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翊接起来后,梁慧盈问:“你在哪?”
“我在元朗这边。”阮翊说:“水围村。”
“哦,那太远了,我本来想出来见面说。”梁慧盈的语气压抑着兴奋:“我发现了梁明濂这边一个问题。”
阮翊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问:“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慈善宴会上看到的那幅画吗?”梁慧盈说。
阮翊当然记得,那是他母亲画的。
“记得。”他说。
“梁明濂洗钱的手段里有一部分就是让人画假的名画。”梁慧盈继续:“而那些假画和那幅在慈善宴会上看到的画的笔触极其相似,只要我拿去做鉴定就能掌握到一些证据。”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某种正在腐烂的植物的气味,阮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你确定?”他问。
“嗯。”梁慧盈冷笑:“David来找我复合,我假装骗他,男人在以为你要回头的时候是最没有防备的,我趁他高兴从他嘴里套出了一些信息。”
阮翊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着,所有的信息都在同时被调动,所以母亲才会在后来陷入那样的境地,不是为情抑郁自杀,而是因为她手里的那些颜料和画笔,那些曾经带给她最大快乐的东西最终变成捆绑她的绳索,推她坠入深渊的那只手。
那……陈富明是故意带母亲进入那个圈子里的?
有什么东西在阮翊的胸腔里慢慢碎掉,那些碎片浮浮沉沉,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割得阮翊生疼。
可如果陈富明带着母亲走进那个圈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母亲帮人画假画,那他为什么又要来假装关心自己?为什么要在母亲死后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照顾他甚至鼓励自己去查母亲的真相?
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太大了,陈富明最应该做的事情是远离自己,他大可以什么都不做,让自己相信母亲是为情自杀,死得让人失望,死得让人不想再提起那个懦弱的而令人厌恶的女人。
阮翊想不通,但他回过神对梁慧盈说:“嗯,现在David不想和你离婚,而梁家那边出于媒体的舆论肯定会帮你离婚,这样一来,梁家和David之间就有矛盾,你不需要选边站,你只需要站在中间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就能拿到更多的证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起江寂衍,如果是江寂衍他会怎么做,怎么进行下一步?
“嗯。”梁慧盈真诚地说:“你之前的办法想得挺好,谢谢你。”
“不客气。”阮翊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电话挂断。
阮翊拿起啤酒猛灌了一大口,啤酒已经不冰了,喝起来是带着麦芽苦味的,他无法相信在母亲葬礼上站了一整天送走所有宾客之后还一个人站在墓碑前,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也不肯走的陈富明是故意的。
他觉得自己好累。
“赵涣......”阮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明人只有一颗心脏,为什么会那么复杂啊?”
远处村落的灯火、那些河面上碎成一片片的月光全都在他的瞳孔里汇聚,形成一种湿润又晶亮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的光。
赵涣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有多复杂不是心脏的错。”他开始比划:“心就那么小一个地方,拳头大,能装下多少东西?复杂的是外面的世界。”
阮翊偏过头看他,赵涣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完全没有平时嬉皮笑脸的随意,阮翊突然说:“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这么有文化啊?”
赵涣“嘿嘿”笑了两声,抬手摸自己的后脑勺。
“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阮翊问,赵涣还是只笑不说话。
“怪不得。”阮翊把那罐已经不冰的啤酒举起来,对着赵涣晃了晃:“我说你怎么突然会说人话了,原来是被爱情开过光。”他又喝了一口:“你也该稳定下来,好好对人家,下次一起吃饭。”
赵涣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又摸了摸后脑勺,摸完还顺手抓了几下,举起啤酒罐对阮翊的方向碰了一下,喝下很大一口。
“你还说我呢。”赵涣又说:“你妈这件事能查就查,不能查就不查,反正当时她也不管你,非要......”
“她没有不管我!”
阮翊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转过头看赵涣,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远处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我想是我错怪她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他终于明白以前想不通的事情,母亲为什么总是那么累,为什么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为什么看到一些人来家里拜访时会不高兴......
赵涣不知道电话里梁慧盈说了什么,只是看到阮翊的眼眶红红的,便顺着他的话说:“是,肯定是!来,喝酒。”
两人越喝越多,阮翊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他醉醺醺地说:“不喝了,走了。”
两个人互相搀着往村里的老宅子走,说是搀着,其实是阮翊整个人吊在赵涣身上,赵涣被他压得走路都不稳,自己的身体本来就晃晃悠悠的,再加上阮翊这个负担,两个人更晃。
走着走着,阮翊突然叫了一声:“啊——!”
赵涣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你叫什么!吓我一跳!”
阮翊看着远处,眼睛瞪得很大:“我好像看到鬼了。”
赵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就是你嘛!你刚才不是说你就是鬼嘛!不过这玩笑已经不好笑了!”
阮翊没有笑,突然停下来盯着前面的那棵树,他伸手朝那个方向指:“那......鬼在那。”
赵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又揉了揉眼睛,可他还是看不清楚:“别开玩笑了,哪有,快走。”
“哦。”
阮翊被拽走,他又吊在赵涣的身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左脚绊右脚,赵涣差点被他带倒,骂了一句什么阮翊没听清。
突然,一只黑猫蹿了出来,阮翊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知道多少拍,脚下不小心打滑,整个人往旁边倒,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搭在阮翊的背上,赵涣也没有幸免,两个人一同滚进旁边的田地里。
阮翊的脸朝上,背朝下,整个人陷在又湿又软的泥里,黏糊糊的,可他没有力气,手臂在泥水里划拉了两下,还是站不起来。
远处的黑影忽然越来越近。
阮翊看见后彻底慌了,吓得声音都尖起来:“鬼!鬼来了!我们怎么办?”
赵涣被他的反应吓到,可他的脸上全是泥看不见,他用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下,才勉强看得见,果然有个黑影往这边过来。
两个人都吓得一时说不出话,却又奋力地想要站起来往外跑。
那个黑影停在田坎边上,月光从那个人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阮翊这才看清黑影的样子:“江寂衍!”
他的声音比看到鬼的还大:“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夜晚,一个脏得可以融入这夜色,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不高不矮的田坎,隔着一片被压倒的野草和几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阮翊躺在那里,仰着脸咧着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江寂衍蹲下来,西装裤的布料在膝盖处绷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他把手伸过去:“不打算起来?打算在这里睡一晚?”
阮翊躺在泥地里,仰着脸看蹲在田坎上的江寂衍,他不敢伸手过去,怕自己手上的泥会沾到江寂衍的手上。
“手。”江寂衍不容置疑。
阮翊只好把手伸过去,江寂衍把他给捞了上来,阮翊被提上来的时候身体还在晃,脚踩在田坎的斜坡上又滑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到江寂衍的下巴,在最后一刻他偏了下头,赶紧避开,不敢离江寂衍太近。
江寂衍转身往前走,阮翊在后面小声地说:“还有赵涣。”
江寂衍偏头去看还躺在田地里的赵涣,赵涣正在试图爬起来,看到江寂衍在看他,只得“嘿嘿”傻笑。
江寂衍沉默了两秒,才伸手抓住赵涣的手臂,把他给拽上来,上来后江寂衍立刻松开赵涣的手臂,从裤兜里掏出纸巾擦手。
他走在前面,阮翊和赵涣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孩,浑身是泥又东倒西歪地跟在后面,阮翊突然请求:“我先先回去洗个澡。”
“嗯。”江寂衍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老宅子在村子中间的一条窄巷子里,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门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
阮翊从衣兜里摸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对准锁孔,赵涣在门口和他们分别,他的家在巷子的另一头,走过去不过百来步的距离。
阮翊不敢看江寂衍,低着头进门,迈过门槛的时候膝盖撞到了门框,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直接走到浴室门口:“你随便坐。”
不等江寂衍回应,“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把阮翊的酒浇醒了几分。
他洗完换上干净的衣服,衣服是以前留在这里的,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宽松的家居裤,换上后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
江寂衍正站在厅堂里往四处看,似乎在感受阮翊以前生活的地方。
阮翊站在浴室的门口,说:“要不今晚就住这里了?”
江寂衍低头看手腕上的表,阮翊立刻说:“算了算了。”
江寂衍怎么可能住在这里。
他赶紧摆摆手,说:“等一下,我拿几个东西就走。”
他转过身朝母亲的房间走,想带走些母亲生前留下的一些东西,以前他都不想看一直锁在抽屉里。
“今晚就住这里。”江寂衍看了一眼四周,叫住阮翊,又问:“住得下?”
阮翊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嗯,有两间房。”
夜深了,水围村的夜是真正的夜,没有港岛那些彻夜不眠的霓虹和车灯。
阮翊躺在小房间里,床是老式的木床,翻身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睡不着,翻来覆去,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陈富明的脸,那个他以为是恩人的人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或许有什么误会?
阮翊又翻了一个身,被子被他踢到床尾,他坐了起来,犹豫了一会儿,穿上拖鞋走到江寂衍的房间,在门口又踌躇片刻,才敲门。
“江寂衍。”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哑,身上还沾着点没醒的酒气:“你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