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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24章 24 “我很清醒。”
158 段

第24章 24 “我很清醒。”

158 段

车开了快四十分钟,从医院驶出市区,经过成排的棕榈树和低矮的房子,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

乔一谯绕了一段沿海公路,不赶时间,只为了让余秋邑多睡一会儿。

太平洋在右手边铺开,蓝得发亮,阳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晃得人眯眼。

余秋邑在一阵海鸥的叫声里醒来,他睁开眼睛,先看见车窗上的雾气,然后看见雾气的另一边——一大片蓝,蓝得不真实,蓝得像是谁把颜料整桶泼在了天地之间。

他愣了几秒,慢慢坐直,盖在身上的外套滑到腿上。

乔一谯在旁边问:“想先去哪儿?”

余秋邑盯着窗外那片蓝说:“海边。”

于是乔一谯把车拐进一条岔路,往海岸线开。

路尽头是停车场,稀稀落落停着几辆车,他找了一个位置停好,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门。

余秋邑已经自己解开安全带了,正扶着车门往外迈,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他很快扶住车门框稳住,然后松开手站直。

咸腥的风吹过来,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余秋邑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片海。

洛城的海和北宸的不一样。

北宸的海是灰蓝色的,永远隔着一层雾,像没睡醒的眼睛,潮声是闷的,一下又一下打在堤坝上。

而这里的海是亮的,蓝得发脆,阳光砸在上面,溅起满眼的碎金,浪是白的,扑上沙滩的时候哗一声,退下去的时候沙沙轻响。

他站在停车场边上的木栈道上看了很久,乔一谯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条深蓝色围巾,走过来围在他脖子上,“风大。”

余秋邑由着他把围巾绕了两圈,在胸前打了个松松的结,围巾把他下半张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盯着海的眼睛。

“走吧。”他闷闷地说,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

栈道一直通到沙滩上。

沙子很软,踩上去陷一点,比医院的塑胶地板难走,但余秋邑没停,一步一步往前,走到潮水能漫到的地方才站住。

浪涌上来,在他脚尖前十公分的地方停住,退回海里,又涌上来,又退回去。

余秋邑低头看着那道水痕,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沙子,湿湿凉凉的,细得像面粉,他抓了一把,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被下一个浪舔走。

“以前没见过这样的海。”他说。

乔一谯站在他身后,“喜欢吗?”

余秋邑没回答,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一整片蓝,天是蓝的,海是蓝的,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一道白光,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围巾的一角飘起来,他伸手按住。

“我以前觉得,海就是北宸那个样子的,灰的,远的,看一眼就够。”他顿了顿,“这个不一样。”

余秋邑偏过头看着他,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很小很小的光点。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哥来过,说这儿人少,安静。”乔一谯看着海面,“你出院之前我就查好了。”

余秋邑转回头继续看海,一只海鸥从头顶飞过去,影子从两个人身上划过,很快就不见了。

远处有船,白白小小的一只,浮在蓝天之下,安静得几乎不动。

他就这么望着,望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异国海岸线的蓝,把这风,把这光,都一并刻进眼底。

“乔一谯。”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乔一谯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人,余秋邑却始终望着海面,目光落在远处的波光上,一动不动。

“我这些年,想过很多次死。”

乔一谯喉间一紧,骤然出声想打断他,“余秋邑——”

“你听我说完。”余秋邑微微偏过头,眼神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涩的海风,“第一次想死,是养母不要我的时候。那年我十二岁,我一个人坐在福利院门口,想,活着有什么意思,后来没死成,因为院长出来找我,给我拿了碗饭。”

他顿住,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又缓缓松开,“第二次,是查出病的时候。七年前,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想,完了,好不容易有个人对我好,老天爷就跟我开这种玩笑。”

“第三次,是手术之前。躺在病床上,想,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你怎么办。”

他缓缓转过头,直直看向乔一谯,眉眼舒展,没有丝毫波澜。

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额角,他始终没有抬手去理,就那样安静地望着眼前的人,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哽咽,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醒过来那天,我看见你在旁边。”他说,“手撑着脑袋睡着了,椅子离床很近,近到你一伸手就能碰到我。”

“我看了你很久,你瘦了,胡子没刮干净,下巴有一块青的,手还握着我,我动了一下你就醒了。”

“我躺在那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我以前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小时候不要我,长大了要我的命,但那次我想,他把你还给我了。”

他望着远处那条模糊的天际线,“所以我想,老天爷可能还不想收我。”

“……余秋邑。”乔一谯开口,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他伸出手把余秋邑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他冻得发红的耳廓,顺势把手搭在他后颈上,轻轻拢了一下。

“以后别想了。”乔一谯说。

“想什么?”

“想那些,死什么的。”

余秋邑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想了。”

“真的?”

“嗯,没时间想。”

“忙什么?”

“忙着走路,忙着听你讲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

乔一谯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我的故事怎么了?”

“挺好的,就是太离谱。”

“不离谱你能睡着吗?”

余秋邑没接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红的鼻尖。

海鸥又飞过来一只,在头顶盘旋了两圈,落在沙滩上歪着头看他们。

乔一谯把手从余秋邑肩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那只海鸥在浪边踱步。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喊声,从沙滩另一头过来的,隔得远,听不清在喊什么,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在跑。

他们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中年女人从栈道那边冲下来,鞋子都没脱,踩着沙子往海里跑得很快。

乔一谯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女人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束花,很大一束白色花,在风里晃得乱七八糟。

她跑到水边没停,直接冲进浪里,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她还在往前跑,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余秋邑也看见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乔一谯的袖口,“她要干什么?”

乔一谯没回答,安抚般握住余秋邑的手,他在想是冲过去还是先喊人,沙滩上没别人,停车场那边不知道还有没有游客。

他的腿已经绷紧了,正准备迈步的时候,那个女人忽然停了。

水漫到她的大腿,裙子全湿了,贴在身上,她抱着那束花,对着海面喊了一个名字。

风太大,名字刚出口就被吹散,只余下一截绵长的尾音在风里颤着。

她弯下腰,将那束花轻轻放在水面上,花没沉,白色的花瓣浮在浪尖上,被潮水推着往外漂,一圈一圈地转。

女人站在水里,看着那束花越漂越远。

乔一谯的脚还踩在迈出去的那一步上,没收回来,余秋邑攥着他袖口的手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

“她在干什么?”余秋邑又问了一遍。

乔一谯慢慢收回脚,“应该是……纪念什么人。”

他们看着那个女人从水里走回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在沙里,起身艰难,水顺着裙摆不断滴落,在沙滩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湿痕,走到他们附近时,脚步一顿,随即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泛红。

“吓到你们了?”

乔一谯摇头,“没事就好。”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子,又看了看他们,“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来,我丈夫喜欢海……他走了三年了。”

余秋邑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手从乔一谯袖口上彻底松开了。

“这里的风俗,”女人指了指海面,“把花放在水上,花漂走了,人就走了,漂不走的,就是还有牵挂。”她看着那束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

“今天浪好,漂得快,他大概没什么牵挂了。”她转过身朝他们笑了笑,眼底的红意还未散去,嘴角却向上弯着,“你们是游客?”

“算是。”乔一谯说,“他刚出院,带他来看看海。”

女人的目光落在余秋邑身上,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余秋邑用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方才还凝在海面上,此刻正静静望着她。

“出院?”女人问,“大病?”

“嗯。”余秋邑说。

女人点了点头,没追问,她弯腰拧了拧裙摆上的水,拧完直起身,看着余秋邑,“那你得多看看海,看多了,就好了。”

余秋邑没接话。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自己胸口画了一个圈,然后用手指了指天,指了指海,最后指了指余秋邑,动作很快,像是一个本地人才懂的手势。

“这是祝福。”她解释,“愿你的病被海带走,和花一样。”

“谢谢,管用吗?”余秋邑问。

女人眼角挤出了细纹,“管不管用的,试试又不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余秋邑,是一枚普通的硬币,边缘磨得发亮,“去年我放花的时候捡到的,潮水冲上来的,给你,算是海给你的见面礼。”

余秋邑低头看着那枚硬币没接,“你留着吧。”

“我每年都能捡到。”女人把硬币塞进他手里,“今年还没捡,这是去年的,旧的给你,我等新的。”

余秋邑握着那枚硬币,手心凉凉的,边缘的纹路硌着皮肤,他看着那个女人,正想说什么,女人已经转过身,踩着湿透的鞋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别担心,”她喊,“花漂走了,就是好事。”

沙滩上重新安静下来,余下浪声和海鸥的叫声。

余秋邑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一只鹰,展翅欲飞。

“一盟元,够买什么?”他问。

乔一谯想了想,“一杯咖啡,或者两个面包。”

“不够买你的红烧肉。”

“那得再加五毛。”

余秋邑用拇指摸了摸鹰翅膀的纹路,“五毛能加多少肉?”

“大概……三块。”

“三块?”余秋邑抬头看他,“一盟元加五毛,就三块肉?”

乔一谯一脸无辜,“物价涨了,猪肉涨价。”

“你上个月做的时候还没涨。”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你出院了,得吃好点的肉。”

余秋邑盯着他看了两秒,“所以你的肉还分档次?”

“那当然,给你吃的都是精品五花,肥瘦相间,一层一层的那种,普通的我不买。”

“那普通的多少钱?”

“普通的便宜。”

“你买普通的。”

“为什么?”

“因为普通的也是红烧肉。”余秋邑把硬币放进口袋里,“我吃不出区别。”

“我吃得出来。”

“你又不吃。”

“我尝味道。”

“那你尝出精品和普通的区别了吗?”

乔一谯喉间动了动,一时没能出声。

余秋邑转身继续往前走,几步后又停下,侧过头看他,“下次买普通的。”

“不买。”

“乔一谯。”余秋邑眉梢微挑。

“不买。”他还是那两个字。

余秋邑忽然走近一步,抬手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

乔一谯下意识揉了揉胳膊,抬眼看他,“干嘛?”

“让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不会花冤枉钱。”余秋邑轻轻瞥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认真。

乔一谯想说那不是冤枉钱,但看着余秋邑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余秋邑不是嫌贵,是不想让他多花。

出院之前他看过账单,手术费、住院费、康复费,加起来一串很长的数字,他没问,乔一谯也没说,但他知道那串数字有多长,长到他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

可乔一谯不需要他还什么。

余秋邑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清楚得像知道天会亮,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

可清楚归清楚,那串数字还是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每次乔一谯问“想吃什么”,钉子就往里钻一点,每次他接过那碗削成小块的苹果,钉子又钻一点,每次听见厨房里洗锅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混着铁铲刮锅底的刺啦声,钉子就再钻一点。

他试过不去想。

告诉自己乔一谯不需要他还,告诉自己对乔一谯来说这些钱不算什么,告诉自己他值得这些,但没用。

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它们住在同一个身体里,但从来不在一个房间说话。

他这辈子欠过的东西不多。

福利院的饭,养母给的几件新衣服,方觉几次送他去医院的打车费,能还的都还了。

饭还了,他给福利院捐过钱,不多,几个月的工资。衣服还了,他给养母打过电话,响了两声挂了。打车费还了,转账,但方觉没收,说“你有病吧”。

唯独乔一谯这笔,他还不了。

不是没办法还,是还的方式不对。

他可以把这几年攒的钱都取出来,可全加起来,也抵不过那串数字的一个零头。

他还可以把自己押上。

这辈子剩下的时间,每天给他做饭,给他削苹果,陪他走路,听他讲故事,等他回家,全都给他,但那样也不够。

因为他给的那些,乔一谯本来就有,乔一谯不需要他给这些,而乔一谯需要的,他已经给了。

原来还不清的债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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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24章 24 “我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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