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翊周旋在一拨又一拨的宾客之间,江寂衍去了更核心的圈层,那些人是江家几十年的故交,是真正能在棋盘上与江寂衍对弈的角色,阮翊自然是不会时刻跟着的,他没有那个身份。
趁着没人注意,他从人群的缝隙中抽身出来,走到宴会厅侧边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这里的光要暗几度,让他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阮翊靠在墙边,抬手用虎口卡住下颌线捏两侧的咬肌试图放松笑僵的肌肉,正捏得起劲,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转身的同时右手已经顺势捞起旁边桌上的香槟,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可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那笑又直接从脸上卸下来。
面前站着的郑烨成歪头看他:“你什么意思?看到我是这种表情?”
阮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把香槟放回桌上:“大少爷,你终于来了。”
郑烨成兴师问罪:“我怎么感觉你也不是很想看到我。”
“我已经笑了快两个小时。”阮翊抬手揉了揉自己还在发酸的脸颊:“让我歇歇吧。”
郑烨成看着他被揉得有些变形的表情,没忍住笑出来,伸手揽住阮翊的肩朝宴会厅方向看:“咱江寿星呢?”
阮翊一边甩开他的手,一边带他穿过人群找江寂衍:“正和你们家几个聊天呢。”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人群中穿行,阮翊时不时侧身避开端托盘的服务生,可走到离江寂衍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周围怎么多了些人……
“怎么不走了?”
郑烨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寂衍站在那个圈子的中央偏左一点的位置,而在他对面和两侧站着几家人。
蔡彦笙一家都在,蔡彦笙本人正侧身跟江寂衍说着什么,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而不张扬,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偶尔抿嘴笑一笑。
郑烨成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想起来了,是蔡彦笙的表妹,刚从法国留学回来的那个,学的是什么来着……艺术史?
而在另一边,邓家的人也在,不过邓矜贤不在。
邓渊荣身边也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比蔡彦笙那个表妹看着还小一两岁,头发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天鹅颈,气质甜美。
这个女人郑烨成倒是印象更深些,是邓渊荣死去的弟弟留下的独女,邓家两兄弟感情深厚,弟弟走得早留下这么一个孤女,邓家子嗣单薄,邓渊荣老来得子只得了邓矜贤这么一个独子,邓渊荣几乎是把这侄女当亲生女儿看待。
郑烨成看看左边温婉可人的蔡家表妹,又看看右边那个娇花一般的邓家表妹,算是看明白了。
“今天这是……”他忍不住开口:“要给江寿星选妃啊?”
阮翊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郑烨成识趣地闭嘴,耸了耸肩,意思是“当我没说”。
宴会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而江寂衍站在中心,看不出对这个“选妃”的阵仗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拒绝也没推开,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应着,但又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阮翊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忽然侧头看郑烨成:“你们家怎么没带一个来?”
郑烨成被问得一愣,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摊开双手:“不好意思啊,我倒是想有个妹妹。”他语气里是一种欠揍的真诚:“可是他们无能为力,生不出来啊。”
阮翊:“......”
突然,郑烨成开始上下打量阮翊,从阮翊的眉眼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看到肩线,看得阮翊浑身不自在,他皱眉:“看什么?”
郑烨成好像在认真思考什么了不得的问题,然后才说:“其实你长得挺秀的,打扮成女的肯定好看,要不你当我妹妹吧?”
阮翊愣了一秒,随即笑骂一句:“神经病。”
郑烨成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安静了一瞬,他看着阮翊忽然收敛所有玩笑的意味,认真地说:“讲真,阮翊,如果你是女的,江寂衍应该会给你个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周围的嘈杂声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隔开变成一个模糊的背景音,有人在不远处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阮翊怔了一下,但又很快地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我现在是什么位置?”
郑烨成没有回答也没有说一些场面话来打圆场,因为没有说出口的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没有位置。
不尴不尬却又尴又尬,这就是阮翊的位置,只是一个在江寂衍身边存在着的,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就像刚才那些宾客,他们也都笑着,可笑过之后没人在意他。
江家庞大,家族关系网铺展开来像一棵根系深不见底的老树,每一根枝条都有它该生长的方向,江寂衍是这棵树上最粗壮的那一枝,一部分人在等他出错,一部分人指望着他替他打算着。
他会结婚的,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问号,什么时候结跟谁结是时间问题而不是方向问题。
阮翊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从来不敢真的去想,因为这些念头一旦被放到台面上摊开来看,他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郑烨成说:“我先过去打个招呼,不然我爸要骂我。”
阮翊点头:“嗯。”
“你不过去?”郑烨成问。
阮翊又摇头:“先不过去了。”
郑烨成叹了口气,伸手在阮翊肩上拍了拍,转身朝人群走,阮翊又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着郑烨成走进去之后自然地融入那个圈子,笑着跟江寂衍说了句什么,江寂衍回应着。
他移开视线,侧身朝洗手间走,走到快出宴会厅的时候碰到邓矜贤,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碟子,碟子上放着一块精致的甜品,表面淋着琥珀色的焦糖酱,旁边缀着一颗小小的覆盆子。
阮翊没打招呼打算从旁边绕过去,但邓矜贤没让,忽然说:“我正想问你呢,这甜品在哪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