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走了,周明睿接了一个电话,眉头皱起来,说了一句“我回去处理”,也走了。
走廊里的灯太亮了,亮得人不想说话。
余秋邑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没有看时间的习惯,也不需要看。
走廊里的灯永远是这个亮度,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永远在嗡嗡响,护士站的电话隔一会儿响一声,被人接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线,是一个圈,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人忘了外面还有白天和黑夜。
不知转了多少圈,厚重的手术室门终于发出一声闷响,缓缓推开。
一位四十多岁的医生走了出来,深绿色手术服外还套着浅蓝色隔离衣,口罩拉到下巴,银框眼镜后的双眼布满疲惫,“乔鹤庭家属?”
乔一衡站起来,“我们是。”
“病人情况急剧恶化,脑干功能衰竭,我们做了能做的所有措施,但——不可逆,撑不到零点了,你们赶紧换衣服,进来见最后一面。”
余秋邑感觉到右边的乔一谯动了一下,肩膀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乔一谯。
乔一谯面上没什么情绪,缓缓抬起搁在膝盖上的手,随手往长椅边上探了探,刚好触碰到余秋邑的指尖。
他直接伸手牢牢攥住,力道很重,余秋邑清清楚楚感受到他手心一片冰凉。
此时护士站的电话没有响,通风口的嗡嗡声停了,连头顶的灯都好像暗了一点。
余秋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跳得这么快。
不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家人,他只是坐在旁边的一个人,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乔一衡仍站在原地,看着医生,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开口:“好。”
医生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手术室旁边的另一扇门走去,推开门,里面是更衣室。
乔一衡跟上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乔一谯,乔一谯还坐在长椅上,手握着余秋邑的手。
“一谯。”乔一衡叫他。
乔一谯站起身,握着余秋邑的手慢慢松开,指尖一点点滑开。他没有回头,跟着乔一衡走进更衣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余秋邑坐在长椅上,听着里面的动静:换衣服的窸窣声、撕开塑料包装的声响、金属扣子碰在储物柜上的轻响。
他盯着那道缝,想跟进去,却又清楚自己不是家属,没有资格,他只能坐着,是那个只能在外等候的人。
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方才被乔一谯攥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凉意,正一点点散去。他将手收回到膝盖上,攥了攥拳,又松开。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乔一衡先出来,穿着蓝色隔离衣,帽子戴得整齐,口罩挂在一侧耳上,站在门口等乔一谯。
乔一谯走出来时,余秋邑几乎认不出他。
蓝色隔离衣、蓝色帽子,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他没有看余秋邑,低着头,跟在医生身后往ICU走去。
余秋邑也站了起来,腿麻得厉害,起身时晃了一下,连忙扶住长椅扶手才站稳。
他望着乔一谯的背影,蓝色隔离衣背后有一道明显的折痕,从肩一直落到腰。那人就穿着这件衣服,沿着走廊往前走,走进ICU,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余秋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重新坐回长椅上。
ICU的门关着,门上有一块磨砂小窗,看不清里面,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光。
他盯着那块玻璃,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十分钟,或是半小时。走廊里的时间又变得混乱,一圈圈绕着,让他分不清早晚。
他只知道,门还没开。
手术室的红灯已经灭了,他甚至没留意是什么时候暗下去的。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余秋邑转过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透过半扇玻璃,他看见了红、绿、金各色交织的光,一朵接一朵在夜空里绽开。
是烟花。
他盯着看了几秒,才猛然想起——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旧年的最后一天。
他完全忘了。
短短一天不到,他忘了日期,忘了星期,忘了白天黑夜,忘了外面还有人在过年、在倒计时、在举杯、在拥抱、在说新年快乐。
烟花还在不断升空,夜空被照得忽明忽暗。
他听着远处沉闷的声响,看着彩色的光在窗上一闪一闪,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格外荒谬。
一墙之隔,有人在倒数,有人在告别。
他将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看向ICU那扇门,门还是关着,磨砂玻璃上的光还是那样白且刺眼,什么都看不见。
走廊尽头的窗又亮了一瞬,大概是更远的市中心广场在放礼花,光把半边天空染成了一片金色。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模糊不清,像是在倒计时。
十、九、八——他听不真切,也不想去听。
余秋邑拿起椅子上的围巾,低着头绕在脖子上两圈,打了个结,勒得下巴发紧,又轻轻松开,重新打了个松一点的结。
ICU的门开了。
乔一谯先走出来。
蓝色的隔离衣还没有脱,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得贴在额头上,乱糟糟的,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露出半张脸。
他的眼睛红着,不像哭过,倒像是盯着什么东西看了太久,眼睛被光灼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余秋邑站起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动。
乔一谯伸手扯下耳后的口罩,攥在手里,缓缓迈步朝人走去,脚步放得极慢,最后停在余秋邑身前。
余秋邑看清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湿着,但没有眼泪。
“走了。”乔一谯说。
余秋邑没有问是谁走了。
他抬手轻轻碰了下乔一谯的手腕,对方的皮肤透着微凉,隔着薄薄一层隔离衣,能清晰感觉到缓慢起伏的脉搏。他没有握紧,就只是安静地将手轻轻贴着。
乔一谯垂眸,片刻过后,反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
乔一衡从ICU里走了出来,他也穿着隔离衣,帽子已经摘了,头发比乔一谯的还要凌乱。
他站在门口,慢慢拉开隔离衣的拉链,将衣服褪了下来,认认真真叠整齐,搁在门边的置物架上。
收拾好之后,他就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叠好的衣物默然失神。良久,才回过身朝这边走来。
“几点了?”他问。
余秋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二。”
乔一衡点了点头,把手插进衣袋,侧身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
烟花还在接连升空,将夜空照得透亮,近乎白昼,远处天台上有人呼喊,声音飘得很远,模糊得辨不出字句。
乔一衡望着那些绚烂的光,面色平静无波,和昨日的神情毫无二致,可眼底却泛着一丝极淡的红。
他开口:“爸走的时候,心电监护跳了几下,然后转为直线,他的眼睛没闭,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跟他说了句话。”
乔一谯转过头看他。
“我说——爸,新年快乐。”乔一衡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看着乔一谯,“他没回答,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肌肉反应,还是听见了。”
“我也说了。”乔一谯的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说——爸,新年快乐。”
他紧握着余秋邑的手,看着窗户外面那些烟花,“说完之后,监护仪响了,一直响,停不下来,然后护士进来了,医生进来了,他们把他身上的管子拔了,把床单拉平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护士用手帮他,合了两次才合上。”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烟花沉闷的声响,断断续续。
余秋邑站在乔一谯身边,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发抖,于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等了。”乔一谯说。
“等什么?”乔一衡问。
“等我们说完,说完才走的。”
乔一衡靠在墙上,脸转向紧闭的ICU门,门上的磨砂玻璃透着里面的白光,四周很静。
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余秋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也不敢看。
窗外骤然一亮,光芒胜过先前所有烟花,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有人在喊,有人在笑,还有吹哨子的声音。
余秋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九分,再过一分钟,就是新的一年了。
他定定望着墙上走动的秒针,一下一下慢慢走着。
三十下,四十下,五十下……
等到秒针走到第五十九秒的时候,外面的欢呼声瞬间高涨,烟花接连不断绽放开来,透亮的火光透过玻璃窗漫进屋内,整条走廊都被映得通明。
指针跳过十二,新的一年来了。
乔一衡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随后走到乔一谯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了,回家。”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乔一衡转身走向电梯,走到电梯口停下脚步,按下按键,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迈步走进去,回过身,望向走廊里的两人。
“一谯,秋邑。”他叫了一声。
“新年快乐。”
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余秋邑和乔一谯两个人。
余秋邑的手始终握着乔一谯的手,一直没松开。
乔一谯的手已经不抖了,却依旧透着凉意。他望着合上的电梯门,怔怔看了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余秋邑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而乔一谯的手偏大,指节也更粗些,就那样稳稳地将余秋邑的手,轻轻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余秋邑,你哭什么?”
余秋邑愣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围巾上,灰色的围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画纸上不小心点上去的一笔水彩。
“不知道。”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感觉到。”
他的眼睛依旧泛红,睫毛还带着湿意,乔一谯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睫毛在余秋邑的指缝间轻轻颤动。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光亮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靠在一起。
“走吧。”乔一谯松开他的手,“回家。”
余秋邑往上拢了拢围巾,遮住大半张脸。两个人并排朝着电梯走去,空旷的走廊里,两道脚步声错落交织,轻轻重合在一起。
电梯门打开,乔一谯靠在轿厢壁上,抬眼望着顶上的灯。
“乔一谯。”
“嗯。”
乔一谯直起身,转头看向他,电梯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得眼尾那颗小痣格外清晰。
“新年快乐。”他说。
离别的眼泪我还不懂
回忆淡淡的就像风
期待一道彩虹
连接我们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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