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邑转出ICU那天,洛城下了一场大雨。
乔一谯推着轮椅,把他从病房楼的一头推到另一头,走廊很长,两边的窗户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响,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色。
余秋邑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毯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眯着眼睛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冷吗?”乔一谯问。
余秋邑摇头。
乔一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继续推。
新病房在十二楼,是个单间,有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城市,雨幕中的洛城灰蒙蒙的,高楼的轮廓若隐若现。
护士帮忙安顿好就走了,留下他们两个人。余秋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乔一谯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想什么呢?”
“乔一谯。”
“嗯?”
“你妈留给你的东西,不能让人抢走。”
“你怎么还想着这事?”
“那是你妈的。”余秋邑转头看着他,“你不能为了我,丢了。”
“余秋邑,你是不是又动了什么念头?”
余秋邑没说话,乔一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听好,那是我妈的东西不假,但你知道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转过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看着余秋邑的眼睛,“余秋邑,我分得清什么重要。”
余秋邑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乔一谯盯着他,“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余秋邑把嘴角抿住,“抽筋。”
乔一谯被他气笑了,“行,抽筋,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那话,挺傻的。”
“……哪儿傻?”
“分得清什么重要,这话谁不会说。真到了分不清的时候,才知道分不分得清。”
“余秋邑,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余秋邑的耳朵红了,“没有。”
“有。”余秋邑别过脸,不看他。
乔一谯凑过去,“生气了?”
余秋邑不理他,乔一谯又凑近一点,“真生气了?”
余秋邑转过头看他,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他忽然说:“我没动念头。”
“什么?”
“你刚才问的,问我是不是又动了什么念头。”他看着乔一谯的眼睛,“没有。”
余秋邑继续说:“以前动过,现在不动了……你说得对,分得清。”
“余秋邑,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
“没有。”
“有。”
余秋邑别过脸,耳朵又红了,乔一谯笑出了声,他伸手把余秋邑的脸扳回来。
“余秋邑,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夸我的时候,耳朵都红?”
余秋邑抬手摸耳朵,摸完就后悔了,因为乔一谯笑得更开心了。
“你烦不烦?”余秋邑瞪他。
乔一谯摇头,“不烦。”
余秋邑看着他那一脸得意的样子,忽然说:“乔一谯。”
“你每次发现我耳朵红的时候,眼睛会亮,撒谎的时候会亮,说实话的时候也会亮,夸你的时候亮得最明显。”他看着乔一谯的眼睛,嘴角弯了弯,“像灯泡,现在就在亮。”
乔一谯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真的假的?”
余秋邑看着他不说话,但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乔一谯放下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余秋邑,你刚才说像灯泡?”
余秋邑点头,乔一谯想了想,“那也挺好。”
“什么挺好?”
“灯泡能照明,亮了,你就能看见我。”
“看见你干嘛?”
乔一谯凑近一点,“看见我在看你。”
余秋邑的耳朵又红了,乔一谯看见笑得更开心了。
“你看,又红了。”
余秋邑别过脸,“热的。”
乔一谯点头,“嗯,灯泡照的。”
晚上,周明睿打来电话,乔一谯走到走廊里接,声音压得很低。
“情况怎么样?”
周明睿在那头叹了口气,“不太好,你爸找了律师,准备起诉,他说你这些年花在余秋邑身上的钱,都是从公司账上走的,属于挪用。”
“放屁!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有证据吗?”
乔一谯沉默了,他确实没有。
他妈走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他和他哥,但他这些年开画廊、投资、吃喝玩乐,花的钱都是从公司账上走的——公司是他妈的,他没想过分那么清楚。
周明睿继续说:“你哥在帮你周旋,但你也知道你爸那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这次是铁了心要让你回来。”
乔一谯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告诉他,我暂时回不去。”
“一谯——”
“我说了,回不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比白天时更大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病房,余秋邑没睡,正看着他。
“你回去吧。”
“余秋邑,你再说一遍?”
“你回去处理事情,我一个人能行。”
乔一谯走过来,站在床边。
“你一个人能行?”他重复了一遍,“你现在连上厕所都要人扶,你一个人能行?”
又来了。
“余秋邑啊余秋邑,”他摇着头,“你真是——”
他没说下去,他在床边坐下,握住余秋邑的手,“你听好,我不走,天塌下来也不走。”
“那是你妈的遗产。”
“我妈要是活着,也会让我留下来。”
余秋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一谯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余秋邑,你别替我操心,你操心你自己就行,好好养病,好好恢复,快点好起来。”
余秋邑没抽回手,就让他那么贴着,过了几秒,他开口:“乔一谯,你刚才说,我妈要是活着,也会让我留下来……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会让你留下来?万一她觉得你傻呢?万一她觉得你应该回去呢?”
“余秋邑,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没顶。”
“有。”乔一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合上,“我说留下来,你说万一她想让我走,我说她不反对,你说万一她反对,我说她要是活着肯定喜欢你,你肯定要说——”
“万一她不喜欢我呢?”
乔一谯笑出了声,“你看,又来了。”
余秋邑又别过脸不看他,乔一谯凑过去追着他的脸看。
“余秋邑,你是不是怕?”
余秋邑没说话。
“怕我妈不喜欢你?”
余秋邑还是没说话。
“那我换个说法。”
余秋邑转回头看他。
乔一谯说:“我妈要是活着,肯定天天念叨我。”
“……念叨什么?”
“念叨我能不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找个人过日子。”他顿了顿,“然后看见你,她就会说,一谯,你找的这个人,怎么比你还瘦?”
没等余秋邑反应,乔一谯继续说:“然后她就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喂胖,她做饭可好吃了,你肯定喜欢。”
乔一谯看见余秋邑的嘴角动了动,“你看,你笑了。”
“嘴角动了。”
“抽筋。”
“又抽筋?”乔一谯凑近一点,“余秋邑,你抽筋的频率有点高。”
余秋邑瞥了他一眼,乔一谯反倒笑得更松快了,笑过之后,他拿出认真的态度,“余秋邑,你听我说,我妈这个人,看人准,她要是活着,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
乔一谯想了想,“嘴硬心软,看着冷其实热,脑子有病但是个好人。”
余秋邑:“……”
“最后那句可以不说。”
“不行,得说。”乔一谯一本正经,“脑子有病是重点。”
余秋邑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乔一谯没躲,就让他捏。
“余秋邑,你捏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余秋邑下意识抬手摸耳朵,摸完又不知道多少次后悔了,因为乔一谯笑得直不起腰。
“余秋邑,你真的太好骗了。”
余秋邑瞪着他,脸慢慢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乔一谯笑够了,凑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行了,不逗你了。”
他在余秋邑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余秋邑,我跟你说真的,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一谯,你这辈子,要是遇到一个人,让你心甘情愿对他好,你就对他好,别管别人说什么。”
他看着余秋邑的眼睛。
“我遇到了。”
余秋邑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没说话,但他的手把乔一谯的手握紧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水珠顺着窗面滑下,把外面的天光晕得柔和,病房里却很安静,只剩雨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过了很久,余秋邑闷闷的声音传来。
“乔一谯…你刚才说,你妈要是活着,会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对。”
“做什么?”
乔一谯想了想说:“红烧肉,她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那还挺好的。”
“余秋邑,你刚才是不是在说,你有点想尝尝?”
余秋邑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否认,他只是别过脸,看着窗外。
乔一谯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雨小了,灰蒙蒙的天边透出一点亮,像是谁在云层后面撕开一道口子。
洛城的这场雨下了大半天,终于有要停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看向余秋邑的侧脸。
那人还盯着窗外,耳朵尖红红的,像是不小心染上的颜色,他装得很认真在看雨,但乔一谯认识他这么久——余秋邑认真看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现在没有。
现在他只是不知道该把脸往哪儿放。
乔一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红烧肉。
他刚才随口说的,他妈做的红烧肉。
那是他很小时候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那个味道,但余秋邑问“做什么”的时候,那个味道忽然就回来了——甜的,咸的,烂烂的,入口就化。
他说“那还挺好的”,余秋邑式的好。
乔一谯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应该是很好吃的,他在想,要是能尝尝就好了,他在想,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他想要什么东西了。
余秋邑从来不承认自己想要什么,哪怕只是一顿红烧肉。
乔一谯看着他那半张侧脸和那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耳朵,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七年前他刚认识余秋邑的时候,这人就是这样。
明明是喜欢的,偏说不喜欢,明明是想吃的,偏说不饿,明明是想留下的,偏要先走。
七年了,还是这样,但又有点不一样。
以前他会说不想,现在他只是不说话,红着耳朵别过脸看着窗外。
不说话,就是没否认,没否认,就是有点想。
乔一谯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忽然觉得窗外的天也没那么灰了。
他靠在椅背上,也没说话,就那么陪着余秋邑看雨,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啪嗒声。
余秋邑的耳朵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乔一谯想,总有一天,他会直接说“我想吃”的。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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