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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41章 41 “天打雷劈?”
85 段

第41章 41 “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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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设在北宸殡仪馆最大的厅。

乔鹤庭生前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吊唁的人很多,大多穿着西装,胸前别着白花,三三两两地站在厅外抽烟、寒暄、看手机,议论着乔氏近期的官司。

厅内一片素白,摆满白花,挂着白幔,点着白烛,遗像挂在正中央,黑白照片里的乔鹤庭微微侧着脸。

乔一谯站在家属区第一排,黑色西装,黑色领带,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乔一衡站在他身旁,同样的黑,同样的白,同样的面无表情。

余秋邑站在家属区后排的阴影里,没有穿黑色,只系着围巾,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

告别仪式正式开始。

司仪声音低沉,念着乔鹤庭的生平、履历,细数他的一生。

余秋邑听着那些陌生的称谓——企业家、董事长、行业先驱、慈善家,只觉得他们在说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生平宣读完毕,全场鞠躬,家属答礼。

乔一谯和乔一衡并排站着,向来宾鞠躬、起身,再鞠躬、再起身。

余秋邑望着乔一谯的后脑勺,他头发剪短了,露出后颈,肤色很白。

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余秋邑转头看去,只见厅门口的人群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个女人冲了进来。她一身黑色衣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急促响亮。

“鹤庭!鹤庭!”她高声哭喊,声音尖锐,“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不等我!”

余秋邑认出她,是乔家的继母。

曾经照片里的她坐在沙发上,穿着素色衣服,手边放着一杯茶,眼神低垂,显得温柔恬静,而现在这个妇人站在灵堂中央,妆容花尽,头发凌乱,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哭得像个疯子。

“我是他的妻子!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对着周围的人大喊,声音震得厅堂都在回响,“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来?凭什么拦我?”

她身后跟着两名扛摄像机的、一名拿话筒的,还有一人举着手机直播,一行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涌进来,散开,占领了各个角落。

镜头对着她,对着遗像,对着乔一谯和乔一衡。有人上前阻拦,被推开,有人喊保安,保安从厅外跑进来,可继母已经冲到了灵前。

她扑在遗像前的栏杆上,身体不停发抖,“鹤庭,你看看他们,他们怎么对我?你在世时他们欺负我,你走了还不放过我——你睁开眼看看啊——”哭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劈了。

余秋邑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那个女人。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真的伤心,还是在演戏?

乔一衡向前迈了一步,手从身侧抬起,刚要开口,乔一谯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我来。”乔一谯说。

他转过身,看向继母,“潘姨。”

继母从栏杆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妆容狼藉,眼神却骤然变冷,和刚才哭喊的模样完全不同。

“你今天来,是以什么身份?”乔一谯问,“是我爸的遗孀,还是来闹场的?”

继母嘴唇动了动,“我是你爸的妻子——”

“你是。”乔一谯打断她,“你是我爸的妻子,但你不是乔家的人。婚前协议你签过,遗嘱你见过,官司你也打了,你赢了吗?”

继母脸色一变。

“你今天带着记者、带着直播来,是想让所有人看你怎么哭吗?”乔一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哭完,我爸能回来吗?你哭完,买水军的钱能退吗?你哭完,那些录音能消失吗?”

继母一时语塞,半点话语都说不出口。

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乔一谯,闪光灯不停亮起,他没有躲闪,就站在原地,任由光线打在脸上。

“你在我爸灵前哭,我不拦你,你是他的妻子,有这个权利,但你带着记者、开着直播来——”他顿了顿,“你是在哭我爸,还是在哭你自己?”

继母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再次从眼里涌出来,顺着花掉的脸颊往下淌。

余秋邑在一旁看着她的眼泪,心想,这滴是真的吗?

也许是真的。

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步,假的和真的已经分不清了。

继母的哭声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越过乔一谯,越过乔一衡,落在后排阴影里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身上。她的目光像一根针,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精准地扎在余秋邑脸上。

“是他!就是他!就是这个人——勾引我儿子,花光乔家的钱,把我丈夫气进医院,把我逼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他!”

“你算什么东西?”继母的声音拔高了,从哭腔变成了嘶喊,“你一个男人,跟另一个男人搞在一起,你还有脸站在这里?你不觉得脏吗?你不觉得恶心吗?你这种人有精神病,要遭天打雷劈的!”

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余秋邑站在那片白光里,廊灯、灵前烛火与记者的闪光灯交织落在他脸上,清浅透亮,像一张未着笔墨的素笺。

乔一谯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肩膀紧绷,下一刻他的手立刻被按住了——按住他的不是乔一衡,是余秋邑。

余秋邑不知什么时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乔一谯身前半步的位置。他抬手轻轻解开围巾一圈,随手搭在臂弯里,然后稳稳地按在乔一谯的手臂上。

“我自己来。”余秋邑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乔一谯的手臂慢慢松下来。

余秋邑转过身,面对继母。

继母依旧趴在遗像前的栏杆上,头发散乱地垂着,脸上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嘴唇上的口红蹭到了下巴,晕开一片狼狈的红。

她抬眼望着朝这边走来的余秋邑,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的光,全然没有半分惧意,反倒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一个现成的靶子,好将满心的委屈、攒了许久的不甘,还有尽数落空的算计,一股脑全都泼上去。

余秋邑站在她面前,隔了三步的距离,“你说完了吗?”

继母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

“你说我有精神病,你有诊断书吗?你是精神科医生吗?你见过我吗?你跟我说话超过三句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我有病。”

他话音微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污蔑,你在法庭上污蔑过,输了,你现在在乔先生的灵堂上污蔑,你想赢什么?”

继母猛地抬手,指向余秋邑的鼻子,指甲上的蔻丹在烛光下一闪一晃,“你——你——”

“我什么?”余秋邑没退,“你说我勾引你儿子,你儿子是谁?就算是乔一谯,他二十九岁,比我大。他追我的时候开跑车,我骑共享单车。他送我粥,我喝粥。他送围巾,我戴围巾。他等我下班,我让他等。这叫勾引?你管这个叫勾引?那你管买水军、伪造遗嘱、在法庭上撒谎叫什么?叫争取权益吗?”

继母的脸涨红了,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你——你一个男人——你跟另一个男人——你们这是——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余秋邑看着她,沉默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天打雷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陡然锐利,“如果天要劈,先劈那些在别人葬礼上闹事的人!先劈那些带着记者来哭灵的人!先劈那些把别人的悲伤当成自己舞台的人!天要是有眼睛,它看得见谁在演戏,谁在真的疼!”

余秋邑话音落下,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稍显急促。

乔一谯立刻从身后伸手,稳稳扶住了他。

继母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指甲上的蔻丹在烛光下不停晃动。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记者们的镜头对准她,闪光灯不停亮起,将她的狼狈照得一览无余。

她身后举着手机直播的人把手机举得更高,屏幕上的弹幕飞速滚动。

她看不见,余秋邑却看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文字,红的绿的混在一起,他分辨出其中一条写着“这女的好疯”,另一条……

余秋邑抬眼,落在那行弹幕上——“心疼那个瘦瘦的男的”。

他微微顿了顿。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需要被心疼的人,从很早以前就不觉得。

沉默一瞬,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继母。

继母还在说,她的声音已经从哭腔变成了喊,从喊变成了嘶,从嘶变成了一种谁也听不懂的呢喃。

她说乔一谯不孝,说乔一衡不仁,说余秋邑不男不女,说社会风气败坏,说老天爷不开眼。

她说她嫁进乔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说她伺候乔鹤庭端茶倒水、擦身喂药,她说她受了多少委屈、多少白眼、多少不公正的待遇。

她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磁带绞在里面,吱吱嘎嘎地转,放出来的全是杂音。

余秋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说给任何人听,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需要相信这个故事,需要相信自己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被欺负的女人,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如果不相信这个,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家,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没有任何人站在她那边。

她只有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她攥着它,不敢松手。

人群里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摇头。

记者们的镜头还对着她,但有几个已经放下了,大概觉得拍一个疯子发疯没什么意思。

她身后的直播手机还在举着,弹幕还在滚,但滚得慢了,没有人在刷“这女的好疯”了,因为大家都看出来了,不用刷了,她就是这样的人,疯就是她的常态,不值得再强调了。

“姨。”

一个声音从厅门口传来,在她的嘶喊中,这声音直接压过了她。

她张着嘴,声音戛然而止,转过头看向厅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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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41章 41 “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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