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余秋邑的恢复进入了一个奇怪的阶段。
身体在慢慢好转,能下地走几步了,能自己上厕所了,能自己吃饭了,但其他方面,开始出现状况。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叫不出乔一谯的名字,他看着乔一谯,张了张嘴,想说“乔一谯”,但出来的是一串他自己都听不懂的音节。
“余秋邑?”
余秋邑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慌乱,他又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他指着自己,又指着乔一谯,急得眼眶都红了。
乔一谯走过去,抱住他。
“别急,别急。”他拍着他的背,“慢慢来,慢慢想。”
余秋邑在他怀里发抖,过了好一阵,他才闷闷地出声。
“乔……一……谯……”
一个字一个字,像刚学说话的孩子。
乔一谯把他抱得更紧了,“对,乔一谯,你叫对了。”
余秋邑将脸埋在他肩头,一言不发。
乔一谯去找林怀安问情况,林怀安说,这是术后可能出现的语言障碍,大脑受了刺激,需要时间恢复,有的人几天就好,有的人需要几个月,有的人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乔一谯问:“他属于哪种?”
林怀安摇头,“不知道,看运气。”
回去的路上,乔一谯倚在走廊墙壁上,头顶的灯白得刺目,照得人眼眶一阵阵发酸。
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方才余秋邑的模样,手指先点着自己,又指向他,急得眼眶通红,嘴唇颤了又颤,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双手他再熟悉不过,瘦得只剩骨头,指节清晰。弹过钢琴,发过传单,也收过银……刚才那双手就在他眼前慌乱地比划,没有章法。
等到那个字终于从余秋邑嘴里挤出来时,乔一谯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攥紧。
他当时一句话也没说,只把人抱住,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此刻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浑身发虚,腿一软,顺着墙壁慢慢往下滑。
“有的人几天就好,有的人需要几个月,有的人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一辈子。
他记着余秋邑刚才的眼神——满是慌乱,满是急切,拼了命想喊出他的名字。
那个人向来沉稳,从不会这样失措。
七年前高烧到三十九度,他一声不吭自己硬扛。查出脑瘤后,他独自做了所有决定,演了一场戏,就此消失。这七年,他一个人撑着病痛,捱着穷困,扛下所有事,从来没有慌过。
可刚才,他慌了。
只因为,他叫不出他的名字。
乔一谯把脸埋进手里,忽然想笑。
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笑老天爷真会折腾人,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好不容易手术成功,好不容易能说话了,又开始忘事,又开始叫不出名字。
也可能笑自己,七年前没看住,现在还是没看住,没看住他的病,没看住他的脑子,没看住他会变成这样。
他在走廊里站了许久。
久到有护士经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走开。
久到走廊尽头的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之后他才直起身,走回病房,推开门时,余秋邑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向乔一谯,轻轻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张开了嘴。
乔一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慢慢来,不着急。”
余秋邑嘴唇动了动,这次没等那么久。
“乔一谯。”
三个字,很清楚。
“……对,是我。”
余秋邑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哭了?”
乔一谯摇头,“没有。”
余秋邑的嘴角弯了弯,“傻子。”
乔一谯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对,傻子。”
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病房里的灯光静静落在两人身上。
余秋邑望着乔一谯,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我,会好的。”他盯着乔一谯的眼睛,语气放得更缓,“慢慢来…你,别怕。”
乔一谯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将脸埋进余秋邑的掌心。
余秋邑只抬起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乔一谯曾经安抚他那样。
接下来的日子,语言障碍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有时候余秋邑能正常说话,有时候说不出来,有时候他想说一个词,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有时候他干脆不说了,就用眼睛看着乔一谯,乔一谯就猜。
猜对了,他就点点头。
猜错了,他就皱皱眉。
有一天,他想喝水,他指着杯子,看着乔一谯。
乔一谯问:“喝水?”
他点头,乔一谯把水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又看着乔一谯。
乔一谯问:“还要?”
他点头,乔一谯又倒了一杯。
他喝完了,把杯子放下,看着乔一谯,忽然说:“谢谢。”
很清楚的两个字,余秋邑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谢谢。”
“……谢什么谢。”
余秋邑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然后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也像乔一谯经常对他做的那样。
那几天,方觉每天发消息。
“今天怎么样?说话了吗?”
“吃饭了吗?联众国的饭能吃吗?”
“那个姓乔的没欺负你吧?”
乔一谯把手机递给余秋邑让他看,余秋邑看着那些消息说,“他挺……好的。”
“你说方觉?”
余秋邑点头。
乔一谯忽然有点吃醋,“他好还是我好?”
等了半天,余秋邑开口回应,“你……傻。”
乔一谯:“……”
余秋邑又说:“傻得,好。”
“余秋邑,你这是在夸我?”
余秋邑没说话,嘴角依旧轻轻弯着,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下午的时候,乔一谯接了一个电话,是他哥打来的。
“一谯,你得回来一趟。”
乔一谯的眉头皱起来,“怎么了?”
“爸那边闹大了,他找了媒体,说你私吞公司资产,还跟一个——”
“跟一个什么?”
“……跟一个男人不清不楚,他要把事情捅出去。”
“他疯了?”
“他没疯,他就是想逼你回来。”乔一衡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一谯,你得回来,不然公司的名声就毁了。”
乔一谯攥着手机,僵在走廊里一动也不动,他回头望向病房的门,余秋邑就在里面,才刚能开口说几句话,刚能自己走几步,刚会轻轻笑一笑。
他现在要是走了,余秋邑怎么办?
“一谯?”乔一衡叫他。
“我知道了。”
乔一衡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一谯,我不是在逼你,公司的事,我可以扛,爸那边,我也可以挡,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乔一谯握着手机,一言不发。
“你现在走了,他也不会怪你,你信不信?”
“……我信。”
“你哥我见过太多人了。”乔一衡顿了顿,“有些人,你陪到最后,他心里是安的,有些人,你越陪,他心里越慌。”
“他现在刚醒,需要你。”乔一衡继续说,“但等他好一点了,能自己下床了,能自己吃饭了,那时候你再看看他看你的眼神。”
乔一谯的喉咙动了动,“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乔一衡的声音很平,“你现在不走,是陪他,三个月后不走,是陪他,三年后还不走,那就是他拖着你。”
乔一谯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他不是拖累。”
“我知道。”乔一衡说,“你我知道,他知道吗?他现在刚醒,顾不上想这些,等他脑子清楚了,有力气想了,你猜他会想什么?”
乔一衡没等他回答,“他会想,乔一谯为了我,公司不要了,家不要了,天天在这陪着,我拿什么还?”
乔一谯闭上眼睛,“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他是那种人,据我了解到的,他七年前走,就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乔一谯沉默着,没再开口。
“一谯,”乔一衡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哥不是拦你,哥是怕你到最后,人留住了,心没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自己想想吧。”
挂了。
乔一谯站在走廊里,死死盯着眼前那面白墙,墙面光洁空荡,他却挪不开目光。
乔一衡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又想起七年前那个傍晚。
余秋邑就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他说玩腻了,说喜欢上别人,说两清了,那时候他全信了,信到骨子里,认定余秋邑本就是这样的人,看着冷淡,心也冷硬。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余秋邑的兜里,揣着一张诊断书。
他也明白乔一衡说得没错,可道理再对,也得余秋邑自己肯信,而余秋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
病房里静得厉害,连输液管里药水一滴滴落下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滴、两滴、三滴。
余秋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乔一谯出去很久了,他一开始没在意,接电话嘛,总要找个安静的地方。
后来时间长了,他开始数数,数输液管里的滴数,数自己的心跳,数窗外那盏路灯闪了几下。
数到记不清的时候,他转头看向门口,门关着,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的近,有的远,但没有一个是停下来的。
余秋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乔一谯接电话之前的样子,本来好好的在给他削苹果,削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后来乔一谯就出去了,走之前还冲他笑了笑,说“马上回来”。
余秋邑当时点点头,现在他在等那个“马上”。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里没有钟,手机在床头柜上,他懒得伸手去够,他就那么躺着,数着输液管里的水滴。
他又想起乔一谯刚才削苹果的样子,那双手很稳,削出来的皮又薄又长,从头到尾没断过。
他以前不知道乔一谯不会削苹果,后来才知道,是七年前学的,那时候他生病,乔一谯天天削给他吃。
七年前。
余秋邑闭上眼睛。
七年前他躺在另一张病床上,也是这么数着点滴,那时候他一个人,没人削苹果,没人说“马上回来”。
现在有人了,可那个人出去很久了。
余秋邑睁开眼睛,又看向门口,还是关着。
他忽然特别想坐起来,想去门口看看,看看那个人站在哪儿,在说什么,怎么迟迟还不回来。
可他没动,他动不了。
明明前几天还能勉强挪几步,这阵子身体却格外不听使唤,沉得厉害,每一块肌肉都跟自己对着干,他攒着力气试了两回,半点都撑不起来,最后只能彻底泄了劲。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他继续数点滴。
数着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乔一谯出去之前,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了,切成小块的,装在碗里,旁边还插着一根牙签。
他偏过头去看那碗苹果,已经氧化了,边缘有点发黄。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乔一谯说过,苹果要切小块,不然他咬不动,牙签要插在旁边,不然他懒得拿,碗要放在左手边,因为他右手打着针。
这些话乔一谯从来没当着他的面说过,他是有一天无意中听见乔一谯跟护士说的。
那人连这些都想好了。
余秋邑把目光收回来,又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那个人会回来的,因为苹果还在这儿。
他闭上眼睛,输液管还在滴。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余秋邑在黑暗中想: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带着那个皱眉?
会不会跟他说什么事?
会不会……要走?
他睁开眼,又看向门口,还是关着,他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然后轻轻动了动打着针的右手。
他把那根输液管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松开继续数。
一、二、三……
门口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余秋邑没转头,他只是把手放回原位,闭上眼睛。
门开了,乔一谯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作声,然后余秋邑感觉那只手被握住了。
“醒了?”
余秋邑睁开眼睛看着他。
乔一谯的眼睛有点红,但他还是笑着,“醒了怎么不叫我?”
“刚醒。”
乔一谯点点头,没追问。他在床边坐下,拿起那碗苹果,插了一块递过来,“吃点?”
余秋邑张嘴咬住,苹果氧化了有点软,但还是甜的。
他嚼着苹果,看着碗里剩下的苹果,乔一谯看着窗外,两个人谁都没提那个电话,谁都没问。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余秋邑把苹果咽下去。
他忽然想,刚才数到多少来着?
忘了,算了,反正人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乔一谯脸上,乔一谯的嘴角挂着笑,但那个笑不太对,余秋邑跟他在一起大半年,又分开了七年,他太清楚这个人什么时候是真笑,什么时候是装笑。
现在是装笑。
于是他等乔一谯开口,等他说刚才那个电话的事,等他说为什么站门口站那么久,他不想问,问了就像催逼,像不信任。
可他确实想知道。
乔一谯又插了一块苹果递过来,余秋邑摇摇头,“饱了。”
乔一谯把那块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我哥来电话了。”
余秋邑没接话。
“家里公司那边有点事。”乔一谯把碗放下,看着他的眼睛,“要回去处理一下。”
余秋邑听着。
“得几天。”乔一谯说,“不一定几天。”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掠了一道光,转瞬便消失了。
余秋邑想,果然。
他猜到了,从乔一谯站在门口那一刻就猜到了,或者说不是猜到的,是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就像七年前他决定走的那天晚上,他看乔一谯最后一眼的时候,心里也有这种感觉。
要分开了。
不是永远,但还是要分开。
他望着乔一谯的眼睛,那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是怕吗?怕他不肯放自己走?怕他胡思乱想?怕他再像七年前那样,一声不吭就消失?
余秋邑忽然想问一句:你以为我是七年前那个我吗?
但他没问,他只是抬起那只没打针的手,碰了碰乔一谯的脸,“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余秋邑点点头,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回被子上,“那…今晚陪我。”
“余秋邑,你不问我什么事?”
余秋邑摇头。
“不问什么时候回来?”
又摇头。
乔一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乔一谯没作声,余秋邑又接着问:“你怕…我不让你走?”
乔一谯愣了一瞬,连忙开口:“不是——”
“你怕…我多想?”
乔一谯没否认。
余秋邑忽然轻轻笑了笑,“乔一谯…七年前,我走的时候,没告诉你,现在…你走,告诉我了…不一样了。”
病房里静了几秒,只有输液管还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乔一谯低下头,将脸埋在他掌心。
余秋邑望着天花板,听着身旁那阵压抑的呼吸。
他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被人等着,和等着人,感觉是反过来的。
七年前他走的时候,以为这是对乔一谯好,现在乔一谯要走,他才明白,被留下的那个,才是最难受的。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抬起那只打着针的手,轻轻放在乔一谯头顶,输液管晃了晃。
“早点…回来。”他说。
乔一谯闷闷的声音从他手心里传来。
“好。”
“苹果,我吃不完…你回来,再给我削。”
这天夜里,乔一谯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第二天清晨,他站在病房门口,静静望着余秋邑。
余秋邑坐在床上,抬眼看他,“到了,发消息。”
乔一谯点了点头。
“按时吃饭。”
余秋邑应声点头。
“别乱跑。”
余秋邑依旧轻轻点头。
乔一谯忽然觉得自己啰嗦得不像话,他走上前,在余秋邑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很快回来。”
“我,等你。”
话说到这里,乔一谯转身推门出去,脚步走得极快,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声声敲在地面,走到电梯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乔一谯!”
他猛地回身。
余秋邑正站在病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远远望着他,隔着一整条走廊,他的声音清晰而用力,几乎响彻整个楼层。
“我等你!”
乔一谯站在电梯口。
他望着余秋邑单薄的身形,那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刚喊完三个字,正急促地喘息。
乔一谯朝他轻轻笑了笑,抬手挥了挥。余秋邑也慢慢抬起手,对着他挥了挥。
电梯门缓缓打开,乔一谯走了进去。
门合上的瞬间,他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心底轻轻落下一句——
余秋邑,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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