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
凌晨两点的便利店,日光灯白得刺眼。
余秋邑站在关东煮的柜台前,低头看着那些在汤里翻滚的鱼丸和萝卜,热气扑上来,在他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伸手去拿杯子,手在空中顿了顿。
三块五。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几个硬币,数了数,两块三。
他又翻了翻另一个口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还有几个一毛的钢镚。
三块四。
差一毛。
店员在收银台后面打哈欠,没注意到他。
他想了想,把萝卜和鱼丸往外夹了几个,只留了两串最便宜的,然后他端着那杯关东煮,走到收银台前。
“就这些?”店员看了一眼。
“嗯。”
“两块八。”
店员看着推过来的硬币愣了愣,然后收了钱。
余秋邑端着关东煮走到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便利店的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外面的街道模糊成一片光影,偶尔有出租车开过,溅起路边的积水。
他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关东煮,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方觉发来的微信:“又没睡?吃药了没?”
余秋邑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方觉是他半年前认识的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也不太准确,方觉是他房东的外甥,有天来收房租,正好撞见余秋邑晕倒在门口,吓得打了120,又陪着去了医院。
后来方觉就隔三差五来找他。
“你这人怎么一个人住啊?家里人呢?”
“你吃什么长大的?怎么瘦成这样?”
“你是不是有病?有病得治啊,拖着干嘛?”
余秋邑一开始不理他,后来被问烦了,就说:“跟你没关系。”
方觉也不恼,笑嘻嘻的,“那我非要管呢?”
余秋邑就没辙了,他拿这种厚脸皮的人没办法,可能是因为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厚脸皮的人,天天往他跟前凑。
余秋邑吃完关东煮,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推门走出便利店。
外面下着小雨,细绵的雨丝落在脸上,带着一点凉。
他没带伞,也没有跑,就那样慢慢地往家走。
路过江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江水里,红的绿的黄的,碎成一片一片,江面上有船开过,灯光在夜色里缓缓移动。
。
余秋邑凝望着,那条船从眼前缓缓驶离,越行越远,最终隐没在沉沉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等夏天暖和了,我带你去坐。”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有个人跟他说,以后每年夏天都带他去坐夜航船。
那年夏天,他没去成。
后来的每一个夏天,他也没去过。
雨势陡然滂沱,刺骨的湿冷浸透了他的发梢与衣摆,他却纹丝不动,只怔怔望着翻涌的江水,望着对岸那片模糊的灯火,更望着那艘船彻底消失的远方。
某人隐在暗处的阴影里,冷眼望着这一幕。
装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能给谁看?
他指尖微蜷,终究只是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上前。
很久之后,余秋邑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船票。
皱皱的,边角都磨毛了,但上面的日期还看得清——七年前的七月十五号。
他看了许久,才收回手,将它放回口袋,转身继续往家走。
余秋邑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爬楼梯的时候他歇了两次,喘得厉害。
以前他不这样的,以前他爬六楼不带喘的。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等心跳慢下来。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早就灭了,四周黑漆漆的。
他又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住在六楼,那个人带他去看妈妈画的蔷薇,请他喝啤酒,在阳台上说喜欢他……
余秋邑,别想了,都过去了。
他站直了,继续往上爬。
开门进屋,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坐下,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船票,借着外面的路灯光,看着上面的日期。
七月十五。
就是后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船票紧紧贴在胸口,蜷起身体,缩在窗边的角落里。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还是方觉。
“余秋邑你回话,睡了没?吃药了没?别又忘了。”
“你要是再不回我明天就去你家堵你。”
“我真去了啊。”
余秋邑看着那几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吃了,睡。”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随手扔在一边,继续望着窗外滂沱的雨势。
第二天下午,方觉真的来了,他拎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敲门,敲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余秋邑!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余秋邑从床上爬起来,头晕得厉害,扶着墙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方觉就愣住了。
“卧槽,你昨晚干嘛了?怎么跟鬼一样?”
余秋邑没理他,转身往回走,又躺回床上。
方觉跟着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屋子。
很小的一间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箱药。窗户关得严实,窗帘也拉得紧紧的,屋里暗得像深夜。
“你这屋怎么这么闷?”方觉走过去开窗,“透透气,不然又晕了。”
窗户一打开,外面的声音涌进来,车声人声热闹非凡,余秋邑皱了皱眉,没说话。
方觉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他,“昨晚又没睡?”
余秋邑闭着眼睛不说话。
“药吃了没?”
还是不说话。
方觉叹了口气,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那板药看了看,少了四颗,应该是吃了。
他把药放下,“余秋邑,你这样不行,医生说你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你倒好,饭不吃觉不睡,天天熬着,你这身体能好才怪。”
余秋邑睁开眼睛,“方觉,你为什么管我?”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
“我们才认识半年。”
“半年怎么了?半年也是朋友。”方觉靠在椅背上,“再说了,你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我看着难受。”
余秋邑看着他没说话。
方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干嘛?感动了?感动了就好好活着,别天天作死。”
余秋邑收回目光,“方觉,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方觉愣了一下。
“等过啊。”他说,“以前追一个女孩,等了她三个月,她没答应,我就没等了。”
余秋邑轻轻笑了一下。
三个月。
那挺短的。
“你呢?”方觉问,“你等过吗?”
余秋邑没回答,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过了很久,他说:“我买了一张船票。”
“什么船票?”
“夜航船的。”余秋邑说,“七年前的,后天是那个日子。”
方觉怔住了。
余秋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的琐事,可放在被子上的手,却攥得紧紧的。
“那个人呢?”方觉问。
余秋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嗯。”余秋邑闭上眼睛,“七年前,我走了。”
方觉张了张嘴,终究欲言又止,看着眼前瘦得近乎脱形的余秋邑,心口堵得发闷。
“那……”他试探着问,“你还想见他吗?”
余秋邑没有应声。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亮的光痕。他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方觉瞥见他枕头底下露出一角,像是张照片,没有多问。
过了许久,余秋邑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一缕烟,几乎要散在凝滞的空气里,“方觉,你说…如果一个人把你所有的钱都还给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钱?”
“就是……他以前给过你一些东西,你后来都还给他了。”
“那要看是什么东西。”方觉想了想,“如果是借钱,还钱很正常,如果是……”他顿了顿,“如果是别的,那可能就是,想两清吧。”
余秋邑没说话。
方觉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余秋邑的时候,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一张转账单,金额不多,但备注那栏写着三个字——“还你的”。
他当时没问,现在他忽然有点后悔没问。
“余秋邑。”方觉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那张船票,是跟那个人约好的吗?”
余秋邑轻轻点了点头。
“那……”方觉说,“后天你要去吗?”
“我不知道。”他说。
晚上,方觉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回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余秋邑说的那句:
“七年前,我走了。”
那些零碎的画面一起涌上来,口袋里的转账单,枕头下露出的照片角,还有他说“我不知道”时眼里的光。
那种光,他见过,在他外婆身上。
外婆临走前的那段日子,总是看着窗外,眼睛里就是那种光,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知道等不到了。
方觉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给余秋邑发了一条信息。
“后天我陪你去。”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慢慢走下楼梯。
屋里,余秋邑躺在床上,看着那条消息。他放下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笑着,眼尾有颗小痣,阳光落在眼底,亮得晃眼。
是七年前的乔一谯。
余秋邑看着照片,指尖轻轻拂过那张脸。他想起那天在阳台上,乔一谯说:“以后每年夏天都去。”
想起在江边,自己轻轻点了头。
往事一股脑涌上来,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笔钱,和那三个字。
——“还你的。”
余秋邑把照片贴在胸口,慢慢蜷起身体。
窗外夜色沉沉,一颗星星也没有。
后天就是七月十五。
七年前那天,他没去登那班船,那天他究竟去做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脸埋进枕头,闭上眼,耳边仿佛有人在说话:
“余秋邑,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真心话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那是很久以前的声音了。
久得像是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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