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北宸冷得不像话,雪断断续续落了整半个月,歇两日,又落两日。地上残雪未消,新雪又层层叠叠覆上来。
余秋邑每天睡醒第一件事是凑到窗边看天,看完回来报告乔一谯:“今天没下雪。”或者“今天下了,不大。”或者“今天还出门吗?路全被雪埋了。”
乔一谯瘫在沙发上低头回消息,指尖不停点着手机屏幕,半晌停下动作抬眼瞅他,“你每天报天气,是打算改行当气象主播了?”
“不是,是告诉你今天能不能出门。”
“我出不出门看心情,跟天气没关系。”
“那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本来挺好的,你一问,就不知道了。”
余秋邑抬手拉严实窗帘,挨着沙发坐下,探过头瞟了眼手机屏幕,“你回谁的消息?”
“周明睿。”
“聊什么?”
“说今天雪大,不去公司了,心情不好歇一天。”
余秋邑皱下眉,“为什么心情不好?”
乔一谯似笑非笑看着他,“还能因为谁,某人天天准时报天气,报得我烦。”
余秋邑抿抿嘴,“那我明天不跟你说了。”
乔一谯敲屏幕的手顿住,抬眸,“不报了?”
“不报了,你自己看天。”
“我自己看也行,但你看完了告诉我,我省得自己看。”
“你不是嫌烦吗?”
“嫌烦,但省事,两样加一起,还是省事赢了。”
“……”余秋邑没找出话来反驳。
窗外又飘起细细的雪来,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滴水往下淌。
他盯着那滴水,看它从窗框上面一直流到下面,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到窗台时积成一小滩,映出窗外灰蓝的天。顿了顿,他转头问话:“乔一谯,你今天真的不去公司?”
“不去。”
“那你在家干嘛?”
“窝家里,赏雪,顺带看你。”
余秋邑站起身,“那我去画画了,你随便看。”说完他走到画架前坐下,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起来。
乔一谯靠着沙发盯了他片刻,拿起手机给周明睿发消息:今天不去公司了,在家监工。
周明睿回了个问号。
他接着补充:盯着余秋邑画画。
屏幕那头又发来一个句号,乔一谯轻笑一声,把手机搁在茶几,视线重新落回画画的人身上。
余秋邑下笔慢悠悠的,落笔前总要愣神琢磨半天,忽然他停下手上动作,侧头开口:“你说我染上艺术细菌,之前学的物理会不会全忘光?”
乔一谯纠正,“是细胞,艺术细胞。”
“细菌,艺术细菌。”余秋邑摇摇头,举起铅笔,对着光看了看笔尖,“细胞是好的,细菌是不好的。我觉得我沾上的是细菌,因为画画太难了,像生病一样,画不出来的时候,浑身难受,画出来了就好了,好了之后,又想画。这不是细菌是什么?”
“行,细菌就细菌,反正根治不了,索性带着,时间久了说不定就能适应。
余秋邑较真,“适应了就不用画了?”
“哪有这种道理。好比感冒,有免疫力不是不会生病,是生病也扛得住,画画同理,适应了只会越发想画。”
余秋邑放下笔琢磨片刻,“你这个举例不合理,画画又不是生病。”
“是你先扯的细菌。”
“我说的是艺术细菌。”
“艺术细菌也是细菌,治不好,就共存,你画你的,别管它是什么菌,画完了,菌就消了。”
余秋邑定定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重新握紧铅笔画起来。
渐渐的,画画这件事慢慢从“每周两次”变成了“每天两小时”,又从“每天两小时”变成了“想起来就画,画到想起来别的”。
赵蘅说这是好事,画画脱离任务变成日常习惯,余秋邑却觉着自己算是上瘾了。
“上瘾总比整日浑浑噩噩强,心里有牵挂,人才活得充实。”赵蘅随口说道。
余秋邑追问这话有没有科学依据,对方摆摆手,只说是常年积攒的经验,比书本理论靠谱。
他沉默几秒,摸出兜里一枚硬币往桌面一抛,硬币旋转几圈歪倒在地。扫了一眼硬币,他重新收好,“我信老师的。”
赵蘅纳闷追问正反面,他回话:“结果不重要,抛出去就算信服。”惹得赵蘅无话可说。
近来除了画画,余秋邑还开始看书了。
他会逐字逐句地看,用笔在字句下划出痕迹,还在页边空白处写下批注,态度认真,很少半途搁置。
夜里气温走低,乔一谯从厨房出来,就见他蜷在沙发捧着诗集,眉头拧成一团,看得一脸纠结。
“读个诗怎么皱着脸?”
“这句没看懂。”余秋邑把书本递过去,指着字句,“‘你像一朵花,在风中摇曳,我像一片叶子,落在你脚边。’花在风里摇曳的时候,叶子怎么会落?叶子本是秋日才枯落,风一吹就坠的,都是干透的枯叶,花开摇曳多是春天,春日的枝叶正盛,根本不会枯。诗人写诗,不考虑植物学的吗?”
乔一谯凑近书页,轻声解释,“写诗不用拘泥常识,这话说白了就是惦记一个人,不便直白诉说,才借花叶抒情。”
余秋邑垂眼琢磨了半晌,抬头时仍求知若渴,“那为什么不直接说我想你?”
“因为直接说太白了,不好看。”
“诗不是表达感情的吗?表达清楚了就行,为什么还要好看?”
“表达清楚是说话,诗不是说话,诗是把一个东西变成另一个东西。叶子不是叶子,叶子是我想你。花不是花,花是你。风不是风,风是时间。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时光流转,你安然立于眼前,而我,满心都是对你的思念。”
余秋邑眨眨眼,“你们中文系的人,是不是看什么都这样?”
“哪样?”
“把不是的东西看成是的。”
乔一谯抬了抬下巴,装了起来,“懂的人自会看懂,是便是是,非便为非。”
余秋邑似懂非懂翻页,才看两行又抬头,“那你看看这句,‘我走在雪地里,每走一步,身后就多一个脚印。’这句是什么意思?走路当然会有脚印,这不是废话吗?”
“这句的意思我走过的每一段路,都留下了独属于我的痕迹。”
“谁走过路不留下痕迹?”
“有些路走过了,痕迹会被雪盖住。这首诗里,雪一直在下,但他的脚印还在,说明什么?说明他走的时候,脚印太深了,盖不住,所以脚印留下来了,他回头看,看见自己从哪儿来,就知道要往哪儿去。”
余秋邑想了想,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乔一谯凑过去看——“雪停了,脚印还在,说明走得够深。”
合上诗集搁在茶几,余秋邑起身走到画架画几笔,又折返翻书,来回折腾三四趟。乔一谯伸手拽住他袖口,无奈开口:“坐下歇会儿。”
“我不坐。”
“那你别走了,你走来走去,我头晕。”
“你头晕是因为你看手机看太久了,眼睛盯着屏幕,睫状肌持续收缩,晶状体变凸,调节疲劳传导到前庭系统,就会产生眩晕感,跟我的步频没有关系。”
乔一谯揉着眉心失笑,“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给我上生理课?”
“在解释病因。”
“病因找到了,治疗方案呢?”
“少看手机,多远眺,窗外积雪正好,多看雪景。”
“雪景看多了乏味。”
余秋邑脱口而出,“那就看我。”
乔一谯放下手,看向余秋邑。他站在茶几与沙发之间,手里仍握着铅笔,指尖沾着铅灰,窗外的雪光落在他脸上,光线柔和,轮廓清晰,眉眼都被映得很轻很软。
“你站那么远,我怎么看?”
余秋邑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三步,不会更远了,“三步,不算远。”
“三步也远,你走过来。”
“我走过去,你又说我走来走去让你头晕。”
“你走过来坐下,我就不晕了。”
“你刚才让我别走,现在让我走过去,你的前庭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你坐下。”乔一谯说。
余秋邑依言走过去落座,乔一谯瞥见他手里的笔杆上留着一排浅浅的牙印,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咬上去的,“没事咬铅笔干什么?”
“有时候想不出来,就咬一下。”
“铅有毒。”
余秋邑微抬下巴,“铅笔芯是石墨,不是铅,石墨没有毒。你学文的,不知道很正常。”
“……石墨没有毒,但咬多了,牙会黑。”乔一谯顺势抽走铅笔放到茶几。
“黑了也比你白。”
“合着我还比不上一支铅笔?”
余秋邑没再接话,拿起方才的诗集翻看,没片刻又合上。
“怎么不继续看了?”
“看累了。”
“你看书也会累?”
“看书不会累,看诗会累。诗要看很多遍才能看懂,看懂了又觉得不是那个意思,再看一遍,又觉得是那个意思,来回看就累了。”
“诗不是用来看懂的,是用来感觉的,你感觉到了,就是懂了,你感觉不到,看一百遍也没用。”
“那我怎么知道我感觉到的是不是作者想表达的?”
“诗词落笔成文之后,就不再归作者独有,读者怎么体会,诗句便是什么意思。你觉得叶子落了是因为想你了,就是因为你,你觉得雪停了脚印还在是因为走得够深,就是因为走得够深。至于作者怎么想的,不重要。”
余秋邑眼睛一亮,“你这个说法,很像我们学物理的时候老师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测量即创造。你观察一个东西的时候,你就在改变它,你不观察的时候,它是什么状态,你永远不知道。”
乔一谯弯眼,“所以读诗也是一样的,你翻开品读,诗句才为你存在。”
余秋邑安静半晌,小声发问:“乔一谯,那如果我说,我感觉到了,但我说不出来,算不算懂了?”
“当然,没法言说的体悟才是真心领会,能条理分明讲出来,只是梳理通透的道理。
“那你觉得,我现在懂了吗?”
乔一谯定定望他,“诗读没读懂我不清楚,气人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余秋邑唇角微微上扬,低头重新翻看诗集。
没看多久,眼皮渐渐发沉,暖黄灯光映得纸面发亮,字迹忽清忽晃。他自己也没察觉,是什么时候闭上了眼。
乔一谯取过一旁毛毯轻轻盖在他肩头。余秋邑脑袋顺着靠背滑过来,轻轻倚在他肩上,诗集从掌心滑落摊在腿边。
乔一谯小心翼翼拿起书本,翻到留白处,一行铅笔小字落在页边:
“每想你一次,天上就落一片雪。北宸下了一个半月的雪,你数过有多少片吗?数不清的。所以,我也是。”
章末化用三毛诗句“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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