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什么?
元致宁很想硬气一句“有什么好问的”,再义愤填膺地离开,用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来掩盖心底那阵翻涌的惶恐。
没错,惶恐。
这份惶恐是在傅峡舟点出他情绪变化的瞬间产生的,他对这种没有源头的情绪感到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
他习惯了长久地保持平静如水的心情,但他发现自己近来情绪的变化几乎全系于傅峡舟一身。
峡舟他……不会给自己下咒了吧!
呸。
瞎想什么呢!
不过这个扭头就走的计划未能顺利实施,元致宁的理智无法战胜心中作祟的好奇和求知欲。
他鼓足勇气单刀直入:“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傅峡舟没直接答,只把手机轻轻递到他面前,屏幕上亮着的是开学时老师统一发的新生名录,密密麻麻列着整整6038名应届新生。
他弯了弯眼,语气轻松:“你猜。”
元致宁:“......”
不是让我问吗,还以为会回答得很干脆呢。
这是在干嘛!
他当即甩手就要走,傅峡舟却立刻收了笑,神色软下来,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央求:“求你了。”
元致宁接过手机。
经过这一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冲击,他早不执着什么性别配对,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只顺着名单一路往下念名字。
傅峡舟全程只有摇头和憋笑两个动作,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牙痒。
念到整三十个,元致宁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但自己好像是心甘情愿被耍的,只是对方的举止太过夸张,让他无法继续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元致宁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回傅峡舟怀里——扔是他的主观想法,放是他的客观动作。
他怕把傅峡舟的手机扔坏了。
他说:“你耍我。”
傅峡舟一脸正色,立即正经:“没有。”
元致宁憋了半天,想放几句狠话镇住场面。
但他能想到的狠话好像只有“我再也不和你好了”这类小学生的绝交语录。
遂放弃。
他轻哼一声,扭头走了。
傅峡舟连忙追上来,一会儿绕到左边,一会儿挡在右边,态度诚恳言辞恳切:“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那道温温的声音就在耳边绕啊绕,像一阵风轻轻扫过心尖。
不知怎么,方才还堵在胸口的阴霾,竟就这么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想,自己最近的情绪变动简直堪比水星的昼夜温差。
时而暴雨,时而放晴。
–
元致宁顶着一张发烫的脸,坐在图书馆里硬撑着自习。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重新计算这道曲率半径的题目了,前三次无一例外,算到一半时他的思绪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走,最后只能无奈推翻重来。
借着这几次走神的空档,他总算给自己昨晚那个荒诞到离谱的梦,勉强拼凑出了几条听上去还算合理的借口……
不是。是理由。
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见即所梦,昨天的事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自己最近和傅峡舟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总之,不管这几个理由合不合理,他都是要套在自己昨天的梦里解释的。
至于梦的内容——
这是他第四次走神了,元致宁叹了口气,又要重算了。
他记得,梦的开头其实很正常,不过是昨天下午场景的重演:他站在一旁,看傅峡舟在接力赛里一马当先,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只是这次傅峡舟是上岸后才来找的他,梦中也没有孙旭来打扰。
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来着?
他记得傅峡舟说了一句:“我们要不要庆祝一下?”
梦里的他不假思索,欣然同意。
但傅峡舟下一个动作全然超出他的意料——
对方忽然朝他逼近,带着清浅又清晰的压迫感,紧接着,一片温热轻轻覆上他的唇。
这、这是接吻啊——!!
他为什么会梦到和傅峡舟接吻?
疯了吧!!
问题是梦里的自己完全没觉得奇怪啊!甚至还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吻。
疯了吧疯了吧疯了吧。
元致宁刚才只是觉得两颊火热,一股名为羞愧的情绪直往他心里钻。
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能把梦境共享给所有人的机制,他现在大概只想一跳解千愁。
这样是在亵渎他们朋友之间的感情啊喂!
可是。
傅峡舟的嘴唇好像和自己的嘴唇不一样诶。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唇,觉得这只是人体的一个器官,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但在梦里,他是有触觉的。
他能感受到对方偏高的体温,柔软又温热的唇瓣、轻轻相贴时那一点让人失神的轻颤……
停。
不能再想了。
元致宁羞愤地把草稿纸翻到背面,从第一个公式“k=”开始写起。
他今天甚至还没有见到傅峡舟,就已经这样了——没错,一大早他就先一步溜出了宿舍,等傅峡舟醒过来时,他早就跑得没影了。
真要再面对面撞见,他怕是得当场原地刨坑把自己埋了。
–
还好,今天一整个白天都没有和傅峡舟见面的风险。
为了躲人,元致宁连傅峡舟的消息都没回。
他甚至没点敢进去,只敢借着顶部那一小条通知框,偷偷瞥一眼内容。
心虚的人是无法直面他人的坦荡的。
故而对于那些“吃饭了吗”“中午你要回宿舍吗”“我到堕落街了需要我帮你带什么吗”坦荡的属于朋友之间的问句,元致宁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回答了。
只好放那儿晾着。
—
好在他今天不算闲,课虽少,却还有答应别人的事要做——
他答应了宋娇同学帮她拍摄。
在此期间,为了成片,两人踮得脚尖,蹚得浅河,踩得狗屎——虽然是意外,但也可谓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好在结果颇丰。
宋娇今天穿了一套绿色系的服装,元致宁叫不上这些用来搭配的单件的具体名字,只知道整体的效果极好。
而搭配绿色系的背景——比如学校某个公交站台后的竹林,或者是草地与广袤蓝天——他们去了西南边心理系大楼前面那片草坪,又或者一些大胆的撞色背景,在突出人物的同时又能使整体的效果和谐。
总之,两个人飞檐走壁,从东南角骑车骑到西北角,又从西北角骑回来,经过他们的不懈努力,保存在SD卡里的原片正绽放着耀眼的光芒。
为了表示感谢,宋娇打算先请元致宁在学校的咖啡厅里简单喝一杯。
周四下午,有课的人占大多数,咖啡厅里的人很少,俩人随意挑了张桌子坐下。
元致宁对咖啡的记忆可谓是色彩纷呈,从初中时路过饮水机旁都能闻到的一股苦牛奶的味道,到大学早八时人手一杯纯黑美式,变的是咖啡的外在,譬如外壳、袋子、隔热套,不变的是他对这种苦的畏惧。
他小声问宋娇:“一定要喝咖啡吗?”
宋娇笑了笑:“没事,你要是不喜欢,这里也有果汁,我看看——”
她刚要抬头去看收银台上方的菜单,视线却忽然一顿,像撞见什么人似的,飞快收了回来。
她用手半挡着嘴,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跟元致宁咬耳朵:
“宁哥,你是不是欠傅部钱了?”
元致宁整个人一愣,满脸问号。
不是,等等,你说谁?
两个人不是刚刚大汗淋漓地结束了拍摄任务,而自己好不容易度过了一个脑海里没有循环播放那个吻的下午。
宋娇怎么又突然提起了这个看起来和他们现在毫无关联的名字?
没等元致宁想清其中的关系,他就听见一阵因凳子在地上拖动发出的摩擦声。
感觉有点像鬼片里的鬼在用长指甲挠门,让人止不住的心生寒意。
下一秒,傅峡舟的声音从他背后缓缓响起,带着一点笑意,语气听着再平常不过: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两人桌上,笑容温和: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