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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46章 46 “猜猜我是谁?”
103 段

第46章 46 “猜猜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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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塘在北宸西北的山里,开车要两个半小时。

四面环山,一条小河绕村而过,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河上架着几座石桥,老的少说有百年,桥面上磨出了光滑的石板,下雨天走上去要格外小心。

赵蘅选这个地方,说是因为安静。

“写生不是拍照,不是把看见的照搬下来,是坐下来,跟这个地方待一会儿,待出感情了,再动笔。”

余秋邑问她要待多久。

她说:“待到你不想走的时候,或者待到你必须走的时候。哪个先到,就哪个。”

出发那天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四,天晴了,风还是凉的,但阳光落在脸上已经有了暖意。

乔一谯把他送到大巴站,把画架和背包从后备箱拎出来,放在地上,“到了发消息。”

“好。”

“中午吃饭别凑合,便当盒里有保温层,到中午还是热的,筷子在侧面的小袋里,纸巾也在里面。”

余秋邑把背包背好,画架夹在腋下,“赵老师的也带了?”

“带了。她那份放在下面那层,菜不一样,她不吃辣。”

“你怎么知道她不吃辣?”

“周明睿说过的。赵老师上课的时候吃枣花酥,不吃辣条,学生吃辣条,她就开窗,冬天也开。”

余秋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唇角一弯,“赵老师说周明睿画得最差,记性最好,看来是真的。”

“记性好的人,不一定画得好,但记性好的人,会记得别人的习惯。你到了记得发消息。”

“知道了。”

乔一谯站在车旁看着他。灰色的大众,灰色的围巾,灰色的外套。他一身素净的灰,站在三月的阳光里,颜色清淡,没有多余的点缀。

“你站在这儿,等我走了才上车?”余秋邑问。

“等你上车了,我才走。”

余秋邑瞥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大巴走去,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过头来,“你公司今天不是有事吗?还不去?”

“等你上车了再去。”

“那你迟到了怎么办?”

“迟到就迟到,你上车,我就走。”

余秋邑转回头,上了大巴。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后视镜里的那个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石塘比余秋邑想象的小。

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四周的山还没有完全绿起来,连绵山峦层层铺展,青灰与棕褐交错晕染,迤逦远山漫入天际,山与云雾浑然难辨。

小河绕着村子,自东向西缓缓流淌,水流声轻缓绵长,始终安静地响着。

赵蘅选了一处河边的位置,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树冠还没长满叶子,枝丫的影子落在河面上,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

“就这儿。”赵蘅把折叠椅支好,画架架好,“你坐那边,我坐这边,不许说话,不许看我的画,不许问我画得怎么样,画完再说。”

余秋邑把画架支在老槐树的另一侧,正对着河对岸的一片老房子,灰瓦,白墙,墙上爬着枯藤,藤还没绿,但枝头已经冒出细细的嫩芽。

他坐下,拿起铅笔,对着眼前的景色看了许久,一直没有落笔。一旁的赵蘅也没有催他,自顾自低头描摹着笔下的画作。

片刻过后,余秋邑这才缓缓动笔。

他先画河,河道弯曲,从画面左侧延伸到右侧,接着画拱桥,石缝里长着草,草色枯黄,却夹杂着一丝新绿。

然后画房屋,屋子方方正正,窗户不大,屋顶的瓦片鱼鳞般层层叠叠。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想一下,有时候停下来,看看河,看看山,看看天上的云,然后继续画。

赵蘅说的“待出感情”,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可此刻他坐在这里,听河水响,听风吹树枝,听远处鸡鸣、狗吠与人模糊不清的交谈声,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这个地方的一部分。

中午的时候,他把两层便当盒拿出来。

上面是乔一谯做的红烧肉,下面是米饭。红烧肉切得比平时大块,大概是怕他饿着,旁边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都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赵蘅的便当盒是另一层,菜是清炒时蔬和一块煎鱼,鱼煎得两面金黄,放在饭上面,用保鲜膜封着,还是热的。

“乔一谯做的?”赵蘅接过便当盒。

“嗯。”

“他几点起来做的?”

“不知道,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

赵蘅夹了一块鱼尝了一口,“鱼煎得不错,皮脆肉嫩。他学过的?”

“自学的,他做饭都是自学的。”

赵蘅又夹了一块鱼,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自学能学到这个程度,说明这个人做事认真。做饭认真,做别的事也认真。这种人,不多见。”她看了一眼余秋邑,“你运气不错。”

余秋邑低头扒饭,没接话。

“我年轻的时候,有个追我的人也做饭,做的也是红烧肉,肥的比瘦的多,酱油放多了,咸得要命,我说咸了,他说咸了你就多喝水,我说水喝多了胀肚,他说胀肚了就不饿了。你说这种人,能要吗?”

“……不能。”

“所以你看,会做饭和不会做饭,差别大了。会做饭的,知道你不吃香菜,就不放,知道你吃姜但吃不了大块的,就切成丝,知道你吃蛋但吃不了太油的,就给你卤。这种人,你不抓紧,别人就抢走了。”

余秋邑把饭盒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赵老师,鱼凉了。”

“鱼凉了可以再热,人凉了就热不回来了。我看乔一谯这个人不错,你好好把握。”

“知道了?知道了就好好画,画好了回去给他看,画不好回去也给他看,他看了高兴,你就高兴,你高兴了,画就画好了。”赵蘅抬眼扫了他一下,“你这孩子,心里高兴就高兴,藏什么藏。”

“……知道了。”

前几天,余秋邑几乎每天都在老槐树下画同一条河。

赵蘅说他太轴了,换个角度试试,他就把画架往左边移了两步,又往右边移了两步,移来移去,最后还是回到了老地方。

“你就轴吧。”赵蘅靠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保温杯,“轴有轴的好处,轴的人画出来的东西,有股拧着的劲儿,不是坏事,但你也别光画河,看看山,看看树,看看天上飞的鸟,换点别的画。你不是说想画那棵老槐树吗?画了吗?”

“没,太大了,纸装不下。”

“纸装不下,你就画局部,画树干,画树皮,画树根。你又不是照相机,不用把整棵树都装进去。你看到什么,就画什么。”

余秋邑把画架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一块块裂开,纹路又深又清晰。

他在纸上画了几笔,线条太细,画不出树干的质感,又添了几笔,线条又太粗,依旧不对。

于是他放下笔,伸手去摸树干,树皮粗糙,摸上去有些扎手,缝隙里长着青苔,带着潮气。

“赵老师,树皮怎么画?”

“用橡皮擦。铅笔涂一层灰,拿橡皮擦擦出亮的地方,亮的地方是凸起来的,灰的地方是凹进去的。你试试。”

余秋邑试着画起来。

他先铺上一层浅灰色,再用橡皮轻轻擦过几处,被擦过的地方透出纸本身的白色,和树皮被阳光照到的部分颜色相近,然后再叠上一层深灰,又擦了擦,白色的地方依旧明亮,灰色的区域则更沉更暗。

纸上的树皮就这样一点点擦着显现出来。

余秋邑眼睛一亮,“赵老师,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记不住。你自己摸过了,就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画了。手摸过的东西,跟眼睛看过的不一样,眼睛看过,忘了就忘了,手摸过,手会记住。”

乔一谯这几天一直很忙。

电话打来时,他说公司在赶项目,这几天没法过来了,余秋邑只应了一声好。

挂断电话,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河水向东流去,再往西,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蹲下身,将手探进水里,冰凉的河水刺得指尖发麻,才猛地抽回手,轻轻甩了甩。

第五天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了,山影从对面压过来,把半个村子罩在阴影里。河面还留着光亮,一片细碎的金黄,缓缓铺在水面上。

余秋邑坐在河边,看那片碎金慢慢移动,从河心漂到对岸,又从对岸移到山脚,最后被山影吞没。

赵蘅在收拾东西,把画笔一支一支地擦干净,放进笔帘里,“今天不早了,收吧。”

“再坐一会儿。”

“那你坐,我先回去,晚饭六点半,别迟到。”

赵蘅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拐过一个弯便听不见了。

余秋邑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无意摸到了那枚红色绳结,便把它拿出来,举到眼前。

夕阳照在红绳上,颜色变得更沉,木珠上刻着的“平安”二字依旧歪斜,但他看久了,反倒觉得这样歪斜的样子更顺眼。

他把绳结放回口袋,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刚一转身,一双手从背后伸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掌心贴在他的眉骨上,温热的呼吸从他头顶轻轻落下。

“猜猜我是谁?”

“不知道。”余秋邑应道。

“猜一下。”

“猜不出来。”

“再猜。”

“野生的乔一谯。”

蒙在眼上的手顿了瞬,人便笑了,肩膀随着笑声轻轻颤动,掌心贴着眉骨微微震着。

余秋邑站在原地,心口忽地怦怦乱跳,指尖不自觉蜷了蜷,却依旧任由对方蒙着眼睛,安安静静听着他的笑,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你怎么来了?”余秋邑问。

“忙完了。”

“忙完了不回家,跑到山里来?”

“来检查作业。赵老师说你这几天画了很多,我看看你画得怎么样。”

“还没画完。”

“画完了再给我看,先看看你。”乔一谯把手从他眼睛上放下来,绕到他面前,“你还没吃饭吧?”

“没,客栈六点半开饭,还有——”余秋邑看了眼手机,“二十分钟。”

“够你带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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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46章 46 “猜猜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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