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洛城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乔一谯走出机场,上了出租车,车停在医院门口,他几乎是跑着进去的。
十二楼。
他推开门,余秋邑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余秋邑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苍白清瘦的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虚弱,眉骨清浅,眼尾微微垂着,原本就白皙的肤色在灯光下更显剔透。
看见他的那一刻,他微微愣了愣,“回来了?”
乔一谯快步走过去,径直停在他面前,伸手一揽便将人紧紧扣进怀里,力道沉得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不安全感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余秋邑安安静静被他抱着,一动未动,过了许久,带着鼻音的声音才从乔一谯的肩窝处传出来。
“瘦了。”
“你才瘦了。”乔一谯说。
“我本来就这样。”
“放屁,走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二两肉,现在全没了。”
余秋邑没接话,但搭在他背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他的骨头,乔一谯被他摸得有点痒,往后缩了缩。
“别动。”余秋邑说,“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
“看你瘦了多少。”
乔一谯松开他一点,低头看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十几天所有的东西,那些文件、那些电话、那些失眠的晚上,都不重要了。
“事情处理好了?”余秋邑问。
“处理好了。”
“你爸那边?”
“不管了。”
“不管了?”
“嗯,他说管不动了。”
余秋邑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乔一谯被他捏得脸都变形了,“干嘛?”
“看看是不是做梦。”
“是做梦吗?”
余秋邑想了想,“不是,做梦你不会这么丑。”
乔一谯不服气,伸手想去捏回来,余秋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边,靠着窗台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
“余秋邑,你学坏了。”
“没有,本来就坏。”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不敢。”
乔一谯走过去,又想抱他,余秋邑抬手挡住。
“你身上有烟味。”
“没抽,早戒了。”
“有。”
“可能是沾的,周明睿抽。”乔一谯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有一点,他正还要解释,门忽然被推开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
林怀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看见他们这个姿势——乔一谯往前倾着,余秋邑抬手挡在他胸前,两个人贴得很近,他顿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余秋邑把手放下来,乔一谯站直了。
“没有。”两个人同时说。
林怀安走进来把报告放在桌上,“恢复得不错。”他看了余秋邑一眼,“比预期好。”
乔一谯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出院了?”
“还不行。”林怀安翻了一页报告,“至少还要一个月。”
乔一谯的笑容顿了一下。
“术后康复不是一两天的事,”林怀安说,“他现在走路能走二十步了,但二十步以外还是不稳,语言功能恢复得不错,但记忆力还要观察。”他合上报告,看着余秋邑,“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记东西比以前好一点?”
余秋邑想了想,“好像……有一点。”
“好在哪里?”
“昨天记住护士叫什么了。”
林怀安点点头,“叫什么?”
余秋邑沉默了。
“你刚才说记住了。”林怀安说。
余秋邑又想了想,“……忘了。”
林怀安面无表情地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
乔一谯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心疼。余秋邑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忘了就是忘了,不找借口,也不难过。
林怀安写完,抬头看乔一谯,“康复是个慢过程,急不来,他现在的情况,能在年底之前稳定下来就算不错。”
“年底?”乔一谯重复了一遍。
现在是十月,年底还有两个月。
“我说的是稳定,不是痊愈。”林怀安看着他,“你做好心理准备。”
乔一谯点点头。
林怀安又看了余秋邑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门没关严,走廊里的声音传进来,有人在推车,有人在说话。余秋邑站在窗边,阳光把他照得很亮,他偏着头看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一谯走过去把门关严了,回来的时候,余秋邑还站在那儿。
“想什么呢?”
余秋邑看着他,“你刚才说,你爸不管了。”
“嗯。”
“那公司呢?”
“有我哥。”
“你呢?”
“什么?”
“你以后干什么?”
乔一谯想了想,“给你做饭,给你削苹果,切小块,插牙签。”
“……”
“陪你走路,今天二十步,明天二十一步。”
“还有呢?”
“等你好了,带你回去。”
“回去干嘛?”
“坐船,你不是说要坐船吗?每年都坐。”
余秋邑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过了很久,他开口。
“十月了。”
乔一谯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窗外的树叶黄了大半,几棵树已经开始落得稀疏,洛城的秋天比北宸来得晚,可一入秋,便走得极快。
“等出院的时候,”余秋邑轻声说,“这树上的叶子,该掉得差不多了。”
“没关系,十月还长着呢。”
余秋邑转回头,眼底带着几分轻怔:“还长?”
“长,今年看完,还有明年,后年,大后年。”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渐浓的秋色,一字一句道,“年年都有十月,年年都有秋天。”
余秋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的时候门又开了。
这次是护士,推着药车进来,看见乔一谯,她愣了一下,“你回来了?他这几天天天站窗边,我说外面冷,让他回去,他不听。”
余秋邑的耳朵红了,“没有。”
护士笑着把药放在床头柜上,“今天的药,饭后吃。”她看了乔一谯一眼,“你看着他,他老忘。”
“没忘。”余秋邑说。
“昨天就忘了。”护士说。
“那是前天。”
“昨天。”
余秋邑不说话了,乔一谯在旁边看着他的耳朵从粉红变成通红,然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拿起那板药看了一眼。
“饭后吃?”
“嗯。”护士推着车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医生说今天可以正式开始做康复训练了,每天下午两点,别迟到。”
门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乔一谯把那板药放回去,抬头看余秋邑,“你每天站窗边干嘛?等我?”
乔一谯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窗外是洛城的秋天,阳光很好,远处的树黄了一片,余秋邑盯着那些树,不看他。
“余秋邑,你刚才说,你记得护士叫什么了。”
“叫什么?”
余秋邑沉默了几秒,“……王。”
“王什么?”
又沉默了几秒,“忘了。”
乔一谯笑看着余秋邑的侧脸,阳光把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没事,我帮你记。”
余秋邑转过头看着他,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你帮我记什么?”
“所有。”乔一谯说,“你忘了的,我都帮你记着。”
余秋邑伸手在乔一谯脸上又捏了一下。
“那你要记的东西可多了。”
乔一谯被他捏着脸,话都说不利索,“多……就多。”
余秋邑松开手,看着他脸上被捏红的那一小块,嘴角弯了弯,“那你记不记得,你欠我多少顿饭?”
“欠你的?”乔一谯揉着脸。
“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番茄鸡蛋面。”余秋邑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还没做。”
“那不是欠,那是答应你的。”
“有区别吗?”
“欠是要还的,答应是可以赖的。”
“你要赖?”
“不赖。”乔一谯说,“但你不能催。”
“没催。”
“你刚才就在催。”
“那是提醒。”余秋邑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怕你忘了。”
乔一谯靠在窗台另一边,侧头看他,“我记性比你好。”
“是吗?”余秋邑挑了挑眉,“那你记不记得,你上次说给我削苹果,削到一半接电话,削到一半的苹果放哪儿了?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小时,黄了。”
“……那不是接电话了吗。”
“你说五分钟就回来。”
乔一谯张了张嘴,又闭上,余秋邑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乔一谯能感觉到他在笑,他转回头,果然看见余秋邑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余秋邑抬起头,“在想一件事。”
“你记性好像也没那么好。”
乔一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去捏他的脸,余秋邑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捏住了。
“松手。”余秋邑说,声音被捏得变了形。
“不松。”
“护士看见了。”
“看见了就说你欠我的。”
余秋邑瞪着他,但眼睛里的笑没散,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个捏着脸,一个被捏着脸,谁也不松。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两个人同时转头,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体温计,表情像是见怪不怪。
“量体温。”
余秋邑趁机把乔一谯的手拍开,护士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走过来把体温计递给他,余秋邑夹上体温计,耳朵红得发烫,乔一谯在旁边站着,嘴角翘得老高。
体温计响了,护士拿过来看了一眼,“正常。”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医生说下午的康复训练改到三点了,别迟到。”
“好。”余秋邑说。
护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余秋邑伸手在乔一谯胳膊上拧了一下。
“嘶——干嘛?”
“让你笑。”
“我没笑。”
“你刚才笑得跟傻子一样。”
乔一谯揉着胳膊,“那你也是傻子看上的。”说着凑近一点,“傻子看上的,也是傻子。”
余秋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伸手,把他推开,“离远点。”
“干嘛?”
“传染。”
“传染什么?”
“傻。”
乔一谯不禁又笑出了声,他往后退了一步,假装很害怕的样子,“那得离远点,我好不容易聪明一点。”
余秋邑靠在窗台上,嘴角弯弯就那样看着他演戏。
乔一谯笑够了,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下午训练,我陪你去。”
“不用。”
“我就站旁边看。”
“看了不许笑。”
“不笑。”
“上次你也说不笑。”
“上次那是意外。”
“你上次笑到岔气。”
乔一谯摸了摸鼻子,“那是因为你走路的姿势太像企鹅了,这次保证不笑。”
余秋邑不信,但他没说什么,转过身又去看窗外,乔一谯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他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照得发白,肩膀的骨头顶起一小块布料,但站得格外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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