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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27章 27 “你对于我——”
113 段

第27章 27 “你对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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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邑,你当初学物理,学到什么程度?”

“普通程度。能毕业,能考试,能做实验。”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毕业论文写的半导体材料,拿了良。”

“良?不是优?”

“实验数据少了一组。”余秋邑语气平静,没什么起伏,“设备坏了,修不好,来不及补。”

“那不就是不可抗力?”

“什么?”

“设备坏了,又不是你的错,这算不可抗力。”

“论文不看不可抗力。”

“那看什么?”

“看结果,结果就是少了一组数据。”

乔一谯沉默了片刻,声音放轻了些,“……你后来还想过回去做物理吗?”

余秋邑没回答,他还是盯着头顶那片黑,天花板在哪儿他其实分不清了,黑暗把所有东西的边界都抹掉了。

“想过。”他说。

“发传单的时候想过。站在路口,手里拿着一沓广告纸,看见一个人就递一张,有的人接,有的人不接,接了的看一眼就扔了,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把那些扔掉的捡回来,掸一掸灰,继续发。”

“……那时候想,如果当初多投几篇论文,如果那台设备没坏,如果面试的时候多说几句,现在是不是就不用站在街头发传单了。”

“想完了呢?”

“想完了继续发,传单不会因为你昨天晚上想过物理就自己发出去。”

“后来还想吗?”

“后来不想了。”余秋邑的声音在黑里化开,淡得像那根蜡烛灭掉之前最后那缕烟,“因为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不是那块料。”他顿了顿,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散落在身前无边的黑暗里,没有焦点,“你知道学物理的人分几种吗?”

“不知道。”

余秋邑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两种,一种是天才,一种是普通人。天才不用努力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公式在他们手里不是工具,是语言,他们跟物理说话,物理回答他们。普通人不行,普通人要算,要背,要一遍一遍地推,推到最后也许能推到天才出发的地方,但天已经亮了,时间到了,该交卷了。”

对方微微侧过身,朝着他的方向靠近了些许,“你是哪种?”

“我是普通人。高考的时候物理考了全校最高分,觉得自己挺厉害的,进了大学才发现,厉害的人太多了,他们不是学物理的,他们就是物理本身,我站在他们旁边,像一把尺子站在一张桌子旁边,尺子能量桌子的长和宽,但尺子不是桌子。”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了片刻,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直白又直接,“所以你就去发传单了?”

余秋邑反倒松了口气,目光彻底放空,“发传单没什么不好,发一张传单挣八分钱,一天发三百张,能挣二十四块,够吃饭了。”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我以前觉得,做人得有出息。什么叫有出息?赚很多钱,当很大官,做出很厉害的研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后来发现,有出息是给有天赋的人准备的,普通人能做的,就是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还的还了,别给别人添麻烦。”

对方忽然轻声唤他,“余秋邑。”

余秋邑回过神,“嗯?”

“你觉得,你是麻烦吗?”

“……”

“你刚才说,物理天才和物理普通人的区别,天才跟物理说话,物理回答他们,而普通人不行,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是算出来的?有些东西不是背出来的?有些东西你推一万遍也推不出来,但它就在那儿,你看不见,但你感觉得到。”

余秋邑抬了抬眼,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泛起一丝不解。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文吗?”对方的语气柔了几分,“因为我发现,世界上有些事情,文字比数字说得清楚。数字告诉你月亮每年远离地球三点八厘米,但文字告诉你——月亮在离开我们。三点八厘米是事实,但离开是感觉,事实是冷的,感觉是热的,你可以算清楚三点八厘米,但你算不清楚离开。”

余秋邑眉头微蹙,依旧没太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在物理这条路上走不远,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走的那条路,不是物理的路?”

“你站在路口发传单的时候,想的不是物理,想的是怎么活下去,你蹲在垃圾桶旁边捡那些被扔掉的传单的时候,想的不是物理,想的是今天还差多少张才能凑够饭钱,你躺在出租屋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不是物理,想的或许是如果有人来接你就好了。”

“这些话,物理不会告诉你,公式不会告诉你,数字不会告诉你,那些天才也不会告诉你,但我会。”

余秋邑的呼吸骤然顿住,胸口猛地一窒,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黑暗中,对方的声音如此笃定,“你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庸俗,平常,没什么了不起,你说得对,你就是普通人,但普通人怎么了?普通人也会有人接,普通人也会有人等,普通人也会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有力,穿透了所有黑暗与迷茫,“有人觉得他比所有天才加起来都重要。”

余秋邑紧紧攥住自己的手,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他的手指,看不见他的骨节,也看不见他咬紧的牙关。

只有呼吸还在,一进一出,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上,压得他不得不用力才能把气推出去。

“乔一谯……你刚才说,你觉得我比所有天才加起来都重要。”

“嗯。”

“这是文科生的修辞。”

“不是。”乔一谯说,“是事实。”

“事实需要证据。”

“证据就是,你现在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你还活着,你还能听见我说什么,你还能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天花板还是看不见,但余秋邑忽然觉得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灯不算特别亮,但你能感觉到那点温度,隔着山,隔着海,隔着所有算不清楚的距离,传过来,碰到你的皮肤,告诉你,那边有光。

“乔一谯……你对于我——”

他停住了。

话到嘴边,忽然觉得所有的词都不够用。

物理的词不够用,中文的词也不够用,三点八厘米不够用,月亮在离开我们也不够用,他说不出来,黑暗把他的声音吃掉了,像大海吞掉一滴水。

乔一谯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你对于我,”余秋邑终于开口,“是那个让我觉得,做普通人也挺好的理由。”

“以前觉得,普通人是没办法的事,没天赋,没运气,没背景,所以只能当普通人,我认了,但你来了之后……你来了之后,我觉得,当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不用算清楚所有事情,不用走很远的路,不用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就在这里,跟你在一起,当个普通人。”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些话来得太突然,太直白,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会这般脱口而出,心底竟泛起一阵慌乱又温热的涩意。

“余秋邑,你刚才说,当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

余秋邑下意识点了点头,才想起此刻一片漆黑,对方根本看不见,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问你,普通人会做什么?”

“普通人会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会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会在超市里对比哪个牌子的酱油便宜,会在下雨天忘记带伞,会在感冒的时候硬扛着不去医院。”

“还有呢?”

“还会吵架,为一些很小的事情吵架,谁忘了关灯,谁把牙膏挤成什么样,谁又把袜子扔在沙发上。”

“吵完呢?”

“吵完就和好。普通人和好不需要仪式,可能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对方已经把牙膏帮你挤好了,或者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把伞。”

黑暗里静了一瞬,对方的声音轻轻飘过来,“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

余秋邑喉结动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吐出一句:“……算普通人。”

“普通人在停电的晚上会做什么?”

“会聊天,会想以前的事,会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黑暗里寻找对方的方向。

“比如?”

余秋邑呼吸轻轻一滞,手指攥紧了衣角,声音压得更低,“比如我从来没主动告诉过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乔一谯的气息骤然停住。

“你那天站在后台门口,穿一件黑色大衣,笑着跟我说认识一下,我心想,这人一看就是有钱人,跟我不是一路的。”

他顿了顿,睫毛在黑暗里轻轻垂落,“但我走出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你已经转身走了,没看见我回头。”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乔一谯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压着笑的气音,尾音都轻轻上扬,“你回头了?回头看我?”

“……嗯。”余秋邑耳根微微发烫。

“看了多久?”

“就一眼。”

“一眼也是看。”乔一谯的手指在沙发上敲着,节奏轻快,像在打什么得意的小鼓点,“余秋邑,你当时是不是已经觉得我长得挺好看了?”

余秋邑沉默了一瞬,不肯直接承认,只含糊道:“你那时候站在灯下面,光线正好打在脸上。”

“所以呢?”乔一谯往前微微倾身。

“所以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你眼尾有颗痣。”

乔一谯的手指停住,“你第一面就看见我眼尾的痣了?”

“那你后来还装不认识我?在便利店,在咖啡店,在街上发传单的时候……你都装看不见我?”

余秋邑的嘴角动了动,轻轻抿住,小声辩解,“没装。”

“那是什么?”

“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天天来,送水送饭送粥,站在旁边看着你喝,以前没人这样过,不知道怎么办,就只能装作没看见。”他越说声音越小。

“装没看见?你那叫装没看见?”乔一谯往前凑近半步,语气又气又笑,“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站你面前你都能绕过去。便利店那么小一个地方,你硬是走出了阅兵方阵的气势。”

余秋邑脸颊微热,小声嘟囔:“……没那么夸张。”

“没那么夸张?”乔一谯毫不留情拆穿,语气里带着点记仇的小得意,“有一次我站在冷柜旁边,你过来补货,看见我了,你转身就走了,货都没补,那排货架空了整整一天。”

“那天快下班了。”余秋邑还在硬撑。

“你骗鬼,你那个班还有四个小时才下。”

余秋邑没话反驳,轻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观察得挺仔细。”

“废话。”乔一谯扬了扬下巴,“我追你的时候,你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吃饭几点喝水,几点打哈欠几点揉眼睛,我都知道。”

“你跟踪我?”

“那叫观察。跟踪是违法的,观察是艺术。”

“你蹲在便利店门口看我打哈欠,这算什么艺术?”

“行为艺术。”

余秋邑没忍住笑了一声,乔一谯听的清清楚楚。

“余秋邑,你笑点真的很奇怪。我给你讲企鹅上太空你不爱笑,给你讲章鱼弹钢琴你不爱笑,我说我蹲在便利店门口看你打哈欠是行为艺术,你笑得倒挺开心。”

余秋邑把嘴角压下去,“因为太蠢了。”

“蠢也是一种艺术。”

“谁说的?”

“我说的,中文系毕业的,有发言权。”

余秋邑还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没说出来,因为某种更细微的皮肤比大脑先知道的东西近了——

是乔一谯的呼吸,轻轻落在了他脸侧。

然后他们就芜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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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27章 27 “你对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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