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元致宁指尖一顿,竟是手误将原本要发的“回宿舍”,错打成了这两个字。
但没等他撤回重新输入,对面已经发来消息。
檐下安:好
檐下安:[眼巴巴.jpg]
撤回已然来不及,对方不仅看见了,还给出了回应。此刻再删去,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徒增几分心虚。
元致宁又想,现在的宿舍之于他好像真的是“家”了。那是他在远离家乡两千公里的H市的唯一居所,更重要的是,还有人在等他。
家不就是有人盼着你回来、能让你的心也暂时栖居的地方吗?
他收回思绪,扫过社团摊位前的报名二维码,填好调查问卷。
负责宣传的同学笑盈盈地将他期待已久的羽毛光环头饰递到他手中:“周日记得来玩哦,超热闹的!”
这场音乐会由清唱社团主办,从这周日下午五点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半,仅观察提前发布的节目单里,这个音乐会和校园里其他歌会并无太大不同。
可草坪音乐会最动人的地方,本就不在于节目有多精致,而在于——自由。
若是听到喜欢的旋律,无论想开口跟唱,还是拿起乐器即兴演奏,都无需报备申请,随时可以融入人群,成为舞台的一部分。
这么一想,现场一定很是热闹。
最近又到了小测周,同学们大都被此起彼伏的小测通知搞得焦头烂额,适时地放松一次好像也不错。
不知道傅峡舟会不会想去。
念头一冒出来,元致宁的思绪就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上次KTV的夜晚。
包厢里灯光微暗,傅峡舟握着话筒唱歌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那晚回到宿舍,他立刻把那首歌加入歌单,循环播放了一遍又一遍,歌词早已烂熟于心,可无论听多少遍原版,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明明专业录音室的音质更清晰,后期混音更饱满,整首歌的质感都高出不少,可元致宁还是觉得,傅峡舟那晚用KTV里那支音质发涩、带着杂音的麦克风唱出来的版本,才是最好听的
还想再听他唱一次。
也想听他唱别的歌。
怎么又在想他……
元致宁还没离开摊位多远,就捧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等他被11月的冷风吹醒,便例行唾弃起了自己最近总是神游万里的行为。
但是唾弃归唾弃,一生致力于寻找解决方案的元致宁对此束手无策、无计可施,只能遵从内心的安排,习惯了傅峡舟总在他的心里、脑海里大驾光临。
既然人们能发明统计睡眠时间的手环,那肯定也能如法炮制发明一个统计他每天有多少时间在想傅峡舟的手环。
嗯……总感觉每天至少两个小时起步。
尤其现在傅峡舟不知道从哪挤了时间出来,几乎每天都在和他约饭,每天见面的时间增加了。
见面的时候想着他,这理所当然,但他在和傅峡舟分开后还是要想的,这就有些问题了。
而问题是什么呢?
元致宁觉得自己已然触及到了它的核心,只是不敢轻易戳破,需要一点时间,一点佐证。
虽然他有些难以启齿,虽然这有些难以置信,可是他也不傻的,不至于对自己的内心迟钝到这种地步。
自己总是忍不住惦记,看到有趣的东西第一时间想分享,和他待在一起时连空气都变得轻松,哪怕只是远远看到一个身影,都会忍不住嘴角上扬。
在他眼里,傅峡舟几乎是完美的,那些旁人眼中的缺点在他看来都成了独一无二的可爱。
更贪心的是,他想一直和这个人待在一起,想独占他的注意力,想成为特殊的那一个。
可他害怕,害怕自己错把依赖和占有欲当成喜欢,害怕贸然确认心意,最后得出错误的答案。
更害怕,一旦说出口,连如今这样安稳的陪伴都失去,最后两个人,连朋友都做不成。
–
周日下午,四点半。
夕阳把天空染成柔和的暖金色,情人坡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Z大的情人坡紧邻启问湖,地势舒缓,草坪开阔,即便步入初冬,草色依旧带着淡淡的绿,天气晴好时,这里是情侣约会、好友闲谈的绝佳地点。
草坪音乐会还未正式开始,舞台旁已经架起了音响,三三两两的学生席地而坐,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又惬意。
当天晚上,元致宁回宿舍后就对傅峡舟发出了盛情邀约,但因为那天是周五,傅峡舟一般会提前定好周末计划,这几乎是让他打乱自己的日程节奏。
元致宁本来不报期待,只是随口一提,傅峡舟却点开自己的备忘录,删空了两三栏日程,添上“草坪音乐会”这一项
“我开完会就立刻赶过去。”傅峡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宁哥要在旁边给我留个位置。”
为此,元致宁提前半个小时到场,精心挑选了一个离表演场地不远的位置,用书包为傅峡舟占了个并不存在的“座位”。
现在情人坡上的人都是三五成群,再不济也是成双成对,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未免有些格格不入。
元致宁决心眼不见心为静,他准备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借着日光看会儿书。
“宁哥!”
有人喊他。
元致宁摘下耳机,刚要寻找声音来源,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你也来参加音乐会啊?”
他回头,看见一个笑容灿烂的男生,身边还站着个更高一些、神色冷淡的人。
虽然只见过一次,元致宁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陈风和岳启鸣。
没等他开口,陈风已经自来熟地挨着他坐下,岳启鸣也跟着坐在陈风身旁。
“一个人?”陈风瞥了眼他手里的书,“傅部没跟你一起吗?”
几个人在KTV聚过后拉了小群,名为“紫金港摸鱼大队”,陈风一人水了一半的发言。
元致宁只有在别人@他的时候才会回消息,而傅峡舟也喜欢和他结伴出现,所有人已经习惯了两人的成双入对,群里还就此上演了一出“惊心动魄”的大戏:
【紫金港摸鱼大队(7)】
Airy:你@傅部他只会回1,@宁哥就不一样了,他不仅要把之前的聊天记录全翻一遍,还会十分积极地回复消息。
阿娇爱吃烤鱼:原来@傅部不如@宁哥。
Z大第一帅:原来@傅部不如@宁哥。
Airy:原来@傅部不如@宁哥。
檐下安:再刷屏滚出去。
Airy:我是群主我说了算。
檐下安:[向Airy转账1000.00]
檐下安:把群主转给我
Airy:你看不起谁?!
檐下安:[向Airy转账1000.00]
檐下安:[向Airy转账1000.00]
Airy:收了神通吧!少爷!!我给你还不行吗?
元致宁当时姗姗来迟。
Y.:ovo
Y.:发生甚么啦?
檐下安:他们没事找事,别理他们。
檐下安:继续做实验去吧~不用回我们
元致宁轻轻摇头:“峡舟说他一会儿过来,现在他在开会。”
陈风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脱口而出:“我就知道,他肯定舍不得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陈风意识到不对,立刻咬住下嘴唇。
死嘴别说了!
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他捏了捏岳启鸣的手。
岳启鸣看了一眼自己这位总是祸从口出的爱人,轻轻回握,以示安抚。
好在元致宁并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深意,相反,他似乎对陈风和岳启鸣的关系要更感兴趣一点。
元致宁当然不会赤裸地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但他陈风是何许人也,江湖人称情绪捕捉器Pro max版,简直是行走的读心大师一枚。
元致宁的目光曾不自觉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又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低头看书。
陈风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凑上前,压低声音:“宁哥。”
元致宁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艳羡:“怎么了?”
“我看你啊……”陈风拖长了语调,笑得狡黠,“有心事。”
心事被一语戳破,元致宁瞬间慌了神,却没有生气,只是脸颊微微发烫,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向湖面,一会儿看向舞台,就是不敢与陈风对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又轻微,带着一丝被看穿的窘迫:“我没有。”
陈风见状,也不再逼他,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逼得太紧只会让对方封闭内心。
他耸了耸肩,坐回原位,靠在岳启鸣身上,懒洋洋地说:“好吧好吧,是我想多了。”
陈风这个人没骨头。
也许之前是有的,但碰见岳启鸣之后就没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只要身边有岳启鸣,他就要靠。
这样的坏习惯并不会因为他在公共场合就有所收敛。
他十分不客气地靠在了岳启鸣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好困,中午好像吃多。”
岳启鸣道:“好像是有点吃多了。”
“你会不会说话啊!”陈风瞪了他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昨天刚说要减肥,你这时候应该哄我,说我一点都不多。”
岳启鸣却很坚持,认真地看着他:“减肥不用,你现在就很好,而且吃太撑,你肠胃会不舒服。”
两人旁若无人地小声拌嘴,没有刻意找话题,想到什么说什么,都是些稀碎的日常,却处处流露出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
元致宁不由自主地往他们那里瞟了好几眼。
陈风默默留意着,他发现元致宁手里的书十几分钟都停留在同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果然,在他和岳启鸣停下说话的间隙,元致宁几次合上书本,又打开,指尖攥着笔,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好意思开口。
反复犹豫了三四次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局促:“陈同学……”
陈风心中暗喜,他就知道。
虽然“陈同学”这个称呼有点太客气,可至少,元致宁愿意把他当成可以倾诉的人。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竖起耳朵,等待着元致宁的问题。
夕阳渐斜,风带着淡淡的凉意,元致宁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问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岳同学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