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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9章 09 “你觉得我乐意吗?”
175 段

第9章 09 “你觉得我乐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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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余秋邑睡在乔一谯的床上。

乔一谯睡沙发。

半夜余秋邑醒了,睁开眼看见天花板,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哪儿,他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他起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客厅没开灯,但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出沙发上那个人的轮廓,乔一谯侧躺着,蜷着身体,睡得很沉。

余秋邑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望着他熟睡的模样,望着他微蹙的眉尖,望着他搁在枕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七年前牵过他,抱过他,在他发烧的时候探过他的额头。

余秋邑走到沙发旁边慢慢蹲下来,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他的脸颊,可指尖刚悬在半空,又轻轻收了回去。

他不敢。

于是他就那么蹲着,看着,看了不知多久,然后才极轻地开口:

“对不起。”

他站起来想回房间,刚转身手腕就被握住了,回头看,乔一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

乔一谯坐起来,拉着他的手没放,“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余秋邑垂下眼睛,“……没什么。”

“余秋邑。”乔一谯叫他的名字,“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余秋邑缓缓低下头。

乔一谯站起身,就站在他面前。两人靠得极近,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七年了,你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

余秋邑终于抬眼看向他,“我说,对不起。”

这次轮到乔一谯不说话了。

“对不起。”余秋邑又说了一遍,“七年前的事,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不该走?对不起你没告诉我?还是对不起你替我做决定?”

乔一谯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走到窗边,外面是黑漆漆的夜,远处有几点灯火。

“余秋邑,我不需要你道歉,我需要你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当年走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为我好,那你现在呢?现在你回来了,你让我知道了真相,让我知道你快死了,然后呢?”他微微闭了闭眼,“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怎么办?”

余秋邑喉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我……”

“你又把我扔进一个选择里。你是快死的人,我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你是那个为你好的人,我是那个被你保护的人,七年前你替我选了一次,现在你又替我选了一次,你问过我吗?”

乔一谯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寡淡,“余秋邑,你知道我这些年,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余秋邑的心猛地一紧。

“不是因为你离开。”乔一谯轻声说,“是因为你从来没信过我。”

他往前一步,“你不信我愿意守着你,不信我撑得住,不信我早就打算,跟你一起走到底。”

余秋邑的眼眶红了。

“你把我当什么?”乔一谯问,“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一个知道了真相就会崩溃的废物?”

“不是——”

“那是什么?”

余秋邑张了张嘴,心里翻江倒海,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又变成了这样,心里的话百转千回,到了嘴边总是言不由衷,面对他的质问,永远词不达意,到最后,往往只剩沉默。

“余秋邑。”乔一谯开口,声音忽然轻下来,“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回来吗?”

余秋邑摇头。

“因为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又跑了。”他顿了顿,“七年前你跑了一次,我找了七年,我不想再找了。”

余秋邑心口狠狠一震,几乎瞬间就明白,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这一生,他或许就只有这一次,可以抓住眼前这个人。

侥幸与庆幸刚漫上心头,另一阵尖锐的恐慌便紧随而至,他不敢去想,一旦再错过,便是永远失去。

余秋邑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顺着那淡如水墨勾勒的眉眼缓缓滑落,唇瓣抿得更紧,红得刺目。

乔一谯就那样看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伸手,也没有为他拭去半滴眼泪。

“你听好。”他说,“这次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跑,治得好治不好,一年两年还是半年,你都得在我眼皮底下待着,你要是再跑——”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余秋邑点点头,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他从来不在人前哭的,但这会儿忍不住了。

乔一谯看着他哭,终于还是心软了,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哭什么哭,我还没骂完呢。”

余秋邑将脸埋进他肩头,一语不发,身体微微发颤。乔一谯轻轻拥住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许久之后,余秋邑才贴着他的肩颈闷闷开口:

“乔一谯。”

“嗯?”

“我没跑。我拿着你的钥匙,上来了,没走。”余秋邑说,“我站在阳台上看江,想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

“你说的对…我不信你,我从小到大,就没信过任何人。福利院的阿姨说要一直照顾我,后来走了,养父母说要当我爸妈,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要我了,你是第一个说要陪我的人,我怕你也是会走的那个。”

他抬眼望着乔一谯,眼眶泛红,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所以我先走了,我想,这样就不用等你说走了…对不起啊……”

乔一谯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闷得发紧。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余秋邑的模样,那人从他身旁轻轻绕开,肩膀微微敛着,不愿跟他多说。

那时他便隐约察觉,这人身上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他始终不懂,那份拘谨背后藏着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

乔一谯缓缓伸出手,轻轻拭去了他脸上的泪,“余秋邑,我不是他们。”

余秋邑微微退开些许,抬眸看向他。

“我不会走。”乔一谯说,“你赶我我也不走。”

余秋邑的眼泪像是被按开了什么开关,又一次猛地涌了出来。

乔一谯叹了口气,把他重新拉进怀里,“行了,别哭了,大半夜的,哭什么哭。”

余秋邑闷在他怀里,“你刚才骂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大半夜的?”

乔一谯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行啊,都会跟我顶嘴了?”

余秋邑没作声。

乔一谯将他拥在怀里,忽然间觉得,心里那些难受,好像都轻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余秋邑被阳光晃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漏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的事。

乔一谯呢?

他起身下床,走出房间,客厅里没人,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那边有动静,他走过去,看见乔一谯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

乔一谯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余秋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恍惚。

七年前,这个人也给他做过饭,那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觉得不真实,现在还是觉得不真实。

“愣着干嘛?”乔一谯把煎蛋盛出来,“洗脸去,马上好了。”

余秋邑哦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卫生间里有新的牙刷毛巾,应该是昨晚准备的。

他刷牙洗脸,无意间瞥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脸色还是很差。

……真难看。

他别开眼,不愿再看。

出来的时候,乔一谯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煎蛋,面包,牛奶,还有一小碟水果。

“吃。”乔一谯坐在他对面,发出指令。

余秋邑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乔一谯光是看着也不动筷。

“你今天什么安排?”乔一谯问。

余秋邑想了想,“没什么安排。”

“那去医院。”

“啊?”

“我联系了一个专家。”乔一谯说,“下午去见见。”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昨晚。”

昨晚,他睡觉的时候,乔一谯在联系专家。

“乔一谯——”

“别说话,吃饭。”

余秋邑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又吃了好几口,然后悄悄抬头看乔一谯,却不小心撞上了乔一谯的眼神,他正看着他。

“看什么?”

余秋邑摇头,又低头吃。

吃完早饭,乔一谯去洗碗,余秋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蔷薇花发呆。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方觉。

“喂?”

“余秋邑!你还活着吗?!”方觉的声音震得他耳朵疼。

“活着。”

“那个姓乔的呢?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余秋邑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没。”

方觉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跟你说,那个周明睿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他给你打电话干嘛?”

“不知道,说什么想聊聊,我看他就是想套话,没理他。”

“……方觉,谢谢你。”

方觉那边安静了一下,“谢什么谢,有病,你好好活着就是谢我了。”

挂了电话,余秋邑开始看着手机发呆。

乔一谯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样,走过来问:“谁?”

“方觉。”

乔一谯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坐在余秋邑旁边,说起墙上的画,“我妈当年种蔷薇的时候,跟我说,这花好养,不用太操心,给点水就能活。”

余秋邑转头看他。

乔一谯没看他,继续说:“后来她走了,花没人管,或者说是我管的不好,死了。我那时候就想,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不用太操心,给点爱就能活,但后来遇到你,我才知道,有些人给再多爱也活不好。”

余秋邑垂下眼睛,“对不起。”

“又对不起。”乔一谯笑了一下,“你今天第几次了?”

余秋邑没说话,乔一谯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余秋邑,你听好,我不需要你对我说对不起,我需要你活着。”

“我尽量。”他说。

下午,他们去了医院。

专家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看起来很严肃。她把余秋邑的检查报告看了一遍,又让他做了几个检查,然后让他们在诊室外面等。

等了快一个小时,陈医生叫他们进去。

“坐吧。”她指了指椅子,随后开门见山,“情况不太好。”

余秋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乔一谯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握紧了。

“肿瘤又长大了,位置不好,靠近功能区,手术风险很高,而且就算成功,也可能会有后遗症,但不手术的话,保守治疗效果有限。”

“手术成功率多少?”乔一谯问。

“不到四成。”

乔一谯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医生看着他们,“当然,这只是初步判断,我们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看看肿瘤的具体情况,如果运气好,位置比现在看到的要好一点,成功率会高一些。”

她顿了顿,看向余秋邑,“你是患者,你有什么想法?”

“我做过两次了。”余秋邑说,“再失败的话,可能就下不来了。”

陈医生点头,“有这个可能。”

乔一谯坐在一旁,一句话都没再说,手一直紧紧攥着椅子扶手,力道沉得几乎要嵌进木里。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余秋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天。

乔一谯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一谯。”余秋邑叫他,“你回去吧。”

“……什么意思?”乔一谯抬头。

“我说你回去,该干嘛干嘛,不用天天陪着我。”

乔一谯眼神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余秋邑,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刚才在里面听见医生说什么了吗?成功率不到四成,你现在让我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用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我身上,你有工作,有朋友,有生活,你不用——”

“够了。”

乔一谯打断他,余秋邑自觉闭上嘴。

“余秋邑,你是不是又想替我做决定?你昨晚答应我的,今天就忘了?”

“我没忘。”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如果手术真的失败了,你怎么办?”余秋邑继续说,“你要是天天陪着我,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我身上,到时候我死了,你怎么办?你还有几十年要活,你不能——”

“余秋邑,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乔一谯说,“如果手术成功了,我怎么办?”

余秋邑呼吸轻轻一滞。

“你要是活下来了,我这辈子都得跟你绑在一起,你跑一次我就得找你一次,你替我做决定我就得骂你一次,你这种神经病,我伺候一辈子。”

他话音微顿,目光沉沉落在余秋邑眼底。

“你觉得我乐意吗?”

乔一谯忽然笑了一下,“我乐意。”

余秋邑只觉心口像被过山车狠狠拽到高处又猛地坠下,翻涌得厉害,眼底瞬间湿了一片。

乔一谯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湿意,“所以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负责好好活着,我负责伺候,我们分工明确,谁也别抢谁的活。”

余秋邑望着他,想笑,鼻间却又发酸,到最后只扯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

乔一谯:“你这样好丑。”

“……”余秋邑收回了笑和泪。

远处,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看着这边。

周明睿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昨晚被乔一谯甩下之后,越想越不对劲,今天本来想来医院看看,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他看着那边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乔总。”他说,“我有点事想跟您说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什么事?”

周明睿又看了一眼远处。

“关于一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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