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着接触”四个字一直在元致宁脑海里挥之不去 ,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是怎么从图书馆出来、回到宿舍的了。
他今天学了些什么来着……?
按理该是线性代数,昨晚他还认认真真列好了复习计划。可此刻回想,脑子一片空白,别说知识点,连翻到哪一页、做了几道题,全都模糊成一团雾。
元致宁耐着性子复盘一整天:除了在学生服务站当了两小时助理,挣了四十八块钱的窝囊费,好像再没做什么正经事。泡在图书馆那一个多小时,更是形同虚设,效率低得可怜。
他也不知道这该归因于谁。
硬要推到傅峡舟身上,未免太过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傅峡舟又何其无辜。元致宁默默在心里叹气。
这事和引火烧山不一样——荒山野草再密、再易燃,也从无自燃的道理,该被指责的从来是纵火之人,而非那片静静躺着的荒坡。如今是他一个人内心兵荒马乱、心绪翻涌,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要点燃这场无名大火的意思。
元致宁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陷进这种奇怪的情绪里。
真的是羡慕傅峡舟有腹肌吗?
——可是世界上身材好的人千千万,他难不成每个人都要羡慕一遍?
那又为什么,一想到和傅峡舟“裸着接触”,他就脸颊发烫、难以启齿,还能惦记整整一天,挥之不去?
——毕竟两个人都是男的,就算睡一张床也没关系啊。
睡一张床……
–
元致宁也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
回到宿舍时,屋里只有唐蘅一个人。
元致宁刚推开门,就见对方站在自己床铺旁边,一见他回来,立刻兴冲冲扑上来,语气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宁哥宁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元致宁狐疑地扫了一圈宿舍,桌椅书架都整整齐齐,看不出异样,目光落回唐蘅那张写满“有鬼”的脸上,迟疑开口:
“不会是什么,好消息是没有坏消息,坏消息是没有好消息吧?”
“怎么可能。”唐蘅挥挥手,一脸被冤枉的委屈,“我有那么无聊吗?”
元致宁抿紧唇,没说话。
唐蘅尴尬地搓了搓手,讪讪笑道:“行行行,我承认平时是皮了点,但这次绝对正经,不逗你。”
“那先听好消息。”元致宁走到自己书桌旁,弯腰整理明天要带的课本,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今天我太需要点好消息缓一缓了。”
“你有新床睡了!”唐蘅立刻手舞足蹈,夸张得不行,“全不锈钢打造,低调奢华有质感,整栋宿舍楼独一份的殊荣!独一份的荣耀!上下床梯子还贴心做了防滑凹凸设计,洗完澡快步上床,再也不怕打滑摔跤……”
元致宁动作一顿,抬头:“学校要统一装修宿舍了?”
唐蘅摇头:“没有。”
“那怎么……”
“都说了是独一份的荣耀了!”唐蘅果断打断,笑眯眯催促,“现在该问坏消息了,快问快问。”
元致宁一头雾水,但还是乖巧问道:“那坏消息是什么?”
唐蘅猛地夸张一跳,双臂大大张开,指向元致宁的床铺,语气浮夸到极点:“那当然是——你的床,塌了!”
元致宁这才后知后觉看向自己的上铺:床板不知何时歪歪斜斜耷拉下去,一半悬在傅峡舟下铺上方,铁架明显变形,螺丝松脱得彻底,别说睡人,稍微碰一下都摇摇欲坠,搞不好还会直接砸下去,连累傅峡舟的床位。
他转头瞪了眼一旁憋笑憋得肩膀发抖的唐蘅:“你有螺丝刀和扳手吗?我试着修修看。”
“没用的宁哥。”唐蘅摊手,一脸爱莫能助,“不只是螺丝松了,你床架都被踩弯了,修不好的。”
“……?”
唐蘅立刻充当起叙述者,为元致宁讲解起了今天下午的宿舍惊魂。
“当时你床螺丝掉了,然后呢,宋越就自告奋勇,说给你修修,他刚爬上你床,发现没事,又准备站起来踩两脚。”
“结果,轰隆一声,床板整个掉下来了,床架也被他踩弯了。”
后来的经过就是两个人深知没有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向宿管报修了。
宿管的答复是给他们换一个新床,但是估计得明天才能换好。
“所以宋越是去……”
唐蘅一针见血:“紧急避险了。”
他又补充:“少爷的床不是也不能睡了吗,你俩今天可以现在宋越的床上挤一挤。”
话音刚落,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说少爷少爷到。
傅峡舟刚从公共浴室回来,怀里抱着脸盆,发梢还滴着水。上半身全然赤裸,没穿任何衣物,只在下半身松松裹了一条深色浴巾,绳结随意系在腰侧,露出一截利落紧致的腰腹线条。
如果地点不是在男生宿舍,这应该是一幅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
傅峡舟的上身坦荡赤裸,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滚落,滑过深刻的锁骨窝,漫过流畅紧致的胸肌与腹肌沟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水光……
但元致宁的第一感觉是害怕。
他莫名觉得,身边像是藏着一个能偷听他心声的人,把他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天的念头,一字不落地转告给了傅峡舟。
前一秒还在疯狂循环“裸着接触”,后一脚踏进宿舍,就迎面撞上半裸的傅峡舟;之前傅峡舟突然加训、各种巧合撞上,也总像有双无形的手,在不动声色推着他往前走。
如果,如果真的有人在偷听他的心声的话……元致宁想,他要去贿赂一下这个人才行。
不要把他的想法透露给傅峡舟,尤其是这种丢人的想法。
不对。
元致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自己的脑袋。
现实中哪有这么超自然的现象,估计都是巧合吧!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唐蘅:“峡舟知道床塌的事了吗?”
“我没敢说。”唐蘅小声回,“少爷那洁癖,让他睡别人的床,这不纯纯虾仁猪心吗?”
他拍了拍元致宁肩膀,怂恿道,“没事,你也是受害者,大不了你跟他说,让他先去校外酒店凑一晚?”
元致宁沉默。
让他去说?
他不懂唐蘅为什么一碰到傅峡舟就下意识退避三舍,还把难题推给自己。但细想,床是他的,出了事,确实该由他出面道歉、说明情况,合情合理。
元致宁磨磨蹭蹭凑到傅峡舟面前,照搬唐蘅那套开场白,声音都有点不自然:“峡舟,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傅峡舟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唐蘅教你这么说的?”
“啊?什么……”元致宁一时没跟上他的逻辑。
“床塌了就直说,没必要绕弯子,还学这套。”傅峡舟随手把搭在头发上的干毛巾扯下来,发丝微湿,衬得眉眼更清俊,“现在宿舍就唐蘅在,除了他,还能有谁教你。”
唐蘅不服气地嚷嚷:“我这叫语言的艺术!宁哥愿意学,说明我有水平!”
傅峡舟完全没理他,只望着元致宁:“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好,不用绕弯,我都会答应。”
元致宁刚要开口,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啧声。
转头一看,唐蘅早已一溜烟爬回自己床上,拉上床帘,缩得严严实实。
“唐蘅,你睡了吗?”元致宁莫名好奇。
唐蘅的声音从床帘里透过来,有些发闷:“非礼勿视啊。”
–
当元致宁发出同床邀请时,傅峡舟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点头答应了。
对此,他的解释是:“我明天有早八,去校外住酒店的话不太方便。”
虽然元致宁不明白傅峡舟是什么时候多出一节早八来的——元致宁记得很清楚,傅峡舟周二周三都没有早八——但还是对他的说法表示了认同。
毕竟傅峡舟有洁癖,愿意迁就睡别人的床,已经很为难他了。
两人一起把宋越的行李挪到一旁,堆在那张报废的床架上,再把被子抱过来。
铺床时,傅峡舟看着两床厚被子皱了皱眉:“两张被子叠一起会不会太挤了?”
元致宁的被子是从老家背来的,八斤重的老棉被,盖了好几年,压得紧实,看着不算厚,分量却极沉,往床上一铺就占了不少空间。
再加上傅峡舟那一床蓬松的鹅绒被,两个成年男生挤在窄窄的单人床上,盖两床被子,只会更闷更挤。
元致宁想了想,听从建议,只留下自己那一床棉被。
收拾妥当,差不多也到了元致宁平时睡觉的点。他知道傅峡舟一向睡得晚,可两人要挤一张床,等对方半夜再爬上来,他肯定会被吵醒,再也睡不着。
他弱弱地问:“峡舟,你现在能和我一起睡吗?”
傅峡舟确实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大好人。
他二话不说点了头,两个人并排钻进了被窝里。
元致宁穿的还是那件小丑鱼图案的厚棉睡衣,可两个人挨在一起,体温相叠,远比一个人睡时闷热得多。
他往旁边挪了挪,小声问身侧的人:“峡舟,你不冷吗?”
傅峡舟已经换下浴巾,下身穿了宽松短裤,上半身依旧赤裸。
“空调开了二十二度,不冷。”他侧过头,轻声问,“你是不是热了?”
“有点。”元致宁老实承认,“这件睡衣太厚了,捂着难受。”
“那就脱了吧。”傅峡舟语气自然,没有半点异样,“温度刚好,不会冷的。”
……好像,真的要变成“裸着接触”了。
元致宁心里打鼓,可睡衣闷得人发慌,半夜铁定热醒,翻箱倒柜找夏天薄睡衣又太麻烦,动静太大。
而且,他一遍遍在心里说服自己:他和傅峡舟都是男生,没什么好别扭的。
没事的。
应该……没事的吧?
他飞快抬手,三两下把厚睡衣脱下来,胡乱揉成一团,堆在脚边。
原先穿着睡衣时,他只觉得自己的衣服和傅峡舟贴着。
现在就是皮肤了。
傅峡舟体温偏高,比空调暖风还要暖和,周身一小片空气都被他烘得暖烘烘的。
还有,傅峡舟的皮肤很滑……
元致宁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僵硬地躺着,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放轻。
就在这时,身侧的人忽然轻声开口,喊了他的名字:
“元致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