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啦。”阮翊突然换了个语气,有点秋后算账的意味:“郑烨成他妈妈的事,你是故意不告诉我吧?”
江寂衍没意外他这么快就知道,但还是问:“你怎么知道的?”
阮翊把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他,然后恶狠狠地说:“你明明知道居然不告诉我,你安的什么心?!”
明明是自以为凶狠的低吼,音调却在中途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上扬的尾音不仅没有威慑力,反而就跟幼犬被踩尾巴又非要逞强时发出的嗷呜,落在江寂衍耳朵里,这就不是龇牙咧嘴的警告,而是龇着还没长齐的乳牙乱叫,毫无杀伤力。
不过,狗毛已经炸起来,主人还是要好好捋顺:“你现在接触的事情更多,每一个事不可能都是我告诉你,你自己说的不想一直靠我,总有一天......”
“我......”
阮翊打断他却又突然停住,电话里瞬间安静。
道理阮翊都懂,江寂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明白,是啊,他不能永远靠他。
可是,为什么江寂衍说出这些话就正好扎在他心口某个不敢触碰的地方,那里的皮肉太薄,薄到他自己都骗自己说不存在,现在被扎破了,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酸涩的、胀满的、堵得他嗓子眼发紧的东西。
纵使他说过让江寂衍别管他,可那都是逞强的话,是炸起来的毛,是龇出来的乳牙,他真的能吗?
他不敢想。
不要什么总有一天,他要江寂衍永远管他,永远在他身边提醒他,永远在他犯蠢的时候叹着气给他擦屁股,在他自以为凶狠地嗷嗷叫时,伸出手来揉他的脑袋。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涩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说出来很丢人很没出息,就像一只死活不肯离窝的狗。
于是,阮翊只能握着手机不说话,可呼吸却压不住,一下一下地从听筒里传过去,气息又闷又重,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为了不被察觉出异样,他低低地说了一声:“是。”
“小翊。”江寂衍很喜欢这样叫他,可叫完之后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继续讲那些道理:“郑烨成这人其实......”
“我知道啦!”
阮翊立即深呼吸,他觉得江寂衍听出来什么,只是那人就这样,总可以轻而易举地拂过去,不会明说也不会给机会,他已经习惯了,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说的对,我全都明白了,sir!”
江寂衍笑笑,没说话,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的黑色衬衣领口,吹得人落拓潇洒,他看着窗外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阮翊打破沉默,突然问:“你喝酒了?”
江寂衍“嗯”了一声。
“喝了很多?”
“一些。”
“别喝了。”阮翊砸吧砸吧嘴:“我听说他们那边喝酒很厉害的,甄龙肯定都喝不过他们。”
“嗯。”江寂衍又应了一声:“不喝了。”
啊,这么快就缴械投降,阮翊有些意外,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江寂衍给一颗糖又能乐呵呵地接受,以至于得寸进尺接着下达命令:“那你快回酒店,喝了酒就早点睡。”
真是应了那句,给点儿颜色,就要开染坊。
江寂衍现在倒也给他开:“好。”
两人挂断电话,江寂衍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包间方向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来。
听阮翊的,不想再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不是那种随心所欲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应酬到结束是基本的礼貌也是必要的规矩,但此刻站在走廊里,忽然就不想再回到那个包间里去。
觥筹交错,好没意思。
江寂衍拿出手机给林政发过去一条消息,林政收到消息的时愣了一下,他往包间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短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江先生从来不会中途离场。
江港
冰屋茶室在中环的一条横巷深处,外墙是褪色的薄荷绿,门口的玻璃上贴着手写的“冰室”二字,笔画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
阮翊推门进去,角落里永远坐着几个看报纸的老人,头顶的电视机无声地播放着午间新闻。
这间冰室是阮玉以前带他来的,那时候母亲还活着,还会笑,还会在他喝完奶茶之后用手指抹掉他嘴角的糖渍,后来母亲不笑了,不再带他来了,后来母亲死了。
阮翊坐在靠窗的卡座,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夹克,慈眉善目,就像是在公园里喂鸽子的那种老派人。
阮翊一下子站起来,很恭敬:“陈老师!”
陈富明是阮玉的伯乐。
当年阮玉在街边卖画被陈富明欣赏,觉得她很有绘画天赋便指导她,资助她去进修,还带她去结识那些大人物,后来母亲的画在他们圈子里小有名气,本该是才华尽显、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母亲却被所谓的不道德的爱情所困,最终抑郁自尽。
陈富明快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伸手轻拍他的胳膊:“小翊,最近过得好不好?”
“好好好。”阮翊连声说,把菜单递过去:“陈老师您看一下”
陈富明接过菜单却没有急着翻,而是看着阮翊的脸,笑眯眯地说:“精神多了嘛。”
阮翊下意识摸自己的脸:“我是不是长胖了?”
“那倒没有。”陈富明翻开菜单,一边看一边说:“这么久没来,这里的东西应该还是老样子……”
他点了几样:鲜油多士、叉烧煎蛋饭、红豆冰,全是阮翊喜欢吃的。
陈富明点完,把菜单放下看着阮翊:“你在电话里说有事情要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