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的事?”乔一谯问。
“……七年前。”
“我知道七年前,我问的是现在。”
“半年前,复发的。”
“医生说多久?”
“……”
乔一谯盯着他,“多久?”
方觉在旁边忍不住了,“你问这么细干嘛?让他好好说句话不行吗?”
乔一谯没理他,就那么盯着余秋邑。
“不一定。”余秋邑抬起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
余秋邑没往下说,但他眼睛里那个意思,谁都看懂了。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
乔一谯忽然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却浑不在意,转身就往外走。
周明睿愣了一下,“一谯!”
乔一谯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门板在身后晃了几晃,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菜单哗哗作响。
余秋邑坐在原地没动,望着那扇还在轻晃的门,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站在旁边的周明睿开口,又停住。
余秋邑没看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方觉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码头的灯亮着,江面上有几艘船在缓缓移动,风比傍晚时小了点,但还是凉,吹在身上有点冷。
他四下看了看,看见乔一谯站在码头边上的栏杆前,背对着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余秋邑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停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站着,望着眼前这道背影,和七年前那个转身的轮廓,一点点重合,又一点点错开。
乔一谯没回头,只是静静站着。指间的烟明明灭灭,他没有抽,就任由它一点点燃尽,直到火烫到指尖,他才将烟头摁灭,随手丢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看向余秋邑。
“你刚才说,”他开口,“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也可能什么?”
乔一谯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
“也可能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也可能,”余秋邑垂下眼睛,“就是今晚。”
“余秋邑,你——”
“骗你的。”余秋邑忽然抬起眼,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吓着了?”
乔一谯忽然笑出声,但脸上看不出来一点高兴的样子,“余秋邑,七年不见,你学会开玩笑了?”
余秋邑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乔一谯缓缓走近,在他面前站定。余秋邑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也能闻到他身上那缕淡淡的烟草气息。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他说。
“诊断书是真的。”余秋邑抬头,“快死了也是真的。”
“那当年呢?”乔一谯问,“当年你说的话,哪句是真的?”
余秋邑又没回答。
江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实在是瘦得太厉害,立在风里,单薄得就像一张纸。
乔一谯问:“那笔钱,你哪儿来的?”
余秋邑微微一怔。
“我问你,那笔钱,你当年给我转的那笔。你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三千?四千?你攒了多久?”
乔一谯盯着他,“攒了多久?”
“……一年。”
乔一谯闭上眼睛。
一年。
他想起那时候余秋邑每天打好几份工,便利店、咖啡店、发传单,有时候还去酒吧弹钢琴,他以为他是缺钱,想给他,余秋邑不要,他以为他是自尊心强。
他不知道他在攒钱,而且是攒来还给他的。
“为什么?”乔一谯问。
“我问你为什么!”乔一谯的声音突然拔高,“你都快死了,你还攒钱还我干什么?!”
码头上有人往这边看,又很快移开目光。
余秋邑僵在原地,被他这一声震得往后缩了缩,却依旧没作声。
乔一谯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浑身发软,他想发火,想骂人,想把这个人摇醒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他发不出来。
他只觉得累。
乔一谯转过身,重新走回栏杆边,双手重重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头微微垂着,肩线绷得紧实。
余秋邑望着他的背影,缓步走上前,在他身侧静静站定。
两人并肩站立,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同望着眼前翻涌着暗浪的江面,只有江风卷着潮气,拂过两人的衣角与发梢。
沉默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许久之后,乔一谯才缓缓开口,细碎的字句被风打散,飘在夜色里,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你知道吗…我当年回去找过你。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去找你,你不在…我等了一夜,第二天又去,房东说你搬走了,我找了一个月,把所有你能去的地方都找了…找不到。”
他顿了顿,“后来我去国外,有一天晚上喝多了,翻手机翻到那笔转账记录和备注,我想…你连钱都要还清,是有多恨我?”
他转过头,看着余秋邑,“可我现在才知道,你不是恨我。”
余秋邑的眼眶慢慢红了,“乔一谯——”
“你闭嘴。”乔一谯打断他,“你先听我说完。”
余秋邑乖乖闭上嘴。
乔一谯转过头看向江面,“你知道我这七年怎么过的吗?交朋友,喝酒,应酬,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就想你,想你在干嘛,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想过我。”
“后来我想通了,不管你是为什么走的,你走了就是走了,你不想让我找到,那我就当没认识过你,钱我留着,就当是个教训。”
“然后你出现了,穿着那件破衣服,站在便利店里,连三块五的关东煮都买不起。”
余秋邑:“……”
“余秋邑,我问你一件事。”
余秋邑按捺住心底的窘迫,缓缓抬起头。
“你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告诉我真相?”
余秋邑微怔,望着乔一谯的眼,那里没有怒意,没有怨怼,只沉着一片他读不懂的平静。
“想过。”他说。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余秋邑轻轻开口,“你就不会让我走了。”
“我不让你走,怎么了?”
乔一谯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我不让你走,怎么了?我陪着你,照顾你,跟你一起扛,怎么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知道你快死了就会跑的人?”
“不是…我知道你不会跑。”
“那你——”
“就是因为知道你不会跑。”余秋邑打断他,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就是因为知道你会像个傻子一样留下来,陪着我,照顾我,把自己搭进去!你那时候才多大?二十二!你还有一辈子要过,你凭什么陪我等死?”
乔一谯愣在原地。
余秋邑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吗?我想,他不能被我拖累,他家里本来就不同意,他爸本来就嫌我,我再拖着他,他这辈子就毁了,他应该找个好人家,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而不是陪着一个快死的人,天天往医院跑,最后眼睁睁看着我死。”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懂吗?我是为你好。”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给自己七年的坚持画上一个句号。
乔一谯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久久没有挪开,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掺着几分讽刺无力,还有些道不明的情绪,“余秋邑,你真是个神经病。”
余秋邑只是静静看着他。
乔一谯一步一步走近,最终停在他面前,两人近得几乎相贴。
“你知道我那时候最想要什么吗?”乔一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我就想陪着你,不管你怎么样,我都想陪着你,你懂吗?”
“可是——”
“没有可是。”乔一谯打断他,“你替我做决定的时候,想过我想要什么吗?你觉得是为我好,你问过我吗?”
余秋邑张了张嘴,终究哑口无言。
乔一谯轻轻叹了一声,“算了,七年了,说这些也没用了。”
他放下手,转过身,重新望向江面。
余秋邑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背影,七年前在阳台上,他曾无数次这样望着,那时他轻轻靠过去,那人便会回头笑着看他。
如今他只在一米之内,心却像隔着一整条江。
“乔一谯,我……”
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谯!余秋邑!”
两人回头,看见周明睿和方觉快步走过来。
周明睿脸色不太好看,走到乔一谯身边,压低声音说:“一谯,你爸来电话了。”
乔一谯皱了皱眉,“现在?”
“他说让你马上回去,有事要谈,好像是公司的事,挺急的。”
乔一谯没说话,看向余秋邑。
“你去吧。”余秋邑说。
乔一谯没动。
“去吧。”余秋邑又说了一遍,“公司的事要紧。”
乔一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问:“你今晚去哪儿?”
“……?”
“我问你今晚住哪儿,别告诉我你还回那个六楼没电梯的房子。”
方觉在旁边插嘴,“他就住那儿。”
乔一谯的眉头皱起来,看向周明睿,“钥匙给我。”
周明睿愣了一下 “什么钥匙?”
“我那儿,你不是有备用钥匙吗?”
周明睿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乔一谯,乔一谯接过来,转身递给余秋邑。
“我那儿,你知道在哪儿,今晚住那儿。”
余秋邑没接,“我自己有地方住。”
“你那地方六楼没电梯,你现在这样,爬得动吗?”乔一谯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去住,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余秋邑。
“别跑。”他说,“余秋邑,这回你别跑。”
余秋邑喉咙发紧,轻轻点了点头。
乔一谯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跟周明睿走了,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走吗?送你过去。”方觉说。
余秋邑只是看着黑漆漆的江面,忽然开口:“方觉,我做错了吗?七年前…我做的那些,错了吗?”
方觉沉默片刻,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你得让他自己选,你不能替他选。”
余秋邑没作声,垂眸看着掌心的钥匙。
那个地方,他七年前去过,六楼,没有电梯,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去了。
“走吧。”他说。
车开进那个老小区的时候,余秋邑看着窗外还有点恍惚。
七年了,这里好像没怎么变,楼还是那些楼,树还是那些树,连路灯都还是当年那几盏。
方觉把车停好,“要我陪你上去吗?”
余秋邑摇头,“我自己就行。”
他下了车,走进楼道,如今这里装了电梯,金属门缓缓打开,平稳上升。
他站在狭小的轿厢里,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动,以前这儿还没有电梯,他得一级一级爬楼梯上去。
轿厢停稳在六楼。
余秋邑凭着久远的记忆找到那扇门,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去,转动。
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但他知道灯在哪儿,伸手摸到开关,按下。
灯光亮起来,一切都没变。
沙发还是那个布艺沙发,茶几上还是堆着几本书,阳台上晾着衣服,有风吹进来,轻轻晃动。
墙上还是挂着那些画,蔷薇花,粉的,白的,一朵一朵,开在画里。
余秋邑缓步走过去,站在那些画前,轻易地就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人和那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个夏天。
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次站在这里,看这些花。
他以为……
余秋邑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张船票还在。
七月十五。
今天就是七月十五。
他拿出那张船票走到阳台边,望着远处的江面,码头灯火未熄,隐约能看见船只模糊的影子。
那班夜航船,七年前他没赶上,今天他也没赶上,但他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遗憾。
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余秋邑回头。
乔一谯站在门口,气息微喘,分明是一路跑上来的。他望着余秋邑,见人还在这儿,没有走,没有消失,眼底那点紧绷的紧张才缓缓散去。
“你怎么来了?”余秋邑问。
“事情谈完了。”乔一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么快?”
“嗯。”乔一谯看着远处,“我跟他说,我这儿有更重要的事。”
余秋邑没说话,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江,过了不知多久,余秋邑忽然说:“船已经开了。”
乔一谯转头看他,余秋邑把那张船票递过去。
“这是……”
“七年前的。”余秋邑说,“那天我没去成。”
“那明年去。明年,后年,大后年。”乔一谯说,“以后的每一年,都去。”
“乔一谯,我可能——”
“我知道。”乔一谯打断他,“你刚才说了,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也可能今晚。”
他看着余秋邑,眼睛里有光,“但你今晚没死,对吧?”
余秋邑说不出话,乔一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明天就不会死,后天也不会,大后天更不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乔一谯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余秋邑,你听好了,不管你还能活多久,剩下的日子,我陪你过,你不用再替我做决定,不用再想着什么对我好,你就好好活着,能活多久活多久,其他的,你不要为我操心。”
余秋邑将脸埋在他肩膀上,终于哭出来。
七年来第一次。
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微凉的湿气,混着夜航船渐行渐远的一声汽笛,轻轻裹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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