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右上角那半格信号跳了一下,最后彻底归零。
乔一谯靠在窗边,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他按亮屏幕,又按灭。
蜡烛的火苗忽然往一边歪了一下,窗外有很响的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天上低低地掠过。
余秋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X级太阳风暴,新闻里说的。”乔一谯主动打破沉默。
“什么意思?”
“太阳打了一个喷嚏,这个喷嚏有点大,大到整个地球的磁场都被它喷歪了,卫星烧了,电网断了,通讯废了。”他顿了顿,把窗帘拉严实,“像有人拿一块巨大的磁铁,在离地球很近的地方晃了一下,所有带电的东西都疯了。”
“那什么时候好?”
“不知道,等太阳消气。”
余秋邑看向他,蜡烛的光只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轮廓被火苗的晃动切得忽明忽暗。
“你看起来不太紧张。”
乔一谯从窗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
他低头望着桌上那滩烛泪,静静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你知道吗,这种级别的太阳风暴,上一次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我在北宸,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他抬起头,“下一次可能又是二十年以后。”
余秋邑等着他说下去。
“二十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乔一谯把靠垫抽走,往余秋邑那边挪了一点,“但这次,现在,此时此刻,它在。”
他看着余秋邑的眼睛,火苗在他瞳孔里晃成两朵橘色的小花,“全世界所有的卫星都烧了,所有的信号都断了,所有的飞机都趴在地上。”
“就为了让我们停下来。”
余秋邑呼吸微顿。
“你不觉得吗?”乔一谯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太阳打了一个喷嚏,地球抖了三下,电网没了,网络没了,机场关了,边境锁了,全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余秋邑的手背,“唯独你和我,还在这儿。”
“这叫什么事?这叫天意。”
窗外又一阵风压过来,窗户框框响了两声,蜡烛的火苗歪成一条线,几乎要灭,但在最后一刻弹了回来,重新站直。
“你这叫浪漫化。”余秋邑说。
“浪漫化怎么了?”
“太阳风暴就是太阳风暴,电磁波,粒子流,磁场扰动,跟天意没关系。”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被困在这儿?为什么不是昨天,不是后天,偏偏是今天?为什么不是我们还在医院的时候,不是我们已经到家的时候,偏偏是我们要走的那天?”
“……”
“我解释不了,所以我管它叫天意。”
余秋邑也解释不了,他把手翻过来,让乔一谯的指尖落进他掌心里。
“你的天意,”他说,“就是让全世界给你让路。”
“不是给我。”乔一谯收回手,靠进沙发里,“是给我们。”
蜡烛烧到了最后一点,火苗矮下去,在烛台中央颤颤巍巍地亮着。
余秋邑盯着那颗豆子大的光,忽然觉得,如果现在全世界真的停了,所有的钟都停了,所有的电都灭了,所有的屏幕都黑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火苗又矮了一截,蜡油在烛台底部积成薄薄的透明的一层,那点火光在里面晃,把自己的倒影照了一遍又一遍。
“要灭了。”他说。
乔一谯没接话,两个人就那么看着那点火光,看它越缩越小,从豆子变成米粒,从米粒变成针尖。
最后一下——灭了。
烟丝缓缓上浮,淡得几乎看不见,烛火熄灭后的气息,混着窗缝钻进来的冷风,与两人呼出的白气缠在一起,在暗处轻轻浮动。
就眨了一下眼,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余秋邑动了一下手指,看不见,把手举到眼前,看不见,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因为两种状态下的黑是一样的。
“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比平时近,“福利院里有大孩子说,世界末日快到了。”
“他们说,天上会下火,海会翻过来,地会裂开一条缝,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余秋邑靠在沙发上,盯着头顶那一片黑,“说得跟真的似的,有人信了,半夜睡不着,趴在窗户上看天,我也看,看了好几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呢?”
“后来那个大孩子被院长骂了一顿,说他散布谣言,世界末日根本就没来。”
“你当时希望它来吗?”
“想过,那时候觉得,来了也没什么不好,大家一起,走到同一个地方去,不用分谁有人要谁没人要,谁有病谁没病,谁活的长谁活的短,都一样。”
黑暗把两个人的呼吸声放大,一进一出,交错着,像两条并行的轨道。
“现在呢?”乔一谯问。
“现在?现在觉得…那时候想的不对。”
“哪里不对?”
“大家一起走到同一个地方去——”他停了一下,“那个地方,也得看跟谁一起。”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乔一谯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沙发垫中间那个凹陷更深了,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块区域,布面往下坠,把他们拢在一起。
“你刚才说太阳风暴是天意。”余秋邑说。
“嗯。”
“我那时候想,天意就是天意,跟人没关系,现在想想,也不全对。天意要做什么,人管不了,但天意把什么人搁在一起,人还是在乎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黑暗吃掉的。
乔一谯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了余秋邑的手腕,轻轻搭上去,“你知道吗,我刚才说天意的时候,想的是,如果一定要被困在什么地方,被困在谁身边,我选这里,选你。”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下的银杏树不再刮玻璃,整座城市像被塞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这里有什么好?没电,没网,暖气也停了,吃的就那半箱矿泉水和几包饼干。”
乔一谯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敲了一下,“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
“我说事实。”
“事实我也知道,但事实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乔一谯的声音顿了顿,“现在全世界都停了,没有人赶路,没有人上班,没有人在你耳边说这个月账单还没付,那个会议不能迟到,所有的事情都停了。”他的手指从余秋邑手腕上滑下来,落在沙发垫上,“你也不用想那些。”
“……那想什么?”
“想点别的,想以前,想以后,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以前…没生病以前,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想过,上大学的时候想过。”
“你学的什么?”
“物理。”
“物理?”
“怎么了?”
“没怎么。”乔一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就是没想到,你看起来不像学物理的。”
“那物理长什么样?”
“不知道,反正不是你这样,你看起来像学——”他想了想,“哲学的。整天不说话,一直想事情。”
余秋邑的嘴角抽了一下,“哲学找不到工作。”
“物理就找得到?”
余秋邑没接话,其实物理也找不到。
他毕业那年投了无数份简历,研究所、学校、科技公司,能投的都投了。
面试了几家,有的嫌他没读研,有的嫌他没经验,有的什么都没说,就让他回去等通知,等了一个月也没等到。
后来他就不投了,因为他算明白了,房租要交,饭要吃,不能把时间花在等通知上。
于是他开始找兼职,发传单、送外卖、便利店收银,什么都干。钱少,但当天结,够活。
“你当初怎么没读研?”乔一谯问。
“没钱。”
“奖学金呢?”
“差一点,差一名。”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你呢?”余秋邑问,“你学的什么?”
“中文。”
这回轮到余秋邑愣了一下,“中文?”
“你家里没意见?”
“有。我爸让我学金融,说毕业了进公司,从基层做起,将来接班,我没去。”
“然后呢?”
“然后他断了我三个月的生活费,我跑去出版社实习,编教辅,一个月八百块,住在学校旁边一个隔断间里,六平米,放一张床一个桌子,转个身都能撞到墙。”
“八百块够干什么?”
“像你说的,够活。早上一个包子,中午一碗面,晚上不吃,就那样瘦了十斤。”
余秋邑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你当时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就觉得,人活着不能光为了接班。”他顿了顿,“而且金融那些东西我实在看不进去,资产负债表、K线图、市盈率……一看就头疼。”
“所以你选了中文。”
“嗯,选了个不用看数字的。”
余秋邑靠在沙发上,想起自己当初选物理的时候,物理老师找他谈话,说你成绩这么好,怎么不去学金融、学计算机?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什么都没说,就填了志愿。
物理不用背太多东西,不用写长篇大论的论文,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公式在那里,数字在那里,算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很干净。
“后来呢?”他问,“编教辅之后。”
“后来我哥偷偷给我打钱说别饿死了,家里有我。”乔一谯的声音低下去,“再后来我妈走了,我就回去了,公司的事我哥扛着,我挂个名,开了间画廊,虽然赔钱,但清闲。”
“清闲到天天来便利店送饭。”
乔一谯笑了一声,“那不是清闲,那是正事。”
黑暗把两个人的距离抹平了,分不清谁坐在哪儿,谁靠着谁,只有声音还在,像两条线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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