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致宁清楚自己是被傅峡舟拽进了卧室。
一是这间屋子处处透着星际穿越般的科幻质感,陈设风格和傅峡舟那张酷似飞船驾驶操作台的书桌一脉相承;二是因为门上挂着门牌,朝外的那面写着“今日离港”,翻过来就成了“今日进港”。
或许他也应该叫傅峡舟“船儿”的,总感觉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宁儿,过来。”傅峡舟语气殷切,伸手将元致宁拉到书桌前,轻轻按住他肩头,让他在椅子上坐定。
元致宁一头雾水,转头回望傅峡舟,只见那人眉梢轻轻一挑。
“猜猜我桌上放了什么?”
“有书。”元致宁即答。
“……不是书。”傅峡舟小施“惩戒”,搓了搓元致宁的脸,“认真猜。”
元致宁刚才只是在逗他玩。
要怪得怪傅峡舟,桌子上摆得最显眼的是一个木质相框,而照片里最惹眼的是背景里的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市一中第一届数理竞赛班”。
他故意歪头看向傅峡舟,无辜地眨了眨眼,语气软下来:“猜不出来嘛,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傅峡舟把那张照片推到元致宁面前:“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我本来想和你站一起的,但被赶到后一排了。”
“不过没关系,我站在你的正后方,我当时把我们两个人单独截出来了了。”
元致宁垂眸仔细端详相片,脑海里只零碎闪过几丝模糊片段。
但这怎么看都只是一张简单的合照,自己甚至没有在笑,只是抿着唇,甚至还因为日头太盛只能眯着眼睛。
——傅峡舟也眯着眼,但和自己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的那种不一样,他是在笑。
“那截出来的图呢?”元致宁问他。
傅峡舟轻咳一声,慌忙转移话题:“大概夹在旧本子里了,先不说这个,不重要。”
“那把伞是你借给我的。”傅峡舟指着被自己放在玻璃展柜最顶层的红色雨伞,“那场雨来得很急,我被困在教学楼了,你把伞递给了我,说自己住宿舍,现在回去淋不了多少雨的。”
“所以你就把我的伞偷走了?”元致宁质问他。
“没偷。”傅峡舟轻声反驳,陷入回忆,“当时我太紧张了,甚至没说出话来,没问要怎么把这把伞还给你。那天我们刚拍完合照,我以为我们日子还长,但第二天学校就下了通知,要拆班,你走了,我找不到你。”
元致宁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波动,轻轻握了握他放在桌子上的手 。
“你当时就喜欢我了吗?”
傅峡舟摇摇头。
“比那个时候要早。”
“还要早?”元致宁微微蹙眉,站起身对他指指点点,“傅峡舟同学,那时候你才多大,你这叫早恋知不知道。”
“报告老师,元同学没有批准我的早恋申请,我们到了大学才在一起。”傅峡舟一把抓住他的手指,“这也要算早恋吗?”
元致宁心头一软,忽然伸手环住他,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不算……对不起,让你独自等了那么久。”
“不要抱歉。”傅峡舟轻轻捋着元致宁的头发,“喜欢你让我感到很幸福,以及,我也不是一直一个人在等。”
“什么……”元致宁猛地抬起头,但他求知的想法马上被傅峡舟接下来的话打断。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很热很热的夏天,你在台上,我在台下……”
傅峡舟放缓语调,将那段尘封许久的往事,缓缓讲给他听。
–
傅峡舟对初二的记忆素来模糊。彼时距离中考尚远,刚入学时的新鲜劲早已消磨殆尽,日复一日的生活平淡乏味,没什么值得特别铭记的。
他每天都在学习,有时候也在电脑面前瞎捣鼓,出门一般是和人约好了去打球,生活两点一线。
以至于初二都快过完了,他最有印象的是班里转坏了的风扇,因为学校选择见死不救,他们顶着六月的热浪在闷热的没有任何冷空气的教室里待了半天。
好在下午他不用继续留在教室了——
学校作为市中学生歌手比赛决赛场地,每个班选了几个学生去当观众。
傅峡舟对这些比赛本来是没兴趣的,他觉得还不如留在教室里多上一会儿自习,但那天教室里实在太热了,他决定去会议室吹吹空调。
但去吹空调不代表自己要去认真观赛,他总觉得这种比赛很畸形,为了拿奖,中学生要打扮得完全不像学生,唱一些自己不懂的深沉的歌。
他带了高一的数学习题册,一边听一边写。
“下面有请37号选手元致宁为我们带来民谣《月儿谣》。”
“大家好,我带来的歌曲是《月儿谣》。”
那人的声音很清亮,和其他人刻意夹着嗓子拖长音调不一样。
像一片薄荷叶。
傅峡舟抬头看了一眼。
少年刚鞠躬起身,视线恰好与他相撞,元致宁弯眼朝他浅浅一笑,本就清丽的眉眼瞬间亮得晃眼。
他长得很……漂亮,傅峡舟不知道用这样的词来形容男生会不会太冒犯,但他的语言已经匮乏到了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其他词的境地。
他的五官很精致,皮肤很白,眼睛大大的,鼻头小小的,还带着些没褪下去的脸颊肉——除了漂亮,也许可爱也很合适。
傅峡舟突然低下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低头,他难道为此感到心虚了吗——他的心现在跳得好快——可他什么都没做。
应该只是突发事件吧,傅峡舟反思,应该是自己睡得太少,做得题太多,心脏抗议了。
一定是这样。
他低头看题,那几个数列扭曲地不成样子,等一曲终了,他的稿纸上只新增了一句歌词:
“月儿弯弯流水潺潺,伴我岁岁年年安。”
37号……
元致宁。
这个名字好熟悉,似乎是联考时总和他抢争第一的那位。
这是什么?
是缘分吧。
傅峡舟想,这就是缘分。
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
傅峡舟的妈妈是一名耽美小说作者,据白某人说他家全靠祁女士的稿费才过得这么滋润。
傅峡舟点点头,哦哦哦个不停。
但这也不是祁女士祸害他的理由。
她每次都要把自己出版的bl小说拿给傅峡舟看,哦不,逼着他看,他还得编出千八百字来恭维她。
但傅峡舟其实更想花千八百字吐槽她。
什么攻受相见,一眼万年,在人声鼎沸中,他的视线只落在那一个人身上,细数他笑容绽开的弧度,将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心田。
傅峡舟曾经觉得,一堆人站在那里,那就是一张脸叠着一张脸,哪有什么特殊的。
怎么会有谁突然往你心口撞一下。
慢镜头是最不合理的。
时间的流速确实不是恒定的,根据弦理论,质量越大的星球,其附近时空区域内弦受到的动力学约束越强,时间流速相应越慢。
除非,这个人重如恒星,否则不会阻挠时光的飞逝。
——但傅峡舟好像要为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而道歉了。
他突然发现,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在你的生命的星系中是绝对的恒星。他从域外闯入,轻而易举地将你眼中的世界扭曲,时间开始变缓。
从此,你满心满眼,只他一人。
–
两个人第二次相遇,是在四月八的庙会上。
老家流传着逛庙会祈福的习俗,大多是父母带着孩子前来,祈求平安顺遂。
傅峡舟不知道别人家是不是为孩子祈福的,但他们家肯定不是。
“这里卖的糕点真好吃,这次我一定要多买几斤,去年买少了。”祁颖看到远处的小摊,撒开手就跑,“诶,那个感觉也好吃,我去买点,船儿你别乱走啊跟紧你爸。”
留守儿童傅峡舟和留守奶爸白岩峰:……
“爸,妈,咱们去那边看看,好像有黏土捏的小东西。”
一道熟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傅峡舟猛地回头,死死盯住不远处的黏土小摊,生怕是自己幻听,又怕错过那道身影,伸长脖颈张望许久。
找到了。
现在要干嘛?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的身体就先动了,他拉着白岩峰也走到摊位前,站了好半晌。
要打招呼吗?
说,我叫傅峡舟,你来我们学校比过赛,我认识你。
说,你成绩很好,我们学校都在传你的名字。
说,我想认识你。
他的心跳又一次回到了狂跳的状态,似乎要把他拉回那个闷热的下午。
元致宁正蹲在摊位前,指着摊上的两个小物件问:“叔叔,这两个怎么卖?”
“小伙子好眼光,这俩是我捏的最用心的,就是贵了点,一个五十,两个八十。”
元致宁抱着膝头想了一会儿,最终拍拍裤腿站起来:“还是算了吧。”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和身旁父母小声抱怨:“太贵了,就这么小两个摆件要八十,摊主怕是把我当成冤大头了。”
“喜欢就买嘛,咱们家还没穷到拿不出八十块钱。”
“不一样,我可以花八十,但我不能被宰八十。”
一行人渐渐走远了,傅峡舟才敢靠过去。
某人财大气粗,从包里翻出一张百元大钞直接递过去,一脸郑重:“我要这两个。”
商贩显然没想到自己刚跑了客人就来了金主,立刻手捧着把那两个小物件递过去:“诚惠八十,我给您找钱。”
傅峡舟心思早就不在找零上,他满心满眼都是手里的狐狸和兔子。
难怪元致宁会喜欢。
或许这商贩的话有一半是真的,这是他他真的花了心思,费了不少力气才捏成。两只小动物都透露出一种憨态可掬的气质,实在是可爱的紧。
傅峡舟想,下次见面应该是在高中了。
他们应该会成为同学,那时候,他要把这两只兔子和狐狸,亲手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