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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42章 42 “祝你们好。”
112 段

第42章 42 “祝你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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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邑顺着众人的目光抬眼望去,只见厅门口逆光处站着一个女人,一身黑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未戴任何首饰,手里握着一束素白的菊,缓步走了进来。

灯光渐渐照亮她的脸,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与继母有三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柔和,一双眸子清亮干净,沉敛得看不出太多情绪。

“嘉凝?”方才还歇斯底里哭喊的人声音骤然一变,“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跟他们说,你跟他们说我是冤枉的——”

沈嘉凝走到继母面前站定,没有看旁人,目光只落在她身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心疼、厌恶、愤怒与无奈全都沉在眼底,清浊分明。

“姨。”她又叫了一声。

女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慌忙抬手想去抓沈嘉凝的小臂。

沈嘉凝没有躲,任由她攥住自己的衣袖,女人指甲上的蔻丹蹭在她的大衣袖口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你帮我说句话,嘉凝,你帮我说句话,他们都欺负我——”她的语调又不受控制地拔高。

“够了。”沈嘉凝说。

女人瞬间闭紧了嘴。她望着沈嘉凝,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崩裂,从瞳孔深处一层层散开。

“姨,你闹够了。”沈嘉凝一点点掰开她扣在自己衣袖上的手,“你从乔家拿的钱,够你活一辈子了,你住的房子,够你住到老了,你手里还有乔叔叔给你买的保险、存的定期、留的现金,你什么都不缺。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这话落下,女人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你跟我回去。”沈嘉凝语气放软了些,“回去好好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睡一觉,明天醒来,你还是你,你不是乔太太,你还有我。”

这时候,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余秋邑偏头看去,两名穿制服的执法人员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向女人。

“潘玉珍,你涉嫌扰乱公共秩序、非法使用无人机设备进行偷拍、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潘玉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她慌忙转头,再次想去抓沈嘉凝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嘉凝——嘉凝——”

“姨,你去吧。”沈嘉凝摇了摇头,没有躲闪,却也没有伸手回应,“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执法人员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潘玉珍身侧,架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外走。

这一次,潘玉珍没有挣扎,没有哭喊,也再没吐出一个字。

走到厅门口时,她脚步忽然一顿,回头望向灵堂正中央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乔鹤庭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潘玉珍静静凝望着那张脸,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听不见分毫。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彻底转身,跟着执法人员消失在门外。

厅外渐渐有人散去,赶来围观、采访的记者也纷纷收拾设备,扛着摄像机、拎着话筒,挤挤挨挨地退出了厅门。

喧闹褪去,偌大的灵堂瞬间空旷冷清下来,只剩白幔、白花、白烛,和寥寥几位留守的的家属。

沈嘉凝站在原地,望着潘玉珍消失的方向,沉默几秒后,缓缓转过身。她视线先落在乔一衡脸上,又慢慢移到乔一谯面上,随即微微俯身,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腰弯得很低,大衣的下摆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她保持这个姿势,停了三秒,才直起身。

“对不起。我姨做的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我知道道歉没用,但这是她欠你们的。”

“我姨这些年,变了很多,以前她不这样的。她嫁进乔家的时候,是真的高兴,她跟我说,嘉凝,我这辈子终于有个家了,后来她变了,什么时候变的,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发现不管她怎么做,她都取代不了那个人。她怕,怕自己什么都没有,怕自己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所以她开始争,开始抢,开始算计,她以为抢到了,就是她的,其实抢到的,从来都不是她的。”

沈嘉凝抬眼,再次看了眼乔鹤庭的遗像,跳动的烛火映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晃了晃又稳稳定住。

她缓步走上前,将手中那束素白的菊花端正摆放在灵位前,垂眸静立片刻,无声默哀。

“我今天过来,不是来替她求情的。”她收回目光,神色坦然,“她做错了事,该承担的责任、该受的惩罚,一分都少不了。”

乔一谯淡淡开口:“你特意赶来的?”

“嗯。”沈嘉凝低头瞥了眼袖口那道擦不掉的红印,抬手随意蹭了两下,见始终留有痕迹,便干脆放下袖子遮住,“我之前在临市安和,接到消息就直接打车去高铁站,坐了两个小时高铁赶过来的。”

她抬眼看向乔一谯,轻声问道:“乔一谯,你……恨我姨吗?”

“不恨,没必要。”

沈嘉凝微微一怔,“没必要?”

“恨一个人,要花时间,花力气,花心思,她花了我够多的时间了,不想再花了。”

沈嘉凝闻言,缓缓点头,又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乔一衡,“那你呢?你恨她吗?”

乔一衡随手从口袋里抽出双手,理了理袖口褶皱,“我恨她浪费了我爸最后几年。他本来可以过得好一点的,不用每天回家对着一个演戏的人,不用听她日复一日的假话,更不用明明心知肚明一切虚假,还要假装糊涂迁就。”

他顿了顿,语气归于平静,“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愿意包容纵容,那我们做子女的,只能接受、认下。”

沈嘉凝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的怅然,“我姨本性不是坏人的。以前她特别好,过年会特意给我包厚厚的红包,我读书生病,她会亲手熬粥送到我宿舍楼下。我以前失恋难过,整夜睡不着,也是她陪着我,跟我说没了可以再找,姨只有你一个。她是真的真心对我好过,所以看着她变成现在这样,我才——我才觉得难过。”

她低头盯着袖口遮住的那道红痕,静默几秒,抬眼认真解释:“不是替她开脱,她做的事,她自己承担,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她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

乔一衡背靠墙壁,目光沉沉望着灵堂的遗像,淡淡发问:“你一直和她保持联系?”

“嗯。”沈嘉凝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她每周都会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一大堆家长里短、心里的委屈不满。我就安静听着,不附和,也不反驳。”

“她不需要什么真相对错,也不需要别人讲道理,她只是单纯需要一个愿意耐心听她倾诉的人,我就做这个人就够了。”

她说着,抬手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我妈走得早,我爸从来不管我,是我姨一手供我读完大学,帮了我太多。所以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的每一通电话,我都会接,她想说的所有话,我都会听完。”

短暂的沉默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轻放低,“其实……我也有爱人,是个女生。”

这话一出,乔一谯眉梢微微一挑,露出几分意外。

一旁的余秋邑下意识拉下围巾,悄悄竖起了耳朵。

“她是个外科医生,手很稳,做饭也很好吃,我们在一起四年了,我家里人不知道,包括我姨,我不敢说,怕他们受不了,说我不正常,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轻轻舒了口气,眼底的顾虑慢慢散去,“后来我想,怕什么呢?他们不接受,是他们的课题,不是我的。我选的人,我喜欢就好,她对我好,我知道,我对她好,她也知道,别人知不知道不重要。”

说完这番话,她的目光越过乔一谯,落在一旁的余秋邑身上,“你很勇敢。”

余秋邑一脸茫然,“啊?”

“刚刚对峙的时候。说自己该说的,做自己该做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什么好怕的。她说的那些,不是我,她骂的那个人,我不认识,她越骂,我越确定,她说的不是我。”

沈嘉凝看着他淡然自若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你一直这么气人,还是后来练的?”

“气人?”

“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姨听了大概会气死,可惜她已经被带走了,没机会听见。”

“我只是在说事实。”

“就是你这种单纯讲事实、半点不着急的态度才最气人。”沈嘉凝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底的阴霾散了大半,“她回头要是给我打电话哭,我就告诉她,你拼尽全力骂了半天的人,当事人根本毫无波澜,连你在说什么都摸不着头脑,她肯定要哭得更委屈。”

“你姨刚被带走,你在这里分析她回去之后怎么哭?”乔一谯问。

“我太了解她了,她回去不会哭的,她会先睡一觉,睡醒了吃点东西,吃饱了有力气了,再开始哭。她哭的时候需要观众,现在没观众了,她哭给谁看?”

说话间,沈嘉凝抬手伸进大衣内侧口袋,摸索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掏出一样小东西。

是一枚掌心大小的挂件,用红绳细细编织成规整的心形,绳结下方缀着一颗原木珠子,木珠表面浅浅刻着两个字:平安。

她小心翼翼托着挂件,低头看了两眼,随即递向余秋邑,“今天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准备什么东西,这是我和我爱人一起编的,她教我打的绳结,我负责串珠子,前后试了好几版,这版是最好看的。”

她把挂件又往前递了递,笑意温和,“送给你,不是保平安的平安,太俗套了,算是……祝你们好。”

余秋邑低头看着那颗红心。

红色的绳结编得很紧,每一道结都匀称结实,但仔细看,有几道结的松紧不太一样,有的紧一点,有的松一点,像是两个人轮流编的,手劲不同。

木珠上的“平安”两个字刻得不太工整,横有点歪,竖有点斜,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刻的。

“你自己刻的?”余秋邑问。

“她刻的,她手稳,但刻字不太行,刻了好几颗,就这颗没裂。她说平安两个字笔画少,好刻,结果刻出来一看,横不平竖不直的,我说没事,平安本来就不是平的。”

乔一谯微微俯身,凑过来扫了眼挂件,“这绳结打得确实漂亮。”

“那是自然。”沈嘉凝眼里多了几分笑意,语气带着小小的骄傲,“她是外科医生,打结是基本功,缝伤口的时候打了几千个结,编个绳结不在话下,但你们别学她,她打结打得好看,做饭也做得好吃,人还长得好看,学不来。”

余秋邑接过挂件,轻声道谢。

“不用客气,东西既然你收下了,我的祝福就送到了,往后你想留着也好,随意处置也好,都随你心意。”说完,她最后深深看了眼灵堂中央的遗像,又扫过乔一谯和乔一衡,“那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没等几人说话,她转身往外走,到厅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对着灵堂的方向,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她推门走出去,背影被门外的逆光笼罩,慢慢变得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走吧。”乔一谯说。

三人一同往外走,乔一衡跟在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玻璃门,冷风直接扑到脸上。

外面下起了雪,雪势很大,不断从空中落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脚印陷得很深。

殡仪馆门口的石阶上覆着雪,路灯照下来,一片雪白。远处的树木、道路、车辆都被雪覆盖,轮廓模糊,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

余秋邑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雪落在脸上,冰凉刺骨,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闭着眼,站了片刻。乔一谯静静站在他身旁,望向远处。

“以后的日子,都会很好的。”余秋邑睁开眼,望着眼前白茫茫的天空。

乔一谯转头看他,余秋邑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天空,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轻轻眨了眨眼,雪融化成水珠,挂在睫毛尖端。

“你怎么知道?”乔一谯问。

余秋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一枚硬币躺在那里,老鹰的翅膀在雪光里泛着暗沉的银白色。

他把硬币举到乔一谯面前,翻过来,又翻回去,“抛出来的。”

乔一谯看着那枚硬币,“你什么时候抛的?”

“刚才你问我的时候。”余秋邑把硬币重新放回口袋,拍了拍,“抛出来是鹰,鹰会飞,会飞的东西,都是往高处走的。”

乔一谯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浮现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余秋邑的睫毛上的水珠,那滴水珠被指尖带走,留下一小片凉意,从睫毛根一直渗到眼皮上,再到眼角。

余秋邑被那凉意激得微微一颤,睫毛扑扇了一下,再抬眼时,瞳仁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乔一谯多看了两秒,那双眼睛被雪水洗过,瞳仁像浸在浅水里的黑石子,又润又亮。

“你抛了一次就信了?”他问。

“一次就够了,抛多了就不准了。”

“抛一次是运气,抛多次是概率,你只抛一次就信,是迷信。”

“迷信就迷信,反正我信了。”

“那我也信。”乔一谯说。

乔一衡从后面走上前,“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再站下去,雪要把你们埋成雪人,到时候人家来扫墓,还以为殡仪馆门口新立了两尊雕像。”

“……”

三人并排站在台阶上,望着漫天大雪,雪越下越大,远处的路灯光线变得模糊,只剩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

“车在停车场,我去开。”乔一衡说。

“不用,叫代驾。”乔一谯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信号。”

“雪太大,基站可能受影响了。”乔一衡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我的也没有信号。”

“走吧,走过去,不远。”余秋邑说。

乔一谯看着他,“你腿可以吗?”

“可以,雪地松软,走起来没问题。”

三人走下台阶,踏入积雪中,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再费力拔出。

他们踩着相同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走,世界只剩脚下的路还隐约可见,一片雪白,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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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42章 42 “祝你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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