后面的小花园。
我们背对太阳站着,荫凉,不能说是荫凉——初冬本来就凉,再过几天也许就要下雪。我跟在林渟身边一步一步地走,很久没有说话。
一阵凉风吹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吹乱。
我没戴眼镜,风里夹杂的灰尘吹进我的眼睛里,我抬手揉了揉。
“梁迟,我想听真话。”林渟打破了我们之间诡异的安静。
我装作没听懂,问:“什么真话啊?”
他看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犹豫许久才说:“我不想问,我想听你主动说。梁迟,我们坦诚相待,好不好?”
“我哪方面不坦诚了?”我问。
他点点头,笑了。倒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更像是一种无奈。
他没动,在我疑惑他要做什么的时候,我突然嗅到了柠檬香——催情性质的Alpha信息素。
这对Omega是一种很大的冲击。
我握紧拳头,压下腺体烧起来的滚烫,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笑嘻嘻回望着他:“林渟,你今天怎么了?好奇怪,话怎么这么多哇?”
“是啊,好奇怪啊,你今天的话好少。”他说。
随后加大了催情信息素的浓度。
林渟是S级Alpha,信息素强悍,一般的Omega早就被迫当场发情跪在他脚边求抚慰了。我被压得难受,欲望连带着暴虐一同涌上来,烧得眼眶通红。
“林渟,”我的声音在发抖,“既然你猜出来了,直接问我就好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讨厌Omega,就用自己的信息素逼迫Omega失控发狂,露出狼狈不堪的样子,逼出他的欲望和暴虐吗?
我攥紧拳头,指甲狠狠嵌进手掌心,压下冲上去和他打作一团的冲动,也压下那股从腺体深处翻涌上来的情欲。
“所以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所以你骗了我七年。你是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