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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47章 47 “我想——”
114 段

第47章 47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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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邑走在前面,带他穿过两条青石板巷子。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选了左边那条。

乔一谯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犹豫,“怎么了?”

“没什么,天黑,看不太清。”

乔一谯没再问。

石塘的巷子确实窄,天黑之后光影交错,认错路也正常。

回到客栈,余秋邑把画从画夹里抽出来递给他,“今天的。”

乔一谯接过来看,画的是河、桥、老房子,笔触比之前稳了很多,河水的走向、瓦片的叠压都有了章法。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画里的桥是石拱桥,而他们刚才路过的河上,分明是一座平板的石板桥。

“这座桥,”乔一谯指了指画上那个拱形的桥洞,“是河上那座吗?”

余秋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啊。”

乔一谯没再说什么。

也许余秋邑画的是上游另一座桥,也许他用了艺术化的处理,把平桥改成了拱桥。

他把画还给余秋邑,两人上楼放了东西,下来吃饭。

赵蘅已经坐在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粥,旁边一碟小菜。她看见乔一谯,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粥还有,自己去盛。”

乔一谯盛了两碗粥,一碗给余秋邑,一碗给自己。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吃了起来。

山里没有路灯,客栈里透出橘黄的灯光,将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三人脸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不太真切。

赵蘅吃得慢,一碗粥喝了快二十分钟,喝完了也不急着走,双手捧着保温杯,杯盖反复拧开又拧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趟。

乔一谯正低头剥橘子,果皮从中间划开,轻轻一掰,完整的果肉便脱了出来,连白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余秋邑,余秋邑接过去,掰了一半又递回给他。

然后赵蘅就看着这两只手,橘子从这边递到那边,又从那边递回这边,像在打太极。

“……”她站起身,“你们聊,我去睡了,老了,熬不了夜。”

“赵老师晚安。”两人异口同声。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火盆里炭火轻响,空气中还飘着橘皮清苦的气息,余秋邑坐在火盆边,指尖还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乔一谯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作响。余秋邑听着那声音,轻声道:“要变天了。”

“你怎么知道?”

“山里的风,傍晚停了,夜里就会来,带着水汽,不是雨就是雪。赵老师说的。”

乔一谯看向窗外,天色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玻璃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慢慢往下淌,“下雨了。”

“是雨夹雪,山里的雨夹雪比雨冷,比雪湿。赵老师说的。”

乔一谯侧头看他,“赵老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火盆里的木炭忽然噼啪一响,一点火星溅到地上,转瞬就灭了。

余秋邑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乔一谯的手指从旁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稍一停顿,便稳稳握住。

“乔一谯,你什么时候开始想来的?”

“从你上车那一刻。”

“你在大巴站看着我上车,车开了,你还没走…你站在那儿,在想什么?”

“在想——你走了,你一走,我就开始想你了。”

余秋邑的手指在乔一谯手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读《诗经》,读到“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只觉得古人夸张,时间怎么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长度?

后来他才知道,时间真的会变,而思念真的也有形状,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从心里流出来,兜兜转转,最终,只流向同一个人。

窗外的风更猛了,雨夹雪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火盆里的光落在两人脸上,明暗交替,不停晃动。

乔一谯不会知道他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

那股浪涛从胸口涌到喉咙,从喉咙涌到眼眶,再从眼眶倒灌回心里,来来回回地冲撞,找不到出口,正如山里的夜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无孔不入,却又没有方向。

他此刻无比希望能把“我想你”说得像“今天下雪了”一样自然。

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他只能将那翻涌的情绪死死按住,压进胸口,压进胃里,压到指尖,再借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进乔一谯的脉搏里,最后才涩然开口:

“乔一谯,等我出师了——我想——”

他的话硬生生停在了舌尖上。

……?

他清楚自己要说什么,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可嘴张开了……

声音呢?

出不来。

……!

不行。

说出来!

快说出来!!

他拼命想催动喉咙,却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再试——

还是发不出声。

恐慌一点点往上涌,堵得他胸口发闷。

火盆里的木炭还在噼啪响,窗外的雨夹雪还在落,乔一谯的手还握着他的,他没有松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在等。

他以为余秋邑只是不好意思了。

这种话,对他来说确实太难了。

他想说的,大概就是“我想给你画一幅画”。

说不出来就不说了,等下次,下次说不出来就下下次,总会说出来的。

“想什么?”他问。

余秋邑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乔一谯以为他在组织语言,没有催,等了几秒。

“想画画?想给我画一幅?”

余秋邑眨了眨眼。

“想画就画,不急,等你出师了,画一百幅都行。”

余秋邑又眨了一下眼。

乔一谯笑了一声,把他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你这个人,说个话费劲死了。”

余秋邑的手指贴在乔一谯颧骨上,指尖发凉,还微微发颤。乔一谯以为他是冷,又把他的手放下来,捂进自己掌心里。

“冷吗?”

余秋邑摇头。

他清楚该回应、该点头、该说不冷,也该把手握得更紧,可身体动不了,大脑像被重物压住,信号全被堵死,他发不出指令。

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了。

“余秋邑?”乔一谯终于意识到什么,轻声唤他,“你怎么了?”

“余秋邑,能听到我说话吗?”乔一谯的声音开始发紧。

“眨一下是听到了?说不出话?”

余秋邑又眨了眨眼。

掌心的力道骤然收紧,温度从温热迅速转凉,一层薄汗渗了出来。

望着眼前人的眼睛,余秋邑想安抚他,告诉他没事的,不用紧张,只是卡住了,以前也卡过,这次也会好的,但这些他都说不出来。

乔一谯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余秋邑的胸口忽然猛地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

他忙扶住余秋邑的肩膀,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胸腔止不住地颤抖。余秋邑张着嘴拼命吸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跟什么东西争夺空气。

乔一谯的手从他肩膀滑到后背,贴着他的脊柱,能感受到肋骨在皮肤下急促起伏。火盆的光落在余秋邑脸上,忽明忽暗,他额头沁出薄汗。

“余秋邑。”乔一谯轻声叫他,抬手轻拍他的后背,“呼吸,跟着我的手,吸——呼——吸——”

余秋邑嘴唇颤抖,牙关紧咬,腮帮鼓起,还是努力跟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

三下之后,气息稍缓,可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乔一谯收回手,捧住他的脸,余秋邑的脸冰凉,额头、颧骨、下巴全是凉意。他用掌心贴着对方脸颊,试图暖热他,“没事…没事…你看着我。”

余秋邑抬眼与他对视,橘光在瞳孔里闪动,他眉头紧蹙,许久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我……刚才……想说……”

嘴唇反复张合,拼命去捞那些快要出口的字句,明明就在舌尖打转,可真正张口的刹那,却又凭空消散。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落在对方眉眼间,一遍遍地扫过,拳头悄悄攥紧,又一点点无力地松开。

“我刚才……想说什么……?”

“你……我们……不是要回家吗?这是……哪儿?”

乔一谯稳住声音问:“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余秋邑环顾四周,土墙、木窗、火盆里将熄的炭火,映入眼中却满是陌生,他摇了摇头。

乔一谯伸手探进他的大衣口袋,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硬币,绳结,还有那张船票。余秋邑把它们放在一起,每天都带着,出门带着,睡觉也放在枕头底下。

他摸出塑封好的船票,七年前的日期清晰可见,他把船票举到余秋邑面前,压着声音说:“我们说好的,今年夏天,和以后无数个夏天……”

余秋邑的目光落在船票上,指尖轻触薄膜,“一起去坐船。”

乔一谯悬着的心稍落,将船票放回他手里,他又摸出另一口袋里的硬币,在火光中转了转,“这是——”

余秋邑接过硬币,拇指摩挲着鹰翼,“海的见面礼。”

乔一谯盯着他,随即从大衣内袋掏出红心绳结递到他面前。

余秋邑盯着绳结看了许久,指尖轻碰木珠又缩回,轻声道:“平安。”

乔一谯将绳结往前递了递,“这是祝……”

余秋邑拿起绳结攥在手心,翻看着木珠,抬头看向乔一谯,眼眸清亮,“这是……你送我的吗?”

乔一谯闻言,心彻底沉了下去。

“你觉得呢?”他问。

余秋邑低头又看了看那颗红心,拇指在“平安”两个字上轻轻蹭了一下,“俗不俗气。”

嘴上说着俗气,却把绳结攥得很紧,和船票、硬币一起拢在手心里,三个东西挤在一起,硌着掌心的肉。

他抬起头问:“你什么时候送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乔一谯看了他几秒,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前不久,你忘了。”

余秋邑皱眉回想,毫无头绪,随后把三样东西一同放进口袋,拍了拍,整个人微微侧向乔一谯的方向,肩膀挨着他。

“那我好好收着,不会再忘了。”

乔一谯盯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火,微光在余秋邑脸上闪了一瞬,便彻底熄灭,堂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再无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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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47章 47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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