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一谯开始做饭了。
说是做饭,其实更像某种化学实验——精确到克的盐,精确到毫升的油,精确到秒的炖煮时间。
林怀安给的食谱上写着“低盐低脂易消化”,他把这几个字刻进了脑子里。
第一顿红烧肉做了整整一个下午。
五花肉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小块,焯水三遍,直到水里看不见油花。
炒糖色用代糖,颜色不对,他又加了一点点老抽,只一点点。
姜切得细如发丝,扔进锅里几乎化掉。
卤蛋只放半个,蛋黄碾碎了拌进汤汁里,让肉裹上一层细细的沙。
出锅的时候他尝了一块,味道是对的,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油,少了糖,少了那种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的罪恶感。
“卖相不太好。”乔一谯把盘子放在桌上。
余秋邑低头看着那几块肉,颜色偏暗,汤汁不浓,蛋只有半个,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怎么样?”
余秋邑咽下去,想了想,“不腻。”
“……就这?”
“不腻就是最高评价。”余秋邑又夹了一块,这次配了半勺汤汁,拌了一点点米饭。
盘子见底的时候,余秋邑把最后那半颗卤蛋夹起来。
“蛋只有半个,医生说的,胆固醇。”
余秋邑把半个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没说什么,最后他把盘子里的汤汁都用米饭刮干净了。
第二天是清炖排骨。
乔一谯在厨房站了三个小时,排骨冷水下锅焯去血沫,小火慢炖到肉质酥而不烂,汤头清透,只放了姜片和少许盐,没有多余调味——不能油,不能腥,不能淡得没味道,又不能抢了排骨本身的鲜。
出锅时他舀了一勺汤尝,鲜味差一点,又撒了极细的一撮盐。
端进病房时,余秋邑刚做完下午的康复训练,从平行杠那边回来,腿还在轻轻发抖。他看见瓷碗直接在床边坐下,拿起勺子。
第一口汤咽下去,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乔一谯问。
“淡。”
“淡了?我再加点盐。”乔一谯伸手要去拿盐罐,余秋邑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是清炖的淡。”他又舀了一块排骨,“没问题。”
余秋邑吃了三块排骨,喝了小半碗汤,最后一块时,勺子在碗边顿了顿,还是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把勺子放下了。
“饱了?”
“嗯。”
乔一谯看着碗里剩下的,“不好喝?”
“好喝。”余秋邑靠在枕头上,“留着明天吃。”
“明天给你炖新的。”
“留着。”余秋邑看着碗里清亮的汤,“明天吃的时候,还能想起今天的味道。”
乔一谯没说话,把盘子放进床头柜的小冰箱里。
酸菜鱼是第三天做的。
没有酸菜,用白菜帮子腌了三天冒充的,鱼片切得薄如蝉翼,在开水里烫八秒就捞出来,浇上用鱼骨熬的清汤。
没有辣椒,没有花椒,没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酸爽。
乔一谯端上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这不算酸菜鱼。”
余秋邑低头看着碗里白花花的鱼片和淡黄色的汤,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算的,骨架在。”
番茄鸡蛋面是做得最成功的一次。
番茄炒出沙,鸡蛋打散淋进去,不翻动,让蛋花在番茄汤里自然成形。面条是用荞麦面代替的,煮到刚好断生,过一遍凉水,再放进汤里。
余秋邑吃完一碗说还要,乔一谯又盛了半碗,看着他吃,忽然想起以前在医院走廊里,林怀安说的话——“他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是运气好了。”
运气好。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压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他盯着余秋邑喝汤的侧脸,想,运气好,那就把运气好这件事做到底,做到他能吃一整盘红烧肉,做到他能吃一整颗卤蛋,做到他能吃一碗真正的、酸酸辣辣的酸菜鱼。
十月的最后一天,余秋邑在平行杠前站了二十分钟。
孙康复师在旁边掐着秒表,到时间的时候没说话,余秋邑也没松手,又站了三十秒才放开,他转过身的时候腿有点晃,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十分钟。”他说。
“二十分钟。”孙康复师重复了一遍。
“可以出院了吗?”
“林医生说再观察两周。”
“好。”
余秋邑扶着墙慢慢往前走,乔一谯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他的外套,余秋邑扶着他问,“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面。”
“什么面?”
“昨天的那个。”
番茄鸡蛋面,乔一谯记住了。
他每天都换着花样做,红烧肉隔三天做一次,清炖排骨隔四天,酸菜鱼一周一次。
余秋邑每次吃完都说“还行”,但盘子每次都见底,有时候他会多留一块排骨或者半个蛋在碗里,推到乔一谯面前,乔一谯说不饿,他就一直推着,不说话,也不收回去,乔一谯只好吃了。
“好吃吗?”余秋邑问。
“好吃。”
“那明天多做点。”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林怀安来查房,把余秋邑的各项指标看了一遍,又让他走了几圈,做了几组测试。
“恢复得不错。”林怀安在报告上签了字,“下周一可以出院。”
余秋邑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
“谢谢。”他说。
林怀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乔一谯,“回去之后康复训练不能停,每天至少一小时,饮食还是要注意,半年后再慢慢恢复正常,定期复查,一个月一次。”他顿了顿,“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他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乔一谯靠在窗边,余秋邑站在床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下周一。”余秋邑问,“几号?”
“十七号。”
余秋邑点点头,转过身去看窗外,窗外的树几乎秃了,只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他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该走了。”
他转回头看着乔一谯,“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东西,就几件衣服。”乔一谯说,“你呢?”
“也没有。”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两声,便再没了声响,鸟儿已然振翅飞走。
出院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周一。
天晴了,风很冷,阳光倒是好的,白晃晃地照下来。
余秋邑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白衬衫打底,外面套一件黑色大衣,厚度刚好抵得住十一月的风。
他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看向那张躺了近三个月的床,床单换了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有人久卧的痕迹。
乔一谯提着一只旅行袋站在门口,“走了?”
余秋邑最后看了一眼窗户,窗外的树彻底落尽了叶子,只剩枯硬的枝丫抵着蓝天,全是铅笔画般的冷硬线条。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乔一谯已经在门外等他,见他出来,微微颔首,两人并肩往外走。
他们走过护士站,那个姓王的护士正在值班,看见他笑了一下,“出院了?”
“嗯。”余秋邑说,“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王护士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又抬头,“记得按时复查。”
电梯抵达,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轿厢里空无一人。乔一谯按下一楼,电梯平稳下行。
余秋邑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落:十二、十一、十、九、八、七……
到一楼时,梯门再次打开,外面的白光猛地涌进来,铺成一片刺眼的亮。
医院是玻璃自动门,感应到身影便缓缓向两侧滑开,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余秋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他迈步走出去,站在台阶上,阳光覆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只亮得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光景。
门口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金黄还没扫,远处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刹车声、电动车的铃声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
他有些恍惚。
上次站在这里,是九月,那时候天还热,树还是绿的,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等着乔一谯去停好车,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走吧。”乔一谯在旁边说。
余秋邑没动,望着那片金黄的银杏叶,看风将它们不停卷起又落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乔一谯,“你上次说,秋天过了还有秋天。”
乔一谯微顿,点了点头,“对。”
“明年,叶子还会长出来。”
“嗯。”乔一谯声音放轻,“走吧,回家。”
余秋邑跟着他走下台阶,脚踩在银杏叶上,沙沙地发出脆响。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稳稳往前挪,乔一谯在前面走几步便停下,不远不近地等着他。
到车旁边的时候,余秋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十二层楼,窗户密密麻麻的,他不知道哪扇是自己的,他只是在那扇窗户里看天,看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秃。
现在他终于、终于站在外面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缩进座位里,把大衣裹紧。
乔一谯发动车,驶出停车场。
“想吃什么?”他问。
余秋邑想了想,“红烧肉。”
“放姜。”
“放卤蛋。”
余秋邑望着窗外,车子开上主路,两旁的树飞速向后退去,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里划出道道痕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很暖,乔一谯把空调又调高了一度,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轻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缓缓飘来。
余秋邑听着听着,呼吸就慢下来了。
乔一谯趁着红灯偏头看了一眼,余秋邑侧脸靠着车窗,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暖气烘得他脸颊透出一点浅淡的红晕。
他把空调出风口拨向另一边,又伸手扯过后座上自己的外套,单手轻轻盖在他身上。
余秋邑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醒,鼻息在微凉的车窗上呵出一小片白雾。
我想吃番茄鸡蛋面、酸菜鱼、清汤鱼片、火锅、烧烤、小龙虾、烤红薯、糖炒栗子、奶茶、蛋糕、馄饨、饺子、牛肉面、肠粉、煲仔饭、螺蛳粉、桂林米粉、关东煮、烤串、炸鸡、披萨、寿司、刺身、麻辣烫、麻辣香锅、小笼包、烧麦、蛋挞、泡芙、冰淇淋、水果捞、酸奶、豆浆、油条、包子、粥、蟹粉小笼、生煎、汤面、拌面、过桥米线、羊肉汤、牛肉汤、排骨汤、鸡汤、烤鱼、烤肉、烤五花肉、烤鸡翅、烤鱿鱼、烤玉米、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要饭的来了——被打飞——顶锅盖光速逃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