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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34章 34 “人祸。”
129 段

第34章 34 “人祸。”

129 段

爆炸发生后的那个夜晚,北宸的雪下了一整夜。

余秋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他只记得乔一谯把车从那条街上开出来,绕了很远的路,每一条小路都堵,每一条路上都有人在打电话、在看手机、在说“爆炸了”。

方觉凌晨三点发来消息:

“你们到家了吗?”

“看到新闻了,你们没事吧?”

“余秋邑,回句话。”

余秋邑只回了一个字:“话。”

方觉立刻发来一段语音,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周明睿联系乔一谯:“没事就行,公司这边我盯着,你别过来了。”

第二天早上,消息铺天盖地。

事故的原因是燃气管道老化,施工队违规操作,泄漏的燃气在一栋临街的商铺里积聚,遇到明火,一瞬间就炸了。

那辆抢黄灯的普通轿车正好经过爆炸点,被气浪掀翻,压在倒塌的墙体下面,车上两个人都没救过来。

余秋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把筷子放下,盯着电视屏幕上那辆被压扁的黑色轿车看。

乔一谯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电视,把遥控器拿起来,关了,“吃饭。”

余秋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没说那辆车,乔一谯也没提。

雪停了之后,日子照常往前滚。

余秋邑每周二和周四去赵蘅家上课。

第一次去的时候,赭石还坐在他脚上,第二次就只蹭了蹭他的腿,第三次已经懒得从藤椅上下来了,只用一只眼睛看着他,意思像是“你又双叒来了”。

群青始终没理他,它待在书架顶上,尾巴垂下来,像一条挂在半空的围巾。

赵蘅说群青年轻的时候也不理人,现在老了更不理,不是针对他,不用难过。余秋邑说他没难过,赵蘅说那就好,难过也没用,猫比人记仇。

画画这件事比余秋邑想的难。

赵蘅不教技巧,第一堂课让他画了一整天的直线,说手稳了再说别的,第二堂课让他画圆,画了一百多个,没一个圆的。

赵蘅:“这不是圆,这是土豆,周明睿当年画的土豆都比你这个圆。”

余秋邑:“周明睿画的是苹果。”

赵蘅:“对,苹果像土豆,你这个圆像土豆,土豆是赵家班入门必修课。”

余秋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因为赵蘅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笑,但赭石会在她说完之后甩尾巴,余秋邑怀疑那只猫在替她笑。

第三堂课开始画静物。

一个苹果,放在桌上,画了擦,擦了画,画到下课的时候,苹果还是歪的。

赵蘅走过来看了一眼,把苹果转了九十度,“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苹果长得不好看,换个角度就好了。”

余秋邑看着那个被转了方向的苹果,忽然觉得它确实比刚才顺眼了一点。

赵蘅靠在画架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画画这件事,一半是技术,一半是位置,技术可以练,位置要自己找,你坐在哪里,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同一个苹果,你从左边看是圆的,从右边看是椭圆的,哪个是真的?”

余秋邑想了想,“都是真的。”

“那就都画。”赵蘅把苹果又转了九十度,“画到你找到最喜欢的那个角度为止。”

乔一谯这阵子也忙了起来。

人在家里,电话不停。周明睿每天发一堆文件过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

余秋邑在厨房煮粥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速很快,和平时不一样。

有一天余秋邑从赵蘅家回来,发现乔一谯不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公司有事,晚饭不用等我,冰箱里有菜。”

他打开冰箱,拿出盒五花肉,解冻,切块,焯水。

肉炖了一个小时,他尝了一块,咸了,又加了一碗水,再炖半小时,尝了一块,淡了。

他把火关了,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颜色发暗的红烧肉,想起乔一谯做这道菜的时候,会先把肉皮朝下煎一下,说是这样更香。

他忘了这步。

乔一谯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冷风跟着他一起涌进来。

他站在门口换鞋,看见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的灯也亮着,灶台上摆了好几个盘子,用另一个盘子扣着保温。

余秋邑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

“嗯。”乔一谯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过来。

餐桌上有红烧肉、番茄鸡蛋面、清炒时蔬、一碗紫菜汤。

红烧肉码在盘子里,肉皮煎过的那面朝上,泛着油亮的琥珀色,卤蛋切了一半,蛋黄浸在汤汁里。面是单独盛的,怕坨了,汤和面分开放,吃的时候再倒进去。

“你做了一桌?”

“你不是说公司忙吗。”余秋邑把筷子递给他,“忙也得吃饭。”

乔一谯坐下来,先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软烂,筷子一碰就裂开,皮是糯的,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一丝一丝的,裹着酱汁。他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余秋邑坐在对面,手里还端着那碗汤。

“肉皮煎过了。”

“嗯,你上次说的,先煎后切。”

“糖色也炒对了,不苦。”

“小火慢慢熬的,看着颜色变深就关火。”

“盐也刚好。”

“放了一点,尝了一下,又加了一点。”

乔一谯把第二块肉吃完,把番茄鸡蛋面的汤倒进碗里,面在汤里散开,番茄的红和蛋花的黄混在一起。

他吃了一口面,余秋邑静静看着他吃,直到乔一谯把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才放下筷子。

“余秋邑,你做了几遍?”

余秋邑目移,“一遍。”

“肉皮煎了几次?”

“一次。”

“糖色炒糊了几次?”

“没糊。”

“盐放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放少了,第二次补了一点。”

乔一谯注意到余秋邑的袖口还挽在手肘上面,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余秋邑顺着乔一谯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把袖子放下来。

“烫的?”乔一谯问。

“锅沿,不小心碰了一下,不疼。”

乔一谯拉过他的手,手指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余秋邑没缩,“余秋邑,公司出了点事,接下来可能会更忙。”

余秋邑把汤推到他面前,“先喝汤,凉了。”

乔一谯端起碗喝了一口,比他想象中更好喝。

“什么事?”余秋邑问。

“小事,能处理。”

余秋邑把面前那盘清炒时蔬往乔一谯那边推了一点,“乔一谯,你上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是在太阳风暴之前,然后我们被困在洛城十四天。”

乔一谯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那不一样,那是天意。”

“这次是什么?”

“人祸。”

余秋邑点了点头,把红烧肉盘子里最后那颗卤蛋夹起来放进乔一谯碗里,“先把饭吃完。”

早上,余秋邑在手机上看到了新闻。

“乔氏集团内部纠纷升级,继母指控二公子伪造遗嘱”。

标题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乔一谯半年前的照片,大概是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拍的,穿着西装,站在某个活动现场,面无表情。

照片旁边是继母的律师声明,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清楚——乔一谯母亲当年的遗嘱是伪造的,乔一谯与兄长串通,侵占了本该属于继母的财产。

“乔家二少不是一直挺风光的吗?原来是个伪君子。”

“伪造遗嘱?这可是刑事罪。”

“继母也是可怜人,被两个继子联手坑了这么多年。”

“有钱人的世界真脏。”

“那个乔一谯,这些年挥霍无度,钱从哪儿来的?现在有答案了。”

“听说他跟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纠缠不清,品行不端,这种人有什么资格继承遗产?”

“来路不明的人?谁啊?求扒。”

屏幕自动熄灭了。

又有人回复:“男的?乔二少喜欢男的?难怪他爸要跟他断绝关系。”

还有人说:“那个男的好像生过病,花了不少钱吧?难怪要伪造遗嘱,钱不够花了呗。”

此时手机响了,是方觉来电,他接起来,方觉的声音从那边炸过来,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出口,“你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

“看了几条。”

“别看了。”方觉说,“那些骂人的,都是收钱的,水军,你知道吧?有人花钱雇的,周明睿说的,他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那边请了公关公司在带节奏,网上那些骂乔一谯的,一大半是假的,骂你的也是……余秋邑?你在听吗?”

“在听。”

“好。”

“还有,周明睿说这事没那么简单,他说乔一谯那边在准备东西,让我别慌。”方觉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问他在准备什么,他不说,就说快了,你说他什么意思?什么快了?”

“不知道。”

“你问问乔一谯?”

“等他回来问。”

“行。”方觉顿了顿,“你今天去上课吗?周四。”

余秋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去。”

“你还能画进去?”

“能。”

“行,那你好好画,别的事先别想,想了也没用。”

去赵蘅家要坐十四站公交。

出门的时候乔一谯发来消息说让周明睿来接他,他回了一句“不用,我坐公交”,就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了。

周明睿已经够忙了,方觉也是,乔一谯更不用说。

他不想让任何人绕路,也不想坐在某辆车里等着谁抽空来给他开门。

不过十四站公交,走两步路,爬五层楼,他行。

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一个拎着菜篮的大妈,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在打电话。

余秋邑站在站牌下面,听着那个男人对着电话说:“不是我不去,是公司现在不批假。你看到新闻了吧?乔氏那个——对,就是那个,我们跟乔氏有合作,现在全停了,老板让我们加班整理合同,谁知道呢,搞不好要黄。”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走到后排坐下,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

那个打电话的男人还在站台上,手机贴在耳边,嘴巴一张一合,声音被车窗隔在外面,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拐角。

车到站,他下车走过一条街,红砖楼在左手边,爬楼的时候腿有点酸,到五楼喘了一下,扶着栏杆站了几秒。

门开了。

赵蘅站在门口,老花镜挂在胸口,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笔尖上沾着颜料,“迟到了两分钟。”

“公交车晚了一站。”

赵蘅侧身让他进来。

余秋邑换鞋的时候看见赭石趴在藤椅上,头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群青在书架顶上,尾巴垂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像从来没动过。

“今天画什么?”余秋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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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34章 34 “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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