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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6章 06 “我说,我快死了。”
174 段

第6章 06 “我说,我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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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余秋邑出门了。

他没告诉方觉。

走出楼道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他没带伞,也没穿外套,就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T恤,站在雨里愣了两秒,然后往江边走去。

雨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走得极快,几乎是一路小跑,急促的呼吸带着喘息声。口袋里的船票被他死死攥在掌心,边缘被指腹捏得发皱、发烂,只剩一角还勉强维持着原样。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不,他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去。

江边的风很大,把雨吹成斜的,打在人身上湿透一片,余秋邑站在栏杆边上,看着对岸的灯火,看着那个码头的方向。

的码头在江对岸。

要过桥,要走二十分钟。

他就站在原地,望着那座桥一动不动。桥上的灯在雨里晕成一片橘黄色的光,车来车往,溅起的水花打在人行道上。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天,那时候他也站在这里。

是七月十四号的晚上,就是今天。

那天晚上没下雨,天上有星星,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桥,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去了另一个地方。

余秋邑闭上眼睛,雨打在脸上,凉得刺骨,耳边仿佛有声音,是七年前的声音,是那个人的声音。

“余秋邑,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江面。

“我知道。”他轻声说,“所以我不看你。”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他浑身早已被淋得湿透,僵在原地半步未挪。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方觉。

他挂了,手机又响,他又挂。

然后方觉发来一条信息:“你在哪儿?我去你家没人!余秋邑你别吓我!”

余秋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起方觉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

朋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朋友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桥上站着一个人。

但是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桥中间,撑着伞,好像在往这边看。

余秋邑的心猛地一跳,雨幕糊住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抹开脸上的雨水,才终于看清——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不会在这儿。

那个人在七年前就走了,去了国外,去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继续往回走,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

余秋邑浑身湿透地爬上六楼,开门进去,连灯都没开,直接瘫坐在地上。

冷。

很冷。

他缩在门后,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手机又响了,是方觉的电话,这回他接了。

“……喂。”

“余秋邑!!!你在哪儿!!!”

“在家。”

方觉那边顿了一下,然后骂了句脏话,“在家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去你家敲门敲了半天!”

“刚回来。”

方觉沉默了几秒,“你去哪儿了?”

“……”

“余秋邑?”

“江边。”他说。

方觉那边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方觉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你……去看船了?”

“没。”余秋邑说,“没去。”

“为什么?”

余秋邑靠着门,看着黑漆漆的屋子。

“不知道。”他说,“可能……不敢。”

方觉没说话,余秋邑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着。

“……余秋邑,你明天别一个人去,我陪你。”

“好。”

挂了电话,余秋邑在地上坐了许久,而后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船票,静静看着上面的日期。

七月十五,明天。

然后把船票贴在胸口。

“对不起。”他轻声说。

七月十五号,早上六点。

余秋邑醒了,他几乎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手机上有十几条方觉的信息,从昨晚到今早,一条比一条急,最后一条是:“我马上到你家楼下,你别跑。”

余秋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轻轻一点,回了一个“好”。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

那件洗到发白的T恤昨晚湿透了,晾在阳台上还没干,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白衬衫——唯一一件还算像样的衣服,是去年方觉硬拉着他去买的,他一直没舍得穿。

他换上衬衫,站在镜子前看自己,身形消瘦得厉害,颧骨格外突出,眼下压着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泛着苍白。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笑不出来。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照片仔细看,照片上的人还是七年前的模样,眉眼带笑,眼尾一颗小痣清晰可见。

看了许久,他才将照片小心揣进衣袋,和那张船票放在一处。

楼下,方觉已经到了,正靠着车刷手机,看见余秋邑出来,他愣了一下。

“卧槽,你穿这么正式干嘛?”

余秋邑没应声,径直走到他面前。

方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发觉他眼底的神色与昨日截然不同,昨天还一片空茫,此刻却沉实了下去,说不清道不明。

“走吧。”余秋邑说。

车开往江边,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余秋邑望向窗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树,一一从眼前掠过。

七年了。

这个城市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他忽然说:“停一下。”

方觉愣了愣,把车停在路边,余秋邑看向窗外,那是一家很小的便利店,门头已经换了招牌,不是原来的名字了。

但位置没变,就是那家店。

余秋邑看着那扇玻璃门,好像还能看见那个人站在收银台旁边,笑着说“追你啊,看不出来”。

“余秋邑?”方觉叫他。

余秋邑回过神,“走吧。”

车继续往前开,到了江边,方觉找地方停车,余秋邑先下了车,他站在栏杆边上,看着对岸的码头。

白天的江和夜里全然不同,没有成片的灯火,也没有重重叠叠的影子。江面上船只往来不断,货船、游船,还有小小的摆渡船,各自缓缓行驶着。

他找了一圈,没看到夜航船。

还没到时间。

方觉停好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几点开船?”

“晚上七点。”余秋邑说。

方觉看了看表,上午九点,还有十个小时。

“那……咱们先去吃点东西?”他试探着问。

余秋邑摇头,“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方觉拉着他往岸边的咖啡馆走,“你这身体,再不吃东西,等不到晚上就得进医院。”

于是他像摆件一样被拉走了。

咖啡馆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方觉点了一堆吃的,推到余秋邑面前,“吃。”

余秋邑拿起一块三明治,慢慢咬了一口。

“余秋邑,你能不能跟我说说?”

“说什么?”

“那个人。”

余秋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三明治放下,看着窗外。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方觉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为了他,把自己弄成这样,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

余秋邑没说话。

方觉叹了口气,“行,你不说拉倒,但有一件事你得告诉我。”

余秋邑转头看他。

“你……”方觉犹豫了一下,“你还喜欢他吗?”

窗外有人遛狗,小狗撒着欢往前冲,主人在后面追着喊。

过了好半天,余秋邑才终于开了口。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哑,“我只知道,这七年,我每一天都在盼着,能再见他一面,哪怕,就最后一次。”

“那你就去见见他。”方觉说,“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总得有个了结。”

余秋邑低下头,“他可能……不想见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走的,是我说,我喜欢上别人了,是我说,玩腻了。”

“那你……”方觉问,“是骗他的吗?”

余秋邑没应声,只侧过头望向窗外,江面有船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飘过来。

“方觉。”他忽然说,“如果一个人快要撑不下去了,他是不是该离自己喜欢的人远一点?”

“余秋邑,你说什么呢?”

余秋邑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我说,我快死了。”

咖啡馆里安安静静,只有咖啡机在一旁低低嗡鸣。

方觉坐在对面盯着余秋邑,半天没动,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余秋邑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快死了?!你不是在吃药吗?!你不是在治疗吗?!”

“是在治疗,治不好。”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你第一次见我那会儿。”

方觉整个人骤然僵住。

半年前。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余秋邑的场景,那人晕倒在门口,瘦得像一张纸片,脸色白得吓人,他只当是长期营养不良,只当是普通的小病小痛,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会是这么重的……

余秋邑没再解释,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到方觉面前。

纸边已经被摸得发毛,是医院的诊断证明,字迹清晰,病症、医嘱、预后,写得明明白白。

方觉伸手拿起,指尖都在发颤。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白纸黑字,由不得他不信,但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想从上面找出一句骗人的话。

可没有。

方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把诊断书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重新坐下来,看着余秋邑,声音有点抖,“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余秋邑仍安安静静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闹,没有任何回应。

“余秋邑,我是你朋友!”

“就是因为是朋友。”余秋邑说,“所以才不想告诉你。”

方觉一时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脸埋进手里狠狠地揉了揉,然后抬起头,“那个人知道吗?”

余秋邑摇头。

“七年前就知道吗?”

余秋邑没说话,但他垂下了眼睛。

方觉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七年前。

他走了。

他说了那些话。

不是不喜欢了,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余秋邑。”他说,“你真是个神经病。”

余秋邑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下午,他们一直在咖啡馆坐着,方觉问了很多,余秋邑说了一些,没说全。

但他说的那些,已经足够让方觉拼凑出一个大概——

七年前,余秋邑查出脑瘤,早期,但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很高,就算成功,也可能会有后遗症。

他瞒着乔一谯,演了一场戏,说了那些话,然后走了,他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转给了乔一谯,备注是“还你的”,他想让乔一谯恨他,然后忘了他。

后来的七年,他一个人扛着,做过两次手术,复发过一次,半年前医生说,这次不太好,让他做好准备。

方觉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问:“那张船票是怎么回事?”

余秋邑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船票。

“我们约好的。”他说,“那年夏天去坐夜航船,七月十五号。”

“所以你每年都来?”

“没。”他摇头,“一次都没来过。”

“因为那天…我在医院。”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傍晚六点半,方觉站起来,“走吧,该去码头了。”

“不管他来不来,你今天得去。”他说,“七年前你没去成,今天你得去,就算一个人,也得去。”

余秋邑站起来,两个人走出咖啡馆,往码头的方向走。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人有点站不稳,余秋邑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更瘦了。

走到码头入口的时候,余秋邑忽然停住,方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也愣住了。

码头入口处,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白衬衣,手插在裤兜里,正看着他们这边。

距离不算近,看不清脸,可夕阳刚好落在他脸上,那一点小痣竟格外清晰,像一滴凝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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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6章 06 “我说,我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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