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余秋邑问。
“没干嘛。”乔一谯的嗓音压得极低,“看不见,想看清楚一点。”
“都看不见,怎么看清楚?”
黑暗里,乔一谯微微倾身,气息骤然凑近,“用手。”
微凉的指尖轻轻落上余秋邑的眉毛,力道极轻,顺着眉峰的轮廓,从眉头慢慢描摹到眉尾,慢得像在细细勾勒一幅珍藏许久的画。
余秋邑身子微僵,却没躲,也没闭眼。
周遭是密不透风的黑,闭不闭眼,本就没什么区别。
那根指尖缓缓滑落,擦过平直的眉尾,轻轻贴上他的颧骨,在原处顿了短短一瞬,继而缓缓下移,最终稳稳落在他的唇角。
“你嘴角是弯的。”乔一谯的声音贴着耳畔。
“没有。”余秋邑下意识抿了抿唇。
“有。”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唇角,“我摸到了。”
余秋邑想收紧嘴角,压平那点弧度,但那个弧度像有自己的意志,压不下去。
乔一谯的手指依旧停在他的唇角,不曾挪开,“余秋邑…你知道吗?现在屋里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蜡烛早就燃尽了,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对面整栋楼的窗户,全是黑漆漆的一片。”
他缓缓收回指尖,轻轻贴住余秋邑的脸颊,“我什么都看不见,连你的轮廓都看不清……但我知道你在这儿,不是看见的,是——”
余秋邑的呼吸微微放轻,轻声追问:“是什么?”
“是闻到的。”乔一谯缓缓开口,“你身上总有种很干净、让人舒服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咖啡香,还有——”
指尖顺着脸颊线条缓缓下滑,贴上他纤细的颈侧,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还有你皮肤的温度。”
余秋邑的呼吸骤然一顿。
“现在在变热。”
“那是因为你靠太近了。”
“是吗?”乔一谯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那我再近一点。”
话音落下,他再度俯身。
温热的呼吸尽数落在余秋邑的鼻梁、唇瓣,两人距离近得只剩一毫,清晰能感受到对方唇瓣薄薄的湿润温度,却迟迟没有落下亲吻。
余秋邑五指悄然收紧,牢牢攥住身下柔软的沙发垫。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在太阳穴上,在乔一谯手指搭着的那个颈侧,他分不清那是心跳还是脉搏,或者只是黑暗本身的脉动。
沉默蔓延了几秒,余秋邑喉结轻轻滚动,轻声开口:“乔一谯……你在等什么?”
“等你闭眼。”
余秋邑睫毛轻轻一颤,缓缓垂了下去,眼睑彻底合上,“已经闭了。”
乔一谯的手指在他颈侧轻轻压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随即微微俯身,补上了最后一寸距离。
最先相触的是鼻尖,微凉的触感擦过,紧跟着,柔软的上唇轻轻覆了上来。
极轻、极软,像一片轻盈的落叶轻轻坠在平静的湖面,瞬间漾开层层细碎的涟漪,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余秋邑紧绷的指尖骤然松开,彻底放松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的,可能是嘴唇碰到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
他抬起手,在黑暗里先碰到乔一谯的手臂,指尖掠过袖口的缝线,抚过温热的小臂,再慢慢往上,触到手肘分明的骨节,最后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乔一谯微微偏头,唇瓣挪到他的唇角,“你在笑。”
这一次,余秋邑没有否认。
乔一谯的嘴唇从他嘴角移到下唇,轻轻停顿片刻,随即彻底覆了上来。细软的睫毛轻轻垂落,扫过余秋邑的颧骨,带起一阵痒意。
余秋邑搭在他肩头的手微微收紧,不自觉地轻轻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乔一谯的手从他颈侧滑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发丝里,掌心贴着头皮。
他的掌心比平日里更烫,大概是黑暗把所有的温度都集中在皮肤上了。
余秋邑微微偏头,主动换了个更贴合的角度,让彼此贴得更近。
突如其来的回应让乔一谯微微一怔,下一秒,发间的手指骤然收紧,牢牢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更紧地带向自己。
两人鼻尖紧紧相抵,唇瓣紧密相贴,谁都没有再动一丝一毫。狭小的空间里,温热的呼吸肆意交缠、裹挟,暧昧的氛围在黑暗里肆意蔓延。
良久,乔一谯低声开口,气息尽数洒在相贴的唇瓣上,“余秋邑,你能看见我吗?”
“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你。”
“那你睁着眼睛干嘛?”
“你知道?就想试试能不能看清你。”
余秋邑的嘴角又弯了。
“你又笑了。”乔一谯精准察觉,唇瓣轻轻蹭过那道笑意。
“没有。”余秋邑习惯性反驳,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
“有。”乔一谯低低笑了声,“我尝到了。”
余秋邑没有追问他尝到了什么。
他收紧心神,指尖从乔一谯的肩头缓缓滑落,摸索着握住他的手。乔一谯立刻反手扣住,掌心严丝合缝贴合,五指深深扣进他的指缝,紧紧相握。
掌心的温度越来越滚烫,大抵是握得太紧,连血液循环都跟着升温,烫得人心头发热。
乔一谯松开紧扣的十指,吻缓缓挪开,从唇角落到颧骨,轻轻停留,又细细吻过他轻颤的眼睑。
羽毛般轻柔的触感扫过肌肤,余秋邑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恰好扫过乔一谯的唇瓣。
“别动。”乔一谯嗓音微哑,“睫毛扎到我了。”
余秋邑气息微乱,低声道:“那你别亲这儿。”
“那亲哪儿不扎?”乔一谯故意逗他。
余秋邑耳根彻底泛红,闷声道:“……不知道,你自己试。”
乔一谯低低笑出声。
温热的吻缓缓游走,掠过眉骨、太阳穴,轻轻落在耳廓,最后含住他柔软的耳垂,“这里扎吗?”
余秋邑的呼吸骤然变重,心口一片发烫,声音微颤,“不扎。”
“那我多待一会儿。”
“……”
“余秋邑,你的心跳好快。”乔一谯轻声说道。
余秋邑根本没精力再说话了,所有思绪、所有气息,全都被眼前的温柔裹挟,只剩剧烈的悸动。
乔一谯终于挪开耳廓,俯身重新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余秋邑从他掌心轻轻抽出手,覆上他的后颈,指尖插进柔软的发根,微微用力往下带。
两人姿势慢慢变换,从端正坐着,变成彼此依偎,最后彻底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乔一谯手臂撑在他脑袋两侧,将他温柔圈在怀中。漆黑的夜里,看不清彼此的眉眼,却能清晰感知彼此的温度、气息与心跳。
静谧中,乔一谯忽然低声开口:“余秋邑,如果明天太阳不消气——”
“它会消的。”
“那要是不消呢?”乔一谯追问。
余秋邑微微放松身体,轻声道:“不消就不消。”
“那我们怎么办?”
“就待在这儿。”
乔一谯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鼻尖紧紧相抵,呼吸彻底交融,分不清你我。
“一直待着?”
“嗯。”
“那吃什么?”
“还有饼干。”
“吃完了呢?”
余秋邑微微思索,“吃完就喝水,水喝完了……就什么都不吃。”
“那会饿的。”乔一谯吐槽。
“饿就饿。”
“饿久了会死的。”
余秋邑语气平淡,毫无波澜,“死就死。”
乔一谯无奈低笑,“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
乔一谯再度低头,吻轻轻落上他唇角那道始终未散的笑意。
“余秋邑,要是太阳真的不消气,你真打算一直待在这里?”
“那我现在——”乔一谯贴着他的唇角,轻声呢喃,“就当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那就当是。”余秋邑说。
第二天早上,余秋邑被嘴唇上那点酸意弄醒了。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混沌的意识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像一颗气泡从水底往上爬,越靠近水面,光就越亮。
眼皮沉重,他没有立刻睁开。
心里默默想着,或许窗外依旧暗沉,太阳还憋着脾气没有升起,又或许天已经亮了,只是厚重的窗帘死死遮住了所有光亮。
唇瓣那点酸涩的触感,清晰又真切,迟迟没有消散。
他微微探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没有具体的味道,只剩整夜缱绻过后,唇瓣被反复描摹、轻轻碾压的钝涩酸麻,牢牢覆在肌肤上。
昨夜的画面,一幕幕缓缓涌入脑海。
密闭的黑暗、交织的呼吸、温柔的触碰,还有两人孩子气的对话。
黑暗会模糊时间的边界,昼夜颠倒,时序混乱,让人分不清过往与当下,却唯独留住了所有细腻真切的触感。
那一刻的他,脑子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想,所有的数字、公式、账单、传单,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像海水退潮之后露出的沙滩,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嘴唇。
余秋邑终于缓缓睁开眼。
入目依旧是浓郁的黑暗,遮光窗帘密不透风,没有一丝光线透进屋内。
他从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肆意任性的时刻。
不是指简单的接吻,而是这般抛开所有顾虑、所有规矩,全身心依赖、沉沦于一个人的模样。
在他过往二十八年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最好的相处模式,是克制、是分寸、是互不打扰。
不需要靠太近,太近了会踩到别人的脚,也会被人踩。
他是在福利院学的这个。
拥挤的环境,稀缺的善意,想要安稳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缩起自己。
不争抢、不喧闹、不占地方、不惹人注目,唯有安分守己、安安静静,才不会招人厌烦,不会被人排挤丢弃。
后来长大成人,他也一直恪守这份准则。一个人居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扛,不麻烦别人,也不让别人麻烦自己。
干净、利落、无牵无挂,从不麻烦别人,也绝不允许别人介入自己的人生。
可乔一谯,从来都不遵守他的规矩。
他第一次来便利店的时候,余秋邑就想,这人怎么回事?买那么多水,喝得完吗?
可从那以后,乔一谯的温柔与偏爱,就源源不断地涌来。
热乎的粥、温热的饭菜、御寒的围巾,大雪纷飞的深夜,青年站在路灯下静静等他下班,满头落雪,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对着他笑得温柔灿烂。
最初,余秋邑只觉得费解。
他以为乔一谯只是太过清闲,或是闲来无事、肆意消遣。
他从未被人这般偏爱过,无从分辨这份热烈的心意,就像常年居于深海的人,从未见过山川云海,即便有人指着远方告诉他那是山海,他也只会固执以为,那不过是翻涌的浪潮。
他花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读懂这份心意的名字。
可读懂的那一刻,他早已欠了太多。
多到无数个深夜,他都会忍不住暗自回想——
若是那天夜班结束,他走出后台时,没有回头。
若是他径直走进夜色、奔赴人海、回到冰冷的出租屋,关上房门,依旧过着从前一成不变的日子。
依旧发传单、守便利店、独自生活。
没有温热的粥,没有雪夜的等候,没有手术室外彻夜不眠的守候。
依旧干干净净、无牵无挂,从不亏欠任何人,该多好。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他回头了。
余秋邑微微偏头,将脸轻轻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身侧,乔一谯平稳绵长的呼吸清晰传来。唇瓣的酸涩依旧萦绕不散,他轻轻抿了抿唇,尝到一丝极淡的余味。
是昨夜残留的,乔一谯身上清苦的咖啡香,混着淡淡的饼干甜味,两种细碎的味道交织相融,酿成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酸涩滋味。
不甜、不苦,唯独余味绵长发酸,像尚未熟透的青果,入口酸涩皱眉,却让人忍不住一再回味。
他从前的人生是寡淡无味的。
只求温饱安稳、平安活着,不求甘甜、不畏苦涩,日子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酸涩是最无用的滋味,填不饱肚子,抵不了房租,换不来生计,只是虚无缥缈的情绪感知,从来都不在他的人生考量里。
可乔一谯的出现,让他尝到了无数这般“无用”却动人的滋味。
温热粥底细碎的姜丝、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围在脖颈上沉甸甸的暖意、雪夜里独属于他的那一盏等候的灯光。
所有的一切,都换不来柴米油盐,撑不起琐碎的生活,半点不实用。
可他全都牢牢记在了心里,刻进了骨血里,和那些日积月累的亏欠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孰轻孰重、谁欠谁还,最后尽数揉成一团酸涩柔软,堵在胸口,化不开、散不去。
若是从前有人告诉余秋邑,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义无反顾爱上一个人,会在漆黑的夜里与他相拥接吻,会贪恋他眉眼的温柔、眷恋他全部的偏爱。
他只会淡淡瞥一眼,默然转身离开。
他从不觉得,自己拥有这般奢侈的运气。
运气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他连准备都没有。
他不懂心动的悸动,不懂满心欢喜的温柔,不懂十指紧扣时,浑身像被暖阳包裹、从内到外彻底发烫的滋味。
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他唯一精通的,只有“好好活着”这一件事。
可遇见乔一谯之后,他忽然懂得了太多太多。
他记得乔一谯笑起来时,眼尾那颗小痣会轻轻上扬,温柔又鲜活。
记得黑暗里,他永远会先轻轻触碰自己的手腕,再缓缓向上描摹轮廓,小心翼翼、认认真真。
这些细碎无用的小事,他尽数记在心底,和晦涩的公式、难解的习题、算不尽的账单堆叠在一起。
日夜翻涌,反复回味,像一道永远无解、却甘愿沉溺的谜题。
他这辈子大抵不会再对一个人这样了。
人的心大概跟电池一样,出厂的时候是满的,用一次少一点,有人肆意挥霍,有人小心翼翼,但总有用完的一天。
而他没怎么用过,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全都给了乔一谯。
可他付出的真心,太过贫瘠单薄。
只是一个平凡普通、毫无天赋、毫无背景、运气极差、满身缺憾的自己。
而乔一谯给予他的,是数不尽的温柔、偏爱与奔赴,是二十出头最热烈、最赤诚、最珍贵的大好年华。
根本无从对等,无从偿还。
余秋邑缓缓抬起头,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怅然。
他又一次忍不住回想那些无解的过往。
若是当初没有回头,若是当初没有收下那碗热粥,若是醒来时,没有看见守在病床边疲惫熟睡的青年——
可所有的遇见与心动,都已然发生。
他没办法假装视而不见,没办法假装毫无心动,没办法抹去那些沉甸甸的温柔与亏欠。
万般皆是定数。
可他贫瘠的一生,又该拿什么去偿还?拿自己还?但这个自己,又值多少呢?
身侧的呼吸骤然一动,乔一谯翻了个身,床垫微微下陷,重量往这边倾了一点,一只温热的手从被中滑落,轻轻碰到他的手臂,随即搭了上来。
余秋邑一动不动,静静感受着手臂上的重量,很轻,却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将他牢牢困住。
动弹不得,也心甘情愿,半点不想挣脱。
从前的他,始终觉得亏欠是债,分毫分明、需要清算、必须偿还。
可此刻他忽然懂得,人与人之间最深的羁绊,从来不是冰冷的债务,而是温柔的绳索,岁岁缠绕、年年牵绊,打成密密麻麻的死结,此生无解、此生难解。
他忽然一点也不想解开了,因为解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余秋邑缓缓闭上眼,任由唇角的酸涩和心底的柔软肆意蔓延。他不想去管了,不急着消,反正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一辈子。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以前他从不说这个词,也从不信这三个字,因为一辈子太长、太遥远、太虚妄,遥远到他伸手不及、触碰不到,虚妄到他不敢期许、不敢窥探。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一辈子可能也没那么长,长到他可以伸手够一够,如果他够努力的话。
他想把那些欠的还了,用时间。
一天一天的,一顿饭一顿饭的,一次走路一次走路的,把那些粥、那些苹果、那些雪地里等他的时间,都还回去,用同样的粥,同样的苹果,同样的等在雪地里。
但这不是还债,他知道。
债是算得清的,这个算不清。
他只是在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待在乔一谯身边的理由。
从前的他总以为,陪伴需要资格,相处需要匹配,偏爱需要底气。
他总想着,自己要足够优秀、足够圆满、足够相配,才能站在乔一谯身边,可现在他终于明白,最好的陪伴,从不需要条件。
他不必完美、不必耀眼、不必足够优秀,他只要好好活着,好好陪在这个人身边就够了。
但偏偏,“好好活着”这件事,他做不了主。
手术顺利完成,药物日日坚持,病情在慢慢恢复,遗忘的记忆在逐步回笼。可医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彻底痊愈”,永远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恢复得不错”。
不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彻底好转,还是暂时平稳?是还有一年光景,还是能相守十年岁岁年年?是能陪他熬过这个寒冬,还是能陪他看遍四季银杏、人间烟火?
没有公式可以计算生命的长短,没有数据可以预判未来的归途。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每一次复查,等待每一张报告单,等待医生看完片子后,那句永远捉摸不定的结论。
他听够了那些让人惶恐不安的话。听够了“位置不好”,听够了“存在复发风险”,听够了“存活率不足四成”。
他不想再听了。
他只想听一句“没事了”,只想听一句“可以安心回家了”,只想听一句“以后不用再来复查了”。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只有“再观察看看”“要看后续情况”“做好心理准备”。
他也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了,准备被抛弃,准备生病,准备死,可他唯独没有准备好乔一谯的出现。
他还没学会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他只会算,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计算,可如今算遍所有利弊、所有得失、所有光阴,最终只剩下一个答案——
不够。
时间不够、余生不够、真心不够,什么都不够。
不够偿还他的温柔,不够陪伴他岁岁年年,不够把所有酸甜温柔,悉数珍藏在往后的人生里。
他想要更长的余生,想要更多的时间,想要一个可以陪他走到尽头的未来。
身侧,乔一谯的呼吸依旧平稳,搭在手臂上的手温热依旧。
余秋邑静静听着那呼吸声,想,如果时间有声音,大概就是这个声音,不是嘀嗒嘀嗒的,是一呼一吸的。
他不想让这个声音停下来,他愿意做任何事来让它继续。
愿意每天多走几步,走到腿发抖也不停。愿意每天多记一个名字,忘了就再记。愿意把那枚硬币放在口袋里,永远不花,就当是海给他的信物……
他愿意把所有细碎、平凡、不值一提的小事,一一积攒,攒成一根绵长的绳,一头牢牢系住自己,一头轻轻拴住乔一谯,不长不短,刚好够两人并肩同行、岁岁相伴。
他想拼尽全力,把这根绳子拉得再长一点、再稳一点。
长到可以陪他走过大街小巷,长到可以陪他看尽银杏叶落又新生,长到可以陪他坐上夜行游船,看遍两岸灯火璀璨、人间烟火滚烫。
所以,求求时光,再赠予我一点时间。
我会好好走路,好好吃药,好好记住该记住的东西。
我会做一个平凡普通的人,过普通的日子,做普通的事
我会把那些没用的、酸酸甜甜的东西都接住,装好,不浪费。
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我会用这些时间,把从前没活过的日子,都活一遍,跟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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