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他的礼物没有送出去——
因为再见面,元致宁似乎不再是那个元致宁了。
第一次见面时,元致宁是那么的耀眼,笑像是他天生就习得的技能,以至于他笑起来比他们这些后天学来的人都要璀璨。他眼里像是藏了星星,总是亮闪闪发着光。
第二次偶遇,傅峡舟在见到他后就跟在他身后走了很久,他是个还会撒娇的小孩子,喜欢吃甜食,走路总是一蹦一跳的。
竞赛班的第一堂课要进行自我介绍,大家都极力展示自己的长处,有人说自己拿过奥赛杯冠军,有人说自己钢琴十级,最常见的是说自己会唱歌,喜欢跳舞什么的。
傅峡舟对于展示自己并不积极,他排在最后。
等到元致宁上场,他眼睛瞪得溜圆,生怕自己错过哪一句话。
想要了解他,想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可是,那个曾经站在市级舞台毫不怯场的人竟然发了怵,一个人站在原地,低着头,许久没出声,他的肩膀耸起又落下、耸起又落下……
“我叫……我叫元致宁。”
还没等台下的人反应过来,元致宁已经飞速跑下了讲台,坐到了唯一一个单独的位置,没有同桌,被安置在教室的最后面。
谁能告诉他,仅仅半年没见面,他心心念念的人怎么成了这样了呢?
傅峡舟不是没有努力过,在食堂他几次坐到元致宁对面,几次想要打招呼,但都因为害怕惊扰了对方而不得不放弃——只是对视,元致宁就会端着餐盘挪到别的位置。
傅峡舟放弃了想让对方记住自己的执念,只是远远看着。
竞赛班有餐补,一天补二十元,但元致宁一天三顿只吃小碗面,什么都不加,一天只花十二块。
班里也不全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有许多看人下菜碟的,非得靠贬低别人凸显自己优越感的,那些人实在没事干,有一天在班里商量怎么戏弄元致宁。
“把他桌子搬出去怎么样?反正就他那样也不敢反抗。”
“玩儿这么小?直接把他课本撕了呗,等上课了他书不见了老师肯定得骂他。”
“诶诶,我还有别的想法……”
也巧,傅峡舟刚好在场。
他实在气不过,一个箭步就冲过去,给了那三人一人一拳,那几拳力道极大,甚至把一个人的牙都打掉了几颗。
结果就是他被叫家长,那是他第一次明白权势是个好东西。
明明是自己先动手打了人,校长却不敢拿他怎么样,他最后连歉都没道,只放话:“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打。再做这种事,我照打不误。”
回家路上,祁颖问他缘由,他说:“我看到他们欺负别人。”
“我知道你不是莽撞的孩子,你一定有一百种更体面的解决办法。是因为那个‘别人’对你很重要吗?”
“嗯——”傅峡舟把头靠在车窗上,缓缓闭上眼,“他是我很特别的人。”
他那时候还没把那份感情定义为喜欢。
他觉得自己只是多关注了一点,多在意了一点,如果可以,他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直到那场大雨——
秋雨在北方不算是令人厌恶的东西,相反,人们该为它的到来而庆贺,它带来凉爽,带来清新。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那场雨不要太大。
傅峡舟被老师留堂了,原因是数学老师要和他探讨一道圆锥曲线题。
他平时对上课加钟很是积极,恨不得老师一张嘴就是:“傅峡舟,你放学迟走一会儿,老师找你有事。”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祁女士的生日,他在花店订了花,在蛋糕店订了蛋糕,还把自己手工做的陶土花瓶寄存在手作店里,本想着放学后骑着单车去取的。
现在好了,放学推迟了整整一个小时,现在门外还下起了倾盆暴雨。
他又躲了半个小时的雨,站在教学楼大厅的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总不能等到雨停再出去吧?
他寄希望于他爸能够良心发现,发现自己的儿子以万分之一罕见的几率忘带了伞,被困在了学校里,然后开车进来接他。
但他这个希冀有点像幻想了。
他望着门外噼里啪啦的雨,盯着地上飞溅了足有半人高的雨点,泄了气。
算了。
等雨停吧。
这么想着,他发现突然有一个人从他面前经过,而后又折返回来。
看清人脸,傅峡舟心跳一滞。
是元致宁。
元致宁没说话,只是将那把红色雨伞塞到傅峡舟手里,然后指了指远处的宿舍楼,自己则用双手充当临时避雨的伞,走了。
傅峡舟太紧张了。
那一刻,他甚至无法感知雨伞的重量,手轻飘飘的,整个人都是。
等元致宁走远了,他又在后悔。
自己还是没能开口。
傅峡舟举着那把伞——那不是伞,是他在这样苍灰色的大地中滚烫且炽热的,跳动且不停歇的心脏——他在想,还这把伞的时候,要把自己半年前买的兔子和狐狸都带上。
他要告诉元致宁自己的名字,再坦白自己关注他许久了,想和他成为朋友。
第二天,他骑着单车进学校是看见了出校门的大巴,原以为那是载着高二学生去秋游的车,等他按照记忆进班,才发现班门口贴了一张通告:
竞赛班因一些原因已经解散,请各位同学返回原班上课。
他这才知道——元致宁就坐在那辆大巴上。
或许他曾透过玻璃向下看,只是自己没有抬头,于是错过了和那双眼睛最后一次对视的契机。
傅峡舟将那两只黏土动物装进礼盒里,那是个很漂亮的红色礼盒,外壳是绒布包的,上面还系了一根鹅黄色的丝带。
他打包的时候花了很多心思,又因为想到这件事情而兴奋地睡不着觉。
他想,我们终于可以互通姓名了,元致宁终于可以知道自己的存在了。
可命运就是这般造化弄人。
就像是傅峡舟就不该出现在元致宁的记忆里一样。
他浑浑噩噩了一天、两天,三天……他躺在床上止不住的想,要是自己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但后悔只占他情绪的一小部分,他更多是在担心。
半年不见,元致宁的少年心性就被磨平了,他全然不敢想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越想,他心就越痛。
有餐补他都只吃那么少,回到县城他会不会饿得晕过去?
会不会有人看他唯唯诺诺,想着怎么欺负他?
他自己的生活都千疮百孔了,却还是保有着善良,给陌生人递出一把伞,他会不会因为这样的善良而被骗?
不该是这样的。
他该是意气风发,不是低眉顺眼。
他该是踌躇满志,不是畏畏缩缩。
他还是骄傲的、灿烂的、辉煌的、绽放的,该是一切蓬勃生命的集合体该是一切美好的拥有者,他不该是这样的。
傅峡舟想:
我好像喜欢他。
这是他意识到的第一点。
我要帮他。
这是他下定决心要去做的第二点。
–
“你怎么记了我这么久呢?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傅峡舟,你傻不傻。”
元致宁早已泪流满面,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一路淌到傅峡舟的衣领,以及两个人的心田。
他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有一个人,有这样一个人,他在你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就开始默默的关注你,他察觉出你的变化,心疼你的遭遇,尽己所能地去帮助你,却不索求什么。
你曾觉得那是你最黑暗的时光,你甚至觉得天空都是灰色的,这个世界被乌云压得透不过去,但因为那个人曾经出现过,曾经存在过,你突然觉得那一刻也曾有光到来。
“其实,中考结束后我再有记忆就是在医院了,我从床上坐起来,医生和我说,我是想跳楼的,已经站上天台了,但被消防员叔叔救下来了。”
提起往事,元致宁的手还在发抖:“那个时候我好害怕好害怕,不是怕自己真死了,我在怕自己掏不出医药费。我那时候在想,要不要换一个安静的死法。但突然,有人进了我病房,和我说,他们公司的老总也是从我们县城出来的,要回馈家乡,为优秀学子提供奖助学金,我很幸运,被她选中了。”
“第二天,第一笔钱就打到了我的卡上,整整十万……我难以置信地数了好几遍,一直数一直数,数完哭,哭完了又笑,护士姐姐说,她差点以为我疯了,要给我推镇定剂。白阿姨有空还会和我聊天,当时选专业的时候我在自己喜欢的专业和热门专业之间犹豫,她和我说,不要想着尽快赚钱还她钱,她帮我不是为了让我成为被金钱驱使的奴隶,而是要成为在实现自我价值的同时还能帮助其他人的纯粹的人、善良的人。”
“我真的,真的很感谢她,每到长假我就联系她的秘书,秘书说她很忙,没空见我,所以我只能每到节日给她发信息,给她寄我亲手做的家乡特产。”
“他们愿意伸出援手,是因为你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傅峡舟帮他吻去眼角的泪痕,“是命运对你不公,所以大家都想多护你几分。”
元致宁静静趴在他胸口,泪不再流了,他问了傅峡舟一个问题:“峡舟,你为什么姓傅啊。”
“我爸妈是商业联姻,他们背后是两大家族,而祁家和白家都子嗣单薄,我爷爷和我外公都想让我在我身上下注,让我并入家族。”傅峡舟叹了口气,“我爸妈他们觉得亲兄弟都会为了权力反目,更何况我和那些人是堂的、表的。他们不想让我加入纷争,便让我随了早年去世的外婆姓,姓傅。”
“他们说,要是我对姓氏不满意,到了十八岁可以自己去改,改成什么都好,他们从来不觉得姓氏能全然代表血脉的传承。”
得到回答,元致宁心中突然就有了答案,只需要一个“是”来佐证。
“所以,你认识白阿姨吗?就是白伊江阿姨。”
元致宁一步步往前走。
他缓缓将傅峡舟逼到墙角,语气里有不容反驳的威严,“不要躲着我视线,看着我。”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一切都那么巧。我们擦肩而过,又多次重逢,我不觉得我这样不受命运偏爱的人会在这种方面拥有这样的好运,我们来到了一所大学,学的是一个专业。你也从不好奇我的过往,却总是未卜先知地感知我的痛苦。”
“傅峡舟,将我从泥潭中拉出来的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你?”
这时候任何解释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傅峡舟点点头:“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如果你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就会变得复杂,我怕你在我面前被套上无形的枷锁,我还是希望我们只是普通的情侣,一起做一些让人开心的小事。
“所以我说你傻啊。”
元致宁踮起脚,在傅峡舟的嘴唇上印下一吻,“吧唧”一声。
“做了这么帅气的事情却不想让我知道。”
傅峡舟对那个重重的却触之即分的吻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他微微低头,继续了那个吻。
绵长的,剧烈的,掠夺呼吸的。
两人分开后,皆在喘着粗气。
“那个和我一直聊天的人不会也是你吧?”
“嗯。”傅峡舟这次爽快地承认了。
“你是不是因为我才选的现在这个专业这所学校。”
“一半一半吧,那也是因为这是全国顶尖的院校啊。”
“真的吗?”
“假的。”傅峡舟笑了,“什么一半一半,只是因为你。”
–
除夕夜。
傅峡舟和元致宁现在窝在元致宁拼死保下的老屋里,至于为什么在这里——
“儿子们,我们去三亚旅游了,考验一下你们独立生活的能力哈。”
翻译一下就是他们被放生了,他们爸妈去过甜蜜的二人世界了。
元致宁老家有个习俗,就是除夕夜团圆饭前要请神,而“神”是对自家祖宗的敬称。
四年过去,他对请神的流程已经很是熟悉了,想当初他连白水煮蛋都煮不好,现在已经能把所有贡品都准备好了。
鞭炮一响,代表着请神开始,响完了,就说明自家的先祖已经找到家门了。
元致宁从院中走进堂屋,一边走一边说:“爸,妈,我在大学过得很好,还遇到了对我特别特别重要的人,交到了很多新朋友,对了,老屋我也守得好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我。倒是你们,在下面缺了什么一定要托梦告诉我,想我了也要给我托梦,你们是不是都不想我,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梦到你们了,都快忘了你们的样子了……”
傅峡舟在牌位前深深鞠了一躬,道:“叔叔阿姨好,我叫傅峡舟,和宁儿同岁,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元致宁本来还在欲哭不哭的状态,鼻头红彤彤的,听到这话,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样好像见家长的时候宣的誓。”
“不只是宣誓。”傅峡舟牵住他的手,“我现在就努力在做,以后也会,这不是轻飘飘的誓言。我是认真的。”
“好,好,饺,饺子应该熟了,我去看看。”
元致宁被他眼里的认真晃得厉害,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他们几个人的小群早就炸了锅,现在正在进行红包轰炸的活动。
傅峡舟带着手机去找正在捞饺子过凉水的元致宁:“他们都在问你去哪儿了。”
“这个我会,我来做,你先去回消息。”
在厨房当了一晚上碍手碍脚的废物的傅峡舟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他把元致宁推出厨房:“现在这个地界被我征用了,饺子好了我叫你。”
“你可以吗?”元致宁有点不放心。
“肯定可以!放心吧!”
[紫金港摸鱼大队(6)]
陈风:@舟中宁 呼叫宁哥,呼叫宁哥
方明:你俩啥意思!考完试你俩先溜了就算了!除夕夜也不来找我玩!
檐下安:@Airy 新年好啊风!
檐下安:@z大第一帅 对不起ovo我没想到傅峡舟突然订了车票,我们正月就回市里啦,到时候找你玩呀!新年好!
宋娇:诶诶宁哥你现在是不是在用傅峡舟的手机啊
檐下安:对! ^_^ 娇娇新年好!学生骨干竞选还顺利吗?
宋娇:很顺利!!我是第一名嘿嘿嘿
方明:卷王你是怎么高强度水群还干了这么多事情的!!
方明:算了摆烂也很幸福,开心就好。
宋娇:诶呀方明你别打岔,我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宁哥,你一会儿把我下面那条消息删掉啊,我怕他报复我。
宋娇:你点开他的备忘录,最近更新过的那一条应该就是
元致宁听话地乖乖删掉。
檐下安:是……什么?( ⊙ o ⊙ )
宋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宁哥!
元致宁退出微信界面,点开了备忘录。
–
“哥哥,饺子好啦!”傅峡舟把菜和饺子一起端上来,“我预告一下,今天下午我包饺子的时候塞了一枚硬币进去,谁吃到他就代表他很幸运!”
元致宁不太相信他:“你只塞了一个?”
“一个。”傅峡舟伸出一根手指,语气笃定,“真的只有一个。”
元致宁坐到傅峡舟旁边,才发现每个人面前的饺子已经被傅峡舟分好了。
“那我要吃你那碗。”
“不行。”傅峡舟赶忙把碗往后撤,“我这碗加了很多很多醋,很酸,宁儿你吃不惯的。”
“……傅峡舟,我看到你的备忘录了,还翻到了你记的我不爱吃酸这一条。”
傅峡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抬手捂住整张脸,耳尖飞快烧得通红。
“你发现了啊,宁儿……那个,你能不能装作不知道。”
鬼知道他在那几万字的名为“攻略”的东西里面写了什么。
尤其刚进大学那段时间,他还怕是自己界定错了爱情与同情,每天像个变态一样跟踪元致宁。
结果就是自己事无巨细地把对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记下来了,以及他发现自己越看,越观察,越喜欢。
现在回看,那几页记录完全是痴汉语录啊喂!!!
好丢脸。
“不、行。”元致宁扬着眉眼,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我把它转成word存档了,等我老了,我要每天拿出来读一遍。”
“别读!!”傅峡舟耳根红透,低声嘟囔,“等等,为什么是老了……”
“因为我怕我老了,有些事情会记不清。所以我要一直提醒自己,好像有一个叫傅峡舟的人,很喜欢,很喜欢你,所以,你不能忘记他。”
元致宁轻声说:“你已经忘了他一回了,不能再忘了。”
–
十二点钟声响起,这座没有烟花禁令的小城立刻成了各色烟花的天下。
两个人没买礼炮,去集市上逛了一圈,只带了几捆仙女棒回来。
在那个新旧交替的零点零零,两人围着一条围巾,点起了手中的冷光烟花。
周身太吵了,整个天地都被礼花划破天空又兀地炸响的声音所笼罩,以至于他们只能贴近彼此,靠得近、再近些,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峡舟,谢谢你。”元致宁望着漫天星火轻声开口,“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应该会是一条单调至极的直行道,是你让我看到了远方,让我知道,有人并肩同行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手中的火星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北极星,与末端的火焰共同指引向崭新的世界。
飘摇的火光游走在脸颊上,它晃动、晃动着,像一尾独属于光明的鱼,肆意徜徉在希望之中。
“宁儿,我爱你。”
对于那样赤诚的感谢,傅峡舟捧出了他的一颗真心。
因为是爱,你不必言谢。
因为是爱,我心甘情愿。
元致宁笑了。
这一次,他们或许真的回到了那个炎炎夏日,回到了一眼万年的下午,他那双总是微笑的眼睛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他不再因为失去而怅然,从此之后只会因为幸福而展颜。
“我也爱你,峡舟。”
或许,牛顿无法用机械决定论推算宇宙,就是因为他漏了爱的能量。
爱能化腐朽为神奇,化长夜为星火,化风霜为软意,化黯淡为明媚。
只要有爱,还好有爱。
此生无憾,此间有光,此行不孤。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