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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22章 22 “想听八卦还是故事?”
143 段

第22章 22 “想听八卦还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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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的日子过得慢,但乔一谯有办法让它变得不那么慢。

每天晚上九点,护士查完最后一次房,乔一谯就把椅子从床边拖到余秋邑左手边,那是他打针的手碰不到的位置,说方便余秋邑用左手揍他。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备忘录,清了清嗓子。

“今天想听八卦还是故事?”

余秋邑靠在床头,手上还贴着打完针的胶布,“有区别吗?”

“八卦是真的,故事是编的。”

“你编的故事也是从八卦改的。”

乔一谯想了想,“那今天听故事,昨天那个讲了一半。”

“哪个?”

“企鹅那个。”

余秋邑的眉毛动了一下,像在回忆,过了几秒,他说:“企鹅上太空那个?”

“对。”乔一谯举起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的下巴,他念得很认真,“上回说到,企鹅被航天局录取了,因为它会用翅膀操控无人机。今天是第二回——”

“等一下。”余秋邑打断他,“企鹅怎么操控无人机?”

“用翅膀。”

“翅膀那么短。”

“特制的操控杆。”乔一谯面不改色,“航天局专门给它定做的。”

余秋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你继续编”的意思,乔一谯就继续编了。

“今天这回收到的任务是,在火星上种土豆,企鹅就去了,带着一箱子土豆种子和一罐子氧气,到了火星,它发现一个问题。”

他停下来,看着余秋邑。

余秋邑等了几秒,“什么问题?”

“它不会种土豆。”乔一谯说,“它是企鹅,在南极长大,只见过雪,没见过土。”

余秋邑沉默了一下,“那怎么办?”

“它就想,既然不会种土豆,那就先学会种土豆。它开始查资料,火星上没有WiFi,它只能靠自己,它把土豆种子埋进土里,浇了点水,等了三天,什么都没长出来,它又浇了点水,又等了三天,还是什么都没长出来,它就急了,把种子挖出来一看——”

乔一谯又停了。

“挖出来怎么了?”

“发芽了,但是长反了,芽往土里钻,根往天上长。”

余秋邑的嘴角抽了一下,“土豆不是这样长的。”

“这是火星土豆,火星土豆就是这样长的。”

余秋邑没接话,乔一谯继续往下讲,“企鹅就很发愁,它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火星上来了第二只企鹅,你猜是谁?”

“不知道。”

“是它邻居,从南极跟过来的,说看它一个人太可怜了,来陪它。”

“企鹅的邻居也是企鹅?”

“对,也是企鹅,但是戴眼镜的。”

“企鹅戴眼镜?”

“科研型企鹅。”乔一谯一本正经地说,“戴眼镜的那只比较聪明,它看了看那个土豆,说,你水浇太多了,火星的土和地球不一样,不能用地球的方法种,然后它就开始研究新的种法,研究了三天三夜,终于研究出来了。”

“什么方法?”

“倒着种,把土豆芽朝下,根朝上,埋进土里。”

余秋邑皱了皱眉,“那能长出来吗?”

“能,长了七天,长出来一株土豆苗,但是那株苗是蓝色的。”

“为什么是蓝色?”

“因为火星的土是红色的,红色加绿色就是蓝色。”

“……红色加绿色是黄色。”

“是吗?”

“嗯。”

“……”乔一谯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起头,“那它就是黄色的。不是你笑什么?”

“没什么。”余秋邑说,“你继续。”

乔一谯清了清嗓子,“土豆长出来之后,第一只企鹅很高兴,第二只企鹅也很高兴,它们就坐在火星上,看着那株黄色的土豆苗,看了一整个下午。火星上的下午很长,因为火星一天比地球长半个小时。看完之后,第一只企鹅说——”

他故意停下来。

“说什么?”余秋邑问。

“说,好像也没那么难。”乔一谯放下手机,“故事讲完了。”

片刻后,余秋邑问:“……企鹅回去了吗?”

“什么?”

“那两只企鹅,回南极了吗?”

“没,它们在火星上盖了个房子,继续种土豆,后来种了一大片,把火星都种成黄色的了。”

“从地球上看,火星是红的。”

“那是以前,现在变黄了,你下次看的时候仔细点。”

“行,我下次仔细看。”过了几秒,余秋邑问,“明天讲什么?”

“你想听什么?”

“那只戴眼镜的企鹅,它从哪儿来的?”

“南极啊。”

“南极哪儿?”

“……南极的南极。”

“南极的南极还是南极。”

乔一谯张了张嘴,“那它从……北极来的?”

“企鹅不住北极。”

“这只住。”

“北极有北极熊。”

“这只企鹅不怕北极熊。”乔一谯说,“它戴眼镜,看起来很有文化,北极熊不好意思吃它。”

余秋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你这些故事都是从哪儿看的?”

乔一谯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备忘录界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标题,从《企鹅上太空》到《火星土豆种植指南》到《戴眼镜企鹅的北极冒险》,底下还标着“待续”。

“我自己编的。”乔一谯说,“你睡着之后我没事干,就在这儿想。”

余秋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

乔一谯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困了?”

“没。”

乔一谯把手机备忘录翻到下一页,“那讲个新的,你听过会唱歌的章鱼吗?”

余秋邑半睁着眼睛看他,“章鱼怎么唱歌?”

“用吸盘,每个吸盘对应一个音调,八个爪子就是八个声道。这只章鱼本来住在水族馆里,每天给游客表演开瓶子,有一天晚上水族馆关门之后,它偷偷爬到隔壁的音乐教室,听了一晚上钢琴。”

“章鱼怎么爬进音乐教室?”

“门没关严,它从门缝挤进去的。听完之后它就记住了,回去之后用吸盘在玻璃缸上敲,第二天饲养员来喂食,发现玻璃缸上全是水痕,仔细一看,是一首曲子。”

“什么曲子?”

“《小星星》。”

“……章鱼会弹小星星?”

“会,但是它只会弹小星星,弹了三个月,把隔壁海豚都烦得睡不着觉。”乔一谯换了个姿势,“后来水族馆来了一个人,说自己是音乐制作人,听完章鱼弹的小星星之后惊为天人,要给它出专辑。”

“章鱼出专辑?”

“对,专辑名叫《八爪狂想曲》。”乔一谯面不改色,“录了整整一个月。最大的问题是章鱼的作息和人类不一样,它半夜精神最好,所以录音师只能跟着熬夜,录到一半章鱼还不满意,自己把前面那段删了重来。”

“它怎么删的?”

“用爪子按删除键,但是它爪子太多了,按一个键的时候另外七个爪子会碰到别的键,把混音师气哭了。”

“然后呢?”

“然后专辑还是发了,卖了三百张,买的人大部分是水族馆的回头客,说听起来像有人在洗盘子。”

余秋邑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乔一谯继续往下讲:“章鱼火了之后,有个综艺节目邀请它去参加,你猜是什么节目?”

“《蒙面歌王》。”

“章鱼蒙面?”

“它不用蒙,它的脸太隐蔽了。”乔一谯说,“但它戴了个帽子,因为节目组说这样比较有综艺感。”

“什么帽子?”

“贝雷帽,红色的,戴在脑袋正中间。”

余秋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呢?”

“然后它开始唱了,唱的还是小星星,评委听完沉默了很久,问它会不会唱别的,章鱼用吸盘在桌上敲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乔一谯顿了顿,“敲完之后,全场起立鼓掌。”

“章鱼会敲月亮代表我的心?”

“不会,它敲的是小星星的变奏版,但是评委听错了,章鱼也没纠正,反正效果差不多。”

“你编的这些故事,结局都是差不多。”

“因为现实生活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结局。”乔一谯把手机放下,“企鹅没种出土豆,但它在火星上盖了房子,章鱼没成明星,但它的专辑卖了三百张,三百张也是专辑。”

“那只章鱼后来呢?”

“回水族馆了,继续给游客表演开瓶子,晚上弹小星星。隔壁的海豚搬走了,换了一只新的海豚,新海豚挺喜欢它的曲子。”

“为什么?”

“因为新海豚也是从别的水族馆调来的,人生地不熟,晚上睡不着,听到章鱼弹琴反而睡得着了。”

“海豚听章鱼弹琴睡觉。”

“嗯,后来它们成了好朋友,章鱼教海豚弹琴,海豚教章鱼跳水,但是章鱼跳水不太好,因为它太重了,每次跳下去都溅起好大的水花,把游客浇一身。”

余秋邑听着听着,感觉声音越来越远,不是乔一谯的声音变小了,是他的意识在往下沉,像慢慢沉进一池温水里,四周的声音变得模糊,只剩一个轮廓。

他听见乔一谯在说什么——章鱼跳水,溅起水花,浇了游客一身,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太困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试着睁了一下,没睁开,睫毛颤了颤,又阖上了。

乔一谯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内容已经听不清了,只剩一串音节,忽远忽近的。

他听见“章鱼”这个词又出现了一次,然后是什么……帽子?毛衣?分不清了,都搅在一起,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窗外偶尔的风声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暖意。

他的呼吸慢下来。

乔一谯的声音也慢下来,像知道他快睡着了,故意把语速放得很缓,每个字都拖长一点,懒洋洋的。

余秋邑迷迷糊糊地想,这人讲故事的水平其实不怎么样,情节离谱,逻辑不通,企鹅去火星种土豆,章鱼开音乐会——什么跟什么。

但他听着听着,就不想追究了。

那些离谱的故事像一张网,松松垮垮地兜着他,不沉,不坠,就那么飘着。

他感觉有人在动,轻轻的,椅子挪了一下,被子被往上拉了拉,指尖碰到他的下巴,又缩回去。

他想说“我没睡”,但嘴唇动不了,又想抬手去抓那只手,也没抬得起来。

那只手又回来了,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试探温度,他的手指很凉,搭在额头上有薄薄一层茧,余秋邑被那只手冰得微微缩了一下,那人就收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章鱼后来不跳水了,它发现自己比较擅长织毛衣,就给水族馆里每只动物都织了一顶帽子,海豚的帽子是蓝色的,海狮的帽子是灰色的,企鹅的帽子——”

他停了一下。

“企鹅不在水族馆,企鹅在火星,章鱼就给它寄了一顶,用防水材料织的,因为火星上没有水,但是晚上冷。企鹅收到帽子很高兴,戴着它种土豆,后来土豆丰收了,企鹅也给章鱼寄了一个蓝色的火星土豆。”

余秋邑在黑暗中听着,想说你刚才不是说土豆是黄色的吗,但嘴张不开,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出口,就散了。

乔一谯的声音越来越轻。

“章鱼不会种土豆,就把那个土豆放在玻璃缸旁边,每天看一看,看了一个月,土豆发芽了,芽往土里钻,根往天上长。”他笑了一声,“跟你刚刚说的一样,土豆不是这样长的,但这是火星土豆,火星土豆就是这样的……”

余秋邑的呼吸沉下去,彻底沉进那片温水里,声音消失了,手的温度消失了,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也远了。

最后残存的一丝意识里,他听见椅子轻轻响了一下,有个人站起来,影子从头顶移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风。

然后是黑暗,彻底的、柔软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梦里乱七八糟的,有章鱼戴贝雷帽弹钢琴,有企鹅戴眼镜种土豆,有蜘蛛织毛衣织到一半线团滚走了……乱七八糟的,但都是暖色调,像秋天的阳光照在黄叶上。

等他意识浮上来的时候,病房里已经全黑了。

心电监护仪的绿光还在闪,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绿,窗外路灯亮着,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偏过头,乔一谯窝在床边的椅子上,脖子歪着,脑袋靠着椅背睡着了,手机滑到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备忘录开着,最底下有一行字打到一半:

“明天继续讲蜘蛛织毛衣,蜘蛛的线团滚走了,滚到了……”

光标停在“到了”后面,一闪一闪。

余秋邑看着那行字,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把手机从他膝盖上拿过来,动作很轻,怕惊醒他,好在乔一谯只是动了一下,没醒,脑袋往另一边歪过去了。

余秋邑把手机放在自己肚子上,想了想,用左手拇指点了一下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戳。

“隔壁海豚的房间里。”

火星种土豆灵感来源于科幻小说《火星救援》(The Martian) 及同名改编电影 ,本文相关情节仅供娱乐,纯属虚构,不代表真实科学原理,经不起现实考究,请勿当真(严肃.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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