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致宁一直在等傅峡舟的下文,只是这一次的等待,格外漫长。
他在屏息的间隙里默数自己的心跳,数字一路攀升,几乎要破百。
可最后,那些悬在舌尖、被他脑补了千万种可能的话,终究还是被傅峡舟轻描淡写地带过。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傅峡舟微微侧过身,声音放得很柔:“睡吧。”
元致宁不知道傅峡舟刚刚欲言又止的,究竟是什么话题。
毕竟傅峡舟清清楚楚地叫了他的名字,那一声轻唤,瞬间把他拉回初中课堂被点名的时刻,总觉得对方有什么极其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
更何况,这本来是一个绝佳的契机,刚好可以把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傅峡舟皮肤的温热触感,强行压下去。
他也学着傅峡舟转过身。
两人此刻距离近得过分,几乎是面颊贴着面颊,呼吸相闻。
元致宁长这么大,从未以这样的视角和人对视过。
他睁着眼,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身旁已经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的人。
不知是不是被这道过于专注的视线扰醒,傅峡舟先是眯开一只眼,看清元致宁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才像是被迫“醒”了过来。
“怎么了?”他低声问。
距离近得可怕。
近到元致宁能清清楚楚数清他的睫毛。
他在心底轻轻感慨了一声,才开口:“你刚才叫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之前元致宁还受不了傅峡舟灼热的目光,如今角色对调,被盯得不自在的人成了傅峡舟。
傅峡舟微微往后撤了撤身子,重新躺平,视线投向上方。
“好奇?”
这是元致宁第一次对自己的好奇心生出一丝羞耻。
从前他这般刨根问底,全用在学业上。这还是头一回,对别人一句将说未说的话,如此耿耿于怀。
他犹豫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迟疑:“……有点点。”
“是八卦。”傅峡舟的声音很轻,“你应该不喜欢听这些。”
八卦。
这个词,元致宁太熟悉了。
初中时他是全校瞩目的尖子,身边从不缺主动靠近的“朋友”,而成为朋友的标志,便是共享一个秘而不宣的八卦。那时总有人给他讲八卦。
关于感情、关于家庭。
高中时他从旁观者变成了主人公,学校里的八卦大多围绕他展开。
关于感情、关于家庭。
说他初中收过数不清的情书,说他父母在某条路上出事,说他上了高中之后性情大变,孤僻得只剩一头扎进书本里的“死脑筋”。
他从前确实不喜欢这个词,如今也谈不上多待见。
可他总觉得,傅峡舟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还会跟着散播谣言的人。
这么一想,心里的好奇反而更浓了。
这一次,元致宁把自己的想法说得格外明确:“我有点想知道……”
“我们部门有个男生公开出柜了,我看到他朋友圈。”傅峡舟缓缓开口,“不少人来找我说这事,说觉得恶心,想让我把他‘赶走’。我只说,学生干部的任命要学工部首肯,我没那么大权力。”
他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又带着点漫不经心:“你怎么想?”
元致宁上网不算多,却也不至于与时代脱节。
他当然明白出柜是什么意思——一个人选择和同性在一起。
他只觉得这个词离自己很远。
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算得上是真正的“穷乡僻壤”,从没听过有人敢公开出柜,大概是因为他们不被主流接受,只能藏着掖着。
更何况,自己连异性恋都从未放进过的人生规划里,又怎么会去深思这件事。
或许正是因为想得太少,又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无关,元致宁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任何抵触。
他认真想了想,轻声道:“那是他自己的事,我有什么资格评价。”
傅峡舟却认真地追问了一句:“你不觉得恶心吗?”
元致宁有些茫然:“为什么会觉得恶心啊……”
他顿了两秒,补充道:“只是选择不同而已。”
人又不是磁铁,哪有什么同极相斥、必须远离的道理。
更何况,身为旁观者,又有什么立场去指摘别人的人生。
傅峡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真像你的风格。”
元致宁不解:“什么风格?”
“严谨的老学究。”傅峡舟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元致宁噎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驳,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不像是贬义。
他小声嘟囔:“……就当你在夸我啦。”
“就是在夸你。”傅峡舟干脆应下,“我真睡了。”
元致宁轻轻“哦”了一声。
他也跟着平躺下来,仰头望着宋越那片黑色的床帘顶端,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口密闭的小棺材。
而身边躺着傅峡舟,他还觉得这样像合葬。
下一秒,他又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压下去。
元致宁,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
平日里规律的生物钟很快起效,他原本还担心身边人的温度会让自己燥热难安,此刻才发现,不过是自己多虑。
两人手臂挨着手臂,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连脉搏,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磁场牵引,渐渐趋于一致,轻轻共振。
这个秋天突然变得很暖和,因为它囊括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
第二天一早,元致宁是在一阵近乎惊悚的清醒中睁开眼的。
因为他醒来时,正躺在傅峡舟怀里。
怀里!!
也许“怀里”这个词略显夸张,可他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两人睡姿纠缠,几乎难分彼此。
元致宁不认为傅峡舟会半夜抽风主动抱他,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睡着睡着,主动滚了过去。
早八课堂上,这段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元致宁把脸深深埋进臂弯,一边回忆,一边在心里无声哀嚎:“太尴尬了……”
傅峡舟早上是没有早八的,这是元致宁的经验判断。虽然在昨天傅峡舟“大变早八”,但元致宁还是不打算吵醒傅峡舟。
于是他比闹钟提前几分钟醒来,摸到手机悄悄关掉闹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傅峡舟怀里脱身。
这事儿不比钻各种洞口,出去就是出去,有个固定的间隙可以把控。
洞口尚有分寸,可他要挪开的,是傅峡舟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挑起那只手,一点点往外挪,刚觉得有希望,又发现自己的脚和对方的脚不知何时缠在了一起。
元致宁:“……”
真想把昨晚那个睡相极差的自己揪出来打一顿。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解开缠在一起的脚,身体刚挪出一半,抬头时,却猝不及防撞进傅峡舟的视线里。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睡眼惺忪,眼神混沌,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元致宁几乎能直接读出他心里的话:
你怎么跑到我这边来了?
醒了就好。
醒了……不好!
元致宁心里堆满了对自己睡相的歉意,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猛地弹坐起来,临走前只丢下一句:“我去食堂吃饭。”
匆匆收拾了几下,便像逃一般离开了寝室。
他真恨不得立刻发明一台能删除记忆的仪器,把这段尴尬到抠脚的记忆彻底抹掉。
算了,不想了。
元致宁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自己还完成了和反舌鸟大师布置的“课堂作业”,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
Y.:昨天呢……我的朋友和他!裸着接触了一下dT–Tb
Y.:他说,就感觉对方的皮肤滑滑的,还有,身上很热,好像就没有别的了!
Y.:哦,对了!我朋友!睡相很差……还滚人家怀里了QAQ
反舌鸟大概也刚下课,很乐意在一堂沉闷的课之后,给迷茫的大学生一点心理安慰。
反舌鸟:我的建议是再尝试。
反舌鸟:两个人睡觉醒来姿势奇怪很正常,习惯就好。
元致宁瞬间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Y.:真的吗(O∆O)
反舌鸟:你还要质疑我吗
Y.:没有,没有(个_个)
Y.:反舌鸟大师天下第一厉害\( 'w' ) //
Y.:可是没有机会了啊。
寝室的床今天就要换了,他那点莫名其妙的“病症”,至今还没有结论。
反舌鸟:说不定呢。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校园专用软件的通知。
消息来源——物理学专业群。
[田老师:周末S市有物理论坛,学院有三个名额,有意向的同学私聊我报名,统一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